文/敏迪選讀

#公投特輯一《萊豬》
終於來到公投第一篇了,我現在既期待又怕受傷害。期待是因為我真的做了很多功課,還找了一個小迷你團隊互相驗證資料來源。

跟大家介紹一下我們的準備方法。

我們採用提問驗證製作這次的公投專題。我會先丟出一般人最常問的問題,而且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那種,他答了我就再問,問到要請保全的那種。

接著我的兩個神奇小精靈會幫我去找答案。

我們找的資料來源包含政府文件、民間報導、國外資料,以及一些辯論影片。基本上就是哪裡有資料我們就往哪走,就連辯論的正反方學者講的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欸不是)。因為不斷提問,又不斷解答,在製作專題的過程中就一直撥雲見日的感覺。也很希望能把這種豁然開朗帶給大家。

但說不害怕是假的。會擔心自己找的資料仍不夠詳盡,或是不夠站在正方/反方立場,漏了什麼細節。以及看越多正反方的說法,越發現有些時候已經到了信仰之爭。那是用再多實證、數據、邏輯都說服不了彼此的。

不過,「說服」本來就不是我要達到的目的。我要做的,就只是盡可能把我能查到的答案,用白話的方式整理給你們。你們看完後再自己做決定,僅此而已。(但還是豪害怕被罵R)

今天我們第一題先來講萊豬。

挑選它打頭陣原因很簡單,因為它跟國際關係最有關係(是在饒舌?)。

國際關係這我在行的,我們就從萊豬走起。

你準備好了嗎?

#公告案次 18
#公投題目:你是否同意政府應全面禁止進口含有萊克多巴胺之乙型受體素豬隻之肉品、內臟及其相關產製品?

#萊豬到底是什麼
題目上寫得很清楚,萊豬就是「含有萊克多巴胺的豬」。

再具體一點講,就是「有用萊劑飼養的豬」。

#那萊劑又是什麼
萊劑是瘦肉精的一種,用在飼料裡養豬,豬的瘦肉會比較多,還可以減少 10% 的飼料需求。

這麼讚?美味又省錢,根本飼料界小當家,應該每個國家都用到爆吧。沒,目前全世界只有 27 個國家開放使用萊劑養牛豬。其中包含美國、加拿大、紐西蘭、澳大利亞、南韓、泰國等國。而其他國家例如日本、台灣、中國、歐盟國家,都不開放國內使用萊劑飼養。

#為什麼不開放
#是不是健康有疑慮
這大概是所有人第一個會問的問題。
萊豬到底會不會傷害身體?

先建立一個觀念,每個東西吃多都有可能傷害身體,只是每個東西的「多/少」標準不一定。

引用臺大醫學院毒理學研究所教授姜至剛的話。砒霜在我們古代故事裡是拿來下毒殺人的。
但是到了現代,砒霜是可以入藥的。所以毒理學才會設計出「最大殘留濃度」和「每日容許攝取量」。為的就是讓我們可以在各種添加物當中獲得它的好處,但又不會被它的副作用害到。

那萊劑的 #最大殘留度 是多少呢?

國際標準說,肌肉或脂肪是 0.01 ppm、腎是 0.09 ppm、肝則是 0.04 ppm。
這個 ppm 又是什麼,好多單位好慌張!

不要緊張,ppm 是指百萬分點濃度。所以 1ppm 就是百萬分之一,0.01ppm 就是億分之一。但這樣還是沒概念啊,有沒有日常一點的說法?有,我們請出 #每日容許攝取量 來說句話。

萊劑的每日容許攝取量為 1 微克/公斤體重/天,換算一個 56 公斤的成年人,再以 0.01ppm 計算,算出每人每天可以安全食用的豬肉量是 5.6 公斤。

傻眼,誰每天吃 5.6 公斤的豬肉?

路上賣的排骨便當每塊大概 150 克,你等於是每天吃 37 塊排骨,萊劑才會在你身上造成負擔。(不是,不管是不是萊豬,一天吃 37 塊排骨本身就很有負擔吧?)

#那為什麼歐盟還是不開放
每個國家的不開放原因不盡相同,我們這邊舉歐盟和中國為例。

歐盟反對的理由是,萊劑不是自然的產物,也不是以治療動物疾病目的施予到動物身上,而是透過人工添加於飼料,改變動物的體質。

這跟歐盟本身的價值觀有點衝突,他們一直都反對非治療目的的所有促進成長之非天然物質的添加使用,所以歐盟 27 國就持續反對用萊劑飼養萊豬。

此外還有一點大概是我們比較擔心的, 就是歐盟食品安全局(EFSA)也質疑食品添加物專家委員會(JECFA)的研究數據,認為這些研究對人體安全評估不足,尤其是缺少敏感族群的評估。

這也是目前正方不斷在提的,就是萊劑在人體實驗太少了,歐盟也有同樣疑慮。

中國反對的理由比較有趣,他們說華人的飲食習慣特殊,吃比較多內臟,婦女坐月子時還特別用腰子進補。

但使用萊劑的肉品在內臟(尤其是肺臟)有特別高的殘留,卻沒有被 JECFA 委員會列入評估,中國也就不接受這樣的殘留標準。

既然講到歐盟和中國,我們就來談談萊豬的國際關係。

#開放萊豬是不是外交利益交換
敏迪,你說說看啊,我們是不是用國民健康換美國LP?(我說的是Love & Peace)

首先,我們剛剛已經解釋過「萊豬對健康的影響甚微」了,所以這個命題前半段我覺得不用再鑽牛角尖。(再說一次,沒有人會一天吃 37 塊排骨),但我還是想說明後半段。

這一題,我試著以日本來解。

日本現在跟台灣一樣,都是國內禁止使用萊劑養豬,但開放進口。而且日本開放萊豬進口已經 16 餘年了。這 16 年來,日本國產豬的銷量大致上不變,但是每一年進口豬的數字一直在上升。也就是說,日本人每年消耗的豬肉量越來越高。

有位住在日本的台灣 Youtuber 台日浪速毛 family,去年特別到日本超市實地訪查。發現架上國產豬、美國、加拿大豬都有在賣,但美國豬肉就是賣的比日本國產豬便宜很多。

所以等於是開放萊豬進口,在價格上是會衝擊日本國產豬的。

既然如此,日本幹嘛開放?
答案可能真的很簡單,就是要顧及跟美國的關係。

日本是美國在東亞堅定不移的夥伴,長期以來我們幾乎沒看到日本違背美國意志。

日本為什麼這麼聽美國的話?

一來是它需要美國幫忙盯著北韓看,萬一北韓真的理智線斷掉,在沖繩的美軍可以立刻行動。二來是它需要美國幫忙抑制中國壯大。日本在二戰後只能組「自衛隊」,並不是名義上的軍事組織,所以對外軍事都只能看美國臉色。

當初日本在開放萊豬進口時,民眾對萊豬也是頗有微詞,但是政府基於和美國建立良好互動關係,仍在國際標準的最大殘留度下開放萊豬進口。當時日本民眾也都很自發性「拒買」美豬,改買同樣便宜,但又沒有萊劑的加拿大豬,所以美豬並沒有討到太多便宜。(加拿大準用萊劑養豬,但是他們承諾萊豬不會出口,所以國外買到的加豬可視為沒有萊劑)

說到討便宜和利益交換,我們看看美豬在台灣會有多大市場。

台灣和美國每年貿易額超過 800 億美金,2021 年才過了 10 個月,就已經達到856 億美元,並且台灣持續維持出超(就是賺美國錢)。

那你知道美豬進口台灣,貿易額是多少嗎?
8 億美元,相當少。(11058 公噸*均價 78.9/kgs)

也就是說,美國跟我們吵萊豬進口,爭的不是賺大錢。比較像是「對它國內豬農交代」,以及「為公平的貿易環境爭一口氣」。

美國是民主國家,政黨也有要顧票倉的考量。豬農在美國也是很大一個票源,所以政治人物會想辦法去爭取更多美豬出口機會。但是談好「可以出口」,就一定代表賣得掉嗎?

敏迪我今天談好可以到義大利賣鳳梨披薩,你覺得義大利人會賞臉嗎?政治人物只要有談成,就可以跟他的選民交代。就像身為公司主管,最重要的是幫部屬排除可能阻礙的因子,但能不能成事,還是要看部屬自己的造化。

所以美國要的只是「一紙開放的合約」,並不是我們點頭開放後,美國就會強制倒貨給我們。

說到這個,是有數據佐證的。

台灣中華經濟研究院 WTO 及 RTA 中心副執行長李淳說,台灣已經開放美豬 10 幾年(不含萊劑的),這 10 多年來,美豬都沒有超過 10% 市佔率。

為什麼?
因為美豬沒台灣豬好吃,也沒有比較便宜啊。

所以代理商也不願意進口美豬,進來也賣不掉。在市場機制下,美豬過去並沒有衝擊到台灣國產豬的消費市場。而且我們現在就像當時的日本,大家對萊豬已經有個不好的印象,接下來就算真的開放了,在目前的民情之下應該也不會有太大改變。

這時候就來到正反兩方最駁火的一題了。

#為什麼不標示清楚

好好好,既然你都這樣說了,看來我們就是得為了台美關係,打開這道友誼的小門囉。
好啊,可以,那你就要給人民有選擇的權利啊。大家現在這麼怕萊劑,而且你前面也沒有說萊劑「完全安全無虞」,政府就要盡到安撫民心的責任,開放標示清楚啊。

這裡就來到「國際規則」領域了。

國際除了針對「最大殘留濃度」和「每日容許攝取量」設定規則,他們連「#如何標示」也都規定好了。WTO 架構下有《技術性貿易障礙協定》(TBT),裡面規定:成員國若須標示貨品對人類的健康或安全造成風險,必須以國際既有的權威性科學證據為依據。

我們換成白話,就必須是真的會超標影響到健康的你才能標。

目前萊劑已經有國際認證的科學標準 CODEX,而且台灣自己規定的還比 CODEX 還嚴格,
啊都已經在國際認證的安全更安全標準下檢驗進口,為什麼還要標示這個豬含萊劑呢?難道另有所圖?所以 WTO 認為,標示「此商品含有萊劑」,是構成不必要的貿易障礙行為。

以我們剛剛舉的「日本」為例。日本超市的豬肉也只標示產地,例如國產豬、美國豬、加拿大豬,並沒有另外標示此肉品是否含萊劑,所以日本是沒有標的。

#重點不是萊豬開不開
#重點是台灣要不要照規矩玩

所以回到「標示清楚」這題,的確是政治考量。我們今天一直說台灣想要加入國際組織,要加入,就得照著遊戲規則走。如果台灣這次在標示上硬是不跟著國際規則走,那其他國家就覺得台灣又要拿好處,又不願意配合遊戲規則,就沒人想跟我們玩了。

我們要標示,可以,只要拿出科學證據,證實真的會影響台灣人的健康,就給標。現在各國也會關切,看看台灣到底怎麼看待國際承諾。如果台灣在國際間下了某個承諾,結果國內又用公投否決掉,那是不是之後的承諾也都會跳票呢?

但同一時間也要反過來思考,為什麼我們會在還沒有徵詢民意的時候就先下了承諾呢?以後會不會政府都先在外面喊芭樂票,回頭才情勒人民,說不能公投否決啦因為我答應人家了,那這也是不對的。所以最一開始的說明會、民意徵詢階段是真的沒做好。連我每天在看國際新聞的,一開始對萊豬議題也是一頭霧水。雖說政策是專家意見優先,事事徵詢民意會拖累效率,但不能等到人民抱怨了才在那邊補說明,這樣是會有反效果的。

#反向標示就好啦

回到「標示不清」,這題還是有解法的!雖然國際規則上不能標示「含有萊劑」,但可以寫「不含萊劑」呀!哎呀,怎麼這麼聰明啊!

目前台灣已經有一些業者已經開始自主標示了,你去好事多買肉,他還會有一張紙貼著「販售之豬肉不含萊克多巴胺」。這樣一來民眾就知道選這個就對惹。

其實最快的選擇就是直接買有台灣豬標章的豬肉,因為台灣現在嚴格禁用瘦肉精飼養豬隻,所以你買台灣豬一定沒有問題。說到這個,如果台灣真的硬性規定要標示「是否含萊劑」,那就不只有美豬要驗喔,所有國內外豬肉通通都得驗,這樣才符合國際規範。

這就會非常勞民傷財了,台灣豬佔市場 90%,這 90% 明明都沒有瘦肉精,還要跟著美豬一起驗,那成本一定會提高。所以其實是很不符合比例原則的。

#菜市場買的便宜肉鬆香腸
#哪可能有標章

好事多願意自主標示、連鎖超商有能力追溯上游,那市井小民每天去的菜市場呢?而且豬肉標示很簡單,但是加工品呢?會不會菜市場上買到相對低價的肉鬆、香腸,都是用萊豬做成的呢?阿公阿嬤都去菜市場買肉,說那裏比較便宜,那會不會不小心吃到萊豬呢?

依照我們剛剛前面說的,萊豬沒有「非常便宜」。台灣毛豬屠肉批發價格約為 100~110 元/公斤,美國使用萊劑的豬肉是 78 元/公斤。而且我們前面講過,現在廠商都不太願意進口萊豬。所以如果真的有廠商專做便宜的豬肉加工食品,基於原料難取得,以及價格並非極端低廉這兩點,廠商不會選用萊豬,不合商業邏輯。不如買更便宜的加拿大豬。

#結論:#我會這樣做

好了,洋洋灑灑 4,500字,我要來開牌了。這次公投題目我每一題都會跟你說我的選擇。
我知道這樣很危險,但是至少我是做了非常多功課才下的決定,我不會為自己的決定感到丟臉。萊豬這題,我的思路是這樣:

我的決定
萊劑目前已有國際標準,日常食用量並不會對人體造成傷害。
再加上美國的豬肉在價格、美味、市佔率上,都不會對台灣國產豬造成太大衝擊。
所以我願意為了台灣更寬廣的國際舞台,換出這張「開放進口許可單」。
所以這題我會投不同意。
而在未來,我個人將會優先購買標示「台灣豬」,次要才是「不含萊劑」的豬肉。以自身消費行為支持台灣國產豬,也鼓勵其他業主自主標示。

就醬。希望第一篇沒有長到把你嚇跑。
也希望這些內容有解答到你的疑慮。
一起把題目都搞懂,當個金頭腦公民(在追求什麼)
所有參考資料都放在敏迪選讀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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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 敏迪選讀 授權轉載,並同意 CitiOrange 編輯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 〈#公投特輯一《萊豬〉。首圖來源:Matt Barn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