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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 導讀

二○○九年莫拉克八八風災之後,屏東縣霧台鄉好茶部落遷村,被迫離開故鄉的他們,惶恐徬徨,依然陪伴在身邊的族人,是好茶村村民唯一的依靠,事隔多年,他們決定回到故鄉,貪留一眼過去。

四月,彷彿春天才小小停駐,帶來更多生機,花兒草葉,庭院更加繽紛,村民居住後,漸增生活感。春假連假,很早就聽說舊好茶兩天一夜的「尋根之旅」,一如在營區,社區發展協會想盡辦法舉辦各種活動,好增加、安撫被安置時期村民的信心;入住後和外部資源合作,持續辦理更具深度的文化活動,遷村動盪的接口,人一不小心往後看是痛徹心扉,往前找一時也摸探不著希望,空轉。讓村民一時跳開當下處境,很多人多少年沒有回舊社了,距離前次舉辦尋根之旅,匆匆已經過了十六年,當年跟著父母上山的孩子,現在是帶領隊伍重返舊好茶的部落青年。

參與人數近百人,相當踴躍,對不少出外工作、求學,此次特意返鄉的新一代而言,舊好茶是年幼稀薄的記憶,新好茶也未必是之前居住的地方;對更小的孩子來說,純然是新鮮的探險,他/她們沒有機會,回去真正看一次,我們來的地方;而對當下生活在永久屋的所有族人,則是一趟肅穆虔誠的祭祖之路,各種滋味翻攪。

目的是在此時此刻強化部落同心協力走下去的堅實信念,用身體心眼深刻體會,「我們」從哪裡來。新好茶到舊好茶,雖只有四、五公里的物理距離,上山之路的陡峻峭壁,一趟心靈之路。

大概早上八、九點隊伍預計出發吧,也很久沒上山了,記憶凝固在遙遠時空,扶扶月前摔傷的脊椎,應該不會有問題。到了好茶,人們陸續聚集在村辦處前登記,大家都在忙,各台車的裝備存糧和任務發配,一些老人家沒法上山的,也都來歡送,帶上一堆饅頭豆漿蛋餅等早餐,要有體力,氣氛熱絡,美英姊送了我一頂花環,軟鐵絲纏著腎蕨,要我戴著,是上山平安的祝福;許多女性也都戴上花環,要回去見祖先了,怎能不打扮漂亮。

天氣有點陰,大黑熊說要帶我上山,來了和大家閒聊,叫我等他,回去拿個東西;十一點多趨晴,要出發了一片混亂,要上山的得趕快湊擠上車位,現場和一些外來學生聊起,他們有多一個車位,大黑熊去了半天還沒回來,車子一輛輛駛出,我們這些外人怕跟丟,又不能等我太久,最後一台車了,他才出現,一場虛驚。

坐在重機後座,風吹強勁,雖然是最末出發的,大黑熊一路狂飆,超前所有先行車輛,來到新好茶,首度目睹被封鎖線圍起只剩上半截微傾的長老教會,目光所及什麼都沒有,只有遠方兩、三點像模型方塊顆粒的民宅上半截,不再只是資料上的一行字,就在眼前,咀嚼心情難以形容。沒停留多久,再過了一段碎石子路,直直通到登山口,只有兩、三個人,疑惑怎麼後面都沒人,這條狹路也不是車子可以開的。

望下看車輛逐一駛進新好茶,由那兒走一段河床地再上山,等於我是從另一條山上捷徑被送到登山口,他們揶揄著,這麼好還送她上來?那要等他們上來嗎?還沒問出口,大黑熊向我點點頭,加油喔,騎上車往回走;這是什麼情況?以為他也要上山,結果只是送我一程。

兩位還不相識的大哥,已經動身走了,上山不能落單,只好慌忙迅速跟上,和他們一組,走上由邱爸、小獵人、部落青年等人耗費多月,靠雙手雙腳奮力打通的古道。兩人輕備裝束,只帶了水和一些食物,背包睡袋還有開山刀,前面大塊的板岩路還算好走,接著便是一大片接著一大片崩落的灰色石板碎礫斜面山坡,不是風景,大自然的傷痕怵目驚人,下看河床淤積的土石,多少年才能清理完,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隔溪對面的山頭才略有綠意。

路過一條潺潺小溪,溪旁大石頭,兩位大哥第一度休息,分我饅頭,說得開始補充體力了,收下啃著,默默恨起自己登山包加側書包,打包經驗欠缺造成行動負擔。他們在溪邊洗起毛巾,享受太陽浴,悠悠閒閒,而我的腳蠢動著,沒想太多往前繼續走,路上也都有小石堆錐指標,前頭應該還有人,且兩位大哥身手輕快,應該很快再同行。

灰撲撲的山,原來是綠油油的耕作地吧,一大片削下光禿禿。灰撲撲的天氣,熱了起來,看到前方那位穿著藍色上衣揹著藍色小包的男子,更是行動敏捷,他知道我在他後面,無需交談,換我們變成一組,他實在走得太快了,只能連滾帶爬死命緊追其後,連想脫下外套收進登山包的時間都沒有,也不敢喝水,怕腳抽筋或想上廁所,怕對方不在視線範圍之內,已是遠遠後無來者的情勢,不能跟丟。過了石壁(Ladenge)休息區,約三分之一的路程,山邊側剖的橫紋滿布山壁。

到了某一段,真的分不清該走左邊的林木叢,還是右邊的黃土斜坡,樹林怎麼看都找不到開路的徑道,步行方向一直往右,應該是黃土坡吧?結果,黃土滑到手什麼也抓不住,腳也踢不出落點,整個人狼狽匍匐在坡上下不得,不知過了多久,悄然無息對方手伸了過來,一把抓上,「怎麼會選這條路啊?」就走了。

到了工寮休息站,第二號瀑布,如果雨季,此處便得涉水而過,他拿出罐裝咖啡給我,看我喘著大氣趕上,邊說,我在這裡休息,等了妳很久咧,有半小時喔,想說這麼會那麼慢,下去才知道妳出了狀況,正常人通常不會選那條路啊,百思不解邊抓撓著頭;非常不好意思地回,大哥抱歉,讓你等那麼久;沒關係啦,好好休息,休息夠了我們再上路。瀑布嘩啦嘩啦,他邊整理著工寮,這是大家都要休息的地方,要保持乾淨。

再來,就是那大面斷崖,一往下探,遙遙看到一長隊人龍,雖有鋼筋拉繩,要很小心翼翼,一個走滑,就是墜下。上望連綿不絕的白色繩子,相當險峻的坡段。過了斷崖,走著走著,對方似乎也放慢了腳步,到了部落的門戶,也是往昔的占卜之地─紅櫸木(Tinivai),遇上邱爸等人閒坐休息著,他們早晨六點多即起程,沿途慢慢走,如今還聽得到山紅頭鳥(Lalai)悅耳的聲音嗎?魯凱與排灣的領地相鄰,常發生大小衝突,紅櫸木視野遼闊占地利之便易守難攻,成為部落巡守的崗哨,監視著對面的排灣族。

從前魯凱族有獵人頭習俗,常在紅櫸木附近舉行出草送行,或把獵到的敵人人頭掛在這兒示威,藉以宣示地盤。而當族人要下山工作、求學當兵或外出一段長時間,親朋好友都會送到此地,另外如迎娶嫁到好茶的外地新娘或歡迎貴賓好友,也都在此相聚,像是漢人的送別亭。

據聞紅櫸木視野之開闊,若天氣晴朗,沿著隘寮溪河口望去,甚至還看得見高雄;而今望見紅櫸木之下,山河全非,只有荒蕪土石。

過了紅櫸木,離舊好茶就沒太遠了,腳步輕快起來,步道慢慢多了綠意,進了部落,三、四壺茶水木柴燒著,啜著熱月桃茶,吸來口口涼風竄進鼻腔,悶在外套裡的一團濕溽,得以解除,腳也軟了,妳好厲害,是第二個到的人耶,旁人說著,轉瞬間大哥已不見蹤影。一位穿著傳統服飾自己也正進行尋根之旅的排灣族部落青年,在高處坐著吹鼻笛迎接,施放起裊裊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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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有鹿文化》授權刊載,作者:林倩如,書名:古查布鞍遷村一年 ,圖片來源:chia ying Yang,CClicense 非經允許,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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