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挑選這篇文章】

馬英九又再不懂裝懂了,一天到晚總是想要自以為幽默,鹿茸變馬卡茸弄巧成拙;這次還吊書袋吊錯,以為自己可以用很高深的方式玩高級幽默嗆人,結果根本只是更丟臉了——「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根本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好嗎?

(責任編輯:林芮緹)

WeI-chieh Chiu, CC Licensed

文/梁靧

大家好,我又要來講名人引用典籍鬧出的笑話,給大家笑笑了!

昨天前總統馬英九洩密罪宣判,多家媒體指出馬英九引《莊子.胠篋》的「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以「偷鉤子的竊賊就要被處死,而用謀奪政權的人卻可以成為諸侯」一語,來諷刺:「議員關說丟寶座,立委關說竟沒事。」

在答辯時,馬英九強調司法關說是世界級醜聞、不公不義、違法亂紀的事情。答辯內容大有標舉公義、法紀之姿態。

首先,請容許我小龜毛一下,如果是「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這八個字的話,精確地來說,是出於《史記‧游俠列傳》的引用,《莊子‧胠篋》則多了幾個字。不過這點沒差,既然都說是引自《莊子》了,那還是先來看看《莊子‧胠篋》那段話是怎麼說的:

「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

語譯:「竊取腰帶鉤環的人受到刑戮,竊取國家的人成為諸侯。只有諸侯之門,才有仁義存在,這不就是竊取了仁義與聖知嗎?

一些注家為文中的「存焉」二字,該不該做「焉存」有點小爭議。若作「存焉」,不排除「焉」可作句末疑問語氣,於是該句就會譯成:「諸侯之門,存在著仁義嗎?」但這跟《莊子.胠篋》的宗旨有點衝突。

多數注家的態度有兩種:一是認為該作「焉存」,「焉」在這種用法為「於是」之意,是轉折連接詞,該句譯成:「諸侯之門,仁義於是存在。」另一種是認為仍作「存焉」,反正「焉」也可只當語句結束的語氣詞,不一定要看成疑問語氣。而《史記‧游俠列傳》是作:「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並沒有「焉」字,大凡可以作肯定語氣解釋。

會有這一番句末語氣的小爭論,就是擔心有人解讀成:「竊取國家而成為諸侯的人,是沒有仁義的。」因為《莊子.胠篋》的宗旨是「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全篇在強調:一旦以典章法度之制定、仁義成聖之強調來遏止寶座的謀取,反而人們會透過典章法度、強調仁義來謀取寶座。所以說,能竊國而成為諸侯的人,反而是最具有仁義的。

莊子在此處用了一個比喻是說:為了防範撬開箱子、掏囊袋、開櫃子的小偷,一般人所說聰明的作法是:收緊囊袋的繩結、加固箱子與櫃子的門栓與鎖鑰。可是大盜來了,就直接整個把櫃子、囊袋給搬走了,搬得時候還唯恐繩結、門栓與鎖鑰不牢固讓東西掉出來咧!

於是,莊子就用這個比喻認為,典章法度、聖人與仁義的標舉,反而是為大盜看守財物的利器。所以說,如果我們用印鑑、信符來做為互信履約的證明,那想假造契約的人,就把印鑑、信符盜走就好了;如果我們標舉聖人與仁義作為典範,那想謀取諸侯之位的人,就表現得跟聖人一樣就好了。

莊子於是提出「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之說,認為沒有了聖人與仁義作為典範,那竊國的人也就無從下手,所以他提倡「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如果你將家中的珠寶玉器都給砸爛了,那小偷還能偷些什麼呢?

簡言之,《莊子.胠篋》是在諷刺那些標舉聖人與仁義來保護自己地位的人,一旦只要其他人被稱讚是聖人、能夠行仁義,那麼你的地位一樣不保。

如果《莊子.胠篋》的宗旨套進馬英九洩密罪來看,反而很諷刺地,這等於是在宣稱:

「如果你強調公義、強調守法、強調不關說,才是成為政治人物應有的操守,那麼只要行公義、守法且不關說的人,就可以竊取到政治人物的權位了。」

那麼「竊國者侯」的「大盜」該如何解決呢?就《莊子.胠篋》的解決方案來說:「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抨擊聖人,放縱盜賊,那天下才能開始理。)莊子的這種態度頗有無政府主義的傾向。

至於《史記.游俠列傳》的用法也與《莊子》類似,並不是馬英九在答辯時的用法。司馬遷是用此句諷刺那些讀書人死守著「狹隘的仁義觀」(咫尺之義),因而拒斥違法亂紀的「遊俠」,但司馬遷認為「遊俠」也還是有社會貢獻的,不該因聖人與仁義的標舉而有排斥。所以他感嘆儒生「以文亂法」卻能受到士子稱譽,遊俠「以武犯禁」卻遭遇世俗嘲笑,來作為《史記.游俠列傳》全篇的開端。

《莊子.胠篋》一篇時常作為諷刺儒家成聖、行仁義的篇章,說明要用聖人與仁義來維持既有社會階級與秩序,反而既有階級與秩序會因此被破壞。《封神演義》的作者、明代陸西星在注此篇時便說:「局儒讀之,未免駭汗!」(狹隘的儒生讀到此篇,不免驚駭冒汗!)

這篇也對時常標舉仁義的儒家造成麻煩,例如明代儒家的王夫之便抨擊說此篇是「激憤之言」,是戰國時代太過紛亂才會有的偏激思想,他認為莊子後學發展到此篇,已是只取一端而自以為是的「成心」之人。

而民初儒家朱文熊,試圖把《莊子》詮釋成儒家著作的一環,但此篇亦造成他在解釋上的麻煩,他只好一方面說莊子要求「掊擊聖人」只不過是「憤世」之語,不是真的要大家抨擊聖人啦!然後又另一方面硬是區分了這個世界上有「死之聖人」和「不死之聖人」,認為莊子所言的「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都是在講那些「會死的聖人」啦!是世俗裡那種很膚淺認定的聖人啦!

朱文熊硬抝說真正的聖人是不會死的,祂永遠存活於民心之中,是《莊子》其他篇章裡講的那種好的聖人,不是這篇所講的聖人。最好只好抝說這種「不死的聖人」,其行跡超越印鑑信符、超越典章制度,是大盜們連下手竊取都無從著手的,以此來避開「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宣稱。

總而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雖然是在感嘆差別待遇,不過卻是在強調:竊國者都是那些篤信仁義、行規蹈矩之人。如果有人要拿《莊子.胠篋》這麼極端篇章,去宣揚公義、守法、不關說,我們大家笑笑就好 :)

(本文經原作者梁靧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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