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思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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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十三歲時,沒有人跟我說:「喜歡自己吧。從愛自己開始。」

所以再遠再趕我都願意。

剛結束新莊中平國中的早晨講座,我的聽眾是一群國一生,臉色慘澹,肢體尷尬,一定沒睡飽,早上八點多,就必須坐下來,不准說話,聆聽一位他們這輩子從來沒聽過的小作家演講。

我也累。連續三天,東華大學,大甲致用高中,新北市中平高中,今早我六點醒,趕搭公車去新莊,對著這群國中生大聲講話,介紹德國總理與國防部長,我聲音開始岔,也餓。但我繼續用我的大嗓,跟同學們說:「不要用外表評斷別人好不好。喜歡自己好不好。包容別人跟我們的差異好不好。自信好不好。

朋友問,為何都答應?那麼多場,耗神。是真的很耗,聲損身疲,而且這次回台是為了新書,去校園巡迴,其實根本不可能多賣兩本書,因為大家都只想團購雞翅,沒人想團購一本沒聽過的作家的小說集。但人數多寡我不管。國中國小我都答應。境地距離我不問。我怕接送這件事。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請學校讓我自己抵達校門口。

因為,在每一場演講,我都會在睡意濃、眼神空的同學當中,看到幾雙發亮的眼神。

我說,我曾是個數理徹底慘敗的學生,我曾是個因為個人氣質而被言語肢體威脅的學生,我曾是個毫無自信的學生,沒人跟我說要愛自己,沒人跟我說以後長大後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寫想寫的書,終於有了愛的可能。我說著說著,就點亮了很多眼神。我知道,很多人正在升學體制裡懼怕、悲觀、擔心。此時卻有一個書根本也沒賣幾本、穿著窗簾花布的三八作家咚咚咚出現在眼前,跟他們說:我以前跟你們一樣,你們不孤單。

我當然不是來拯救任何人。但我清楚孤獨的滋味。我的國中導師信奉瘋狂體罰。我的高一體育被當。我在模擬考數學科目只拿了三分。我厭惡自己。當時,學校沒有辦理任何講座,請作家來校內演講,跟我說:親愛的陳思宏,放鬆,不要有自殺的念頭,撐著,以後有八個衣櫃的花襯衫等著你。

所以我都答應。我都願意。

每次去所謂「偏遠」的學校,我都會遇到學校老師跟我說:謝謝你來,很多講者一聽到我們的地理位置,都不肯前來,所以我們必須主動提供高鐵接送,否則根本沒人要來。

我不懂。這是 2015 年,台灣有高鐵、台鐵,每個鄉鎮其實都有客運(就算班次很少),再不行也能走,這世界上也有計程車。我熱愛大眾運輸,我很怕被接送,我要自己走過去,於是路上風景我慢慢看,靠自己走上山,我記住了那片林。除非有身體需要協助,否則我不懂,為何,自己無法抵達。

今早離開中平國中,我一路吃了肉羹麵線、飯糰、蛋餅、炒麵,都好油,德國都吃不到,一路開心笑著回朋友的住處。覺得完成一件事,看到了晶亮的眼神,我很滿足。

在東華大學,見證一群幸運的學生,在創作課程上遇見了吳明益老師。淡水商工,散場時,有同學小聲跟我說:謝謝你,我回頭看,雙眼有火,我知道他一定會好好的,以後有很多花襯衫等著他。大甲致用高中,開場時,兩位可愛的女同學演了一場文青戲,用戲劇迎接我,我好想抱抱她們。中平國中國一生,有學生從睡夢中甦醒,定定看著我,醒了,亮了。

我知道他們並非自願前來聆聽。但,我知道我能在這短短的時光裡,給點什麼。我不可能觸擊每個人的心,我就是想跟最孤單的那幾個慘白同學說:活下去,人生真的很苦,但,前方有愛。

所以我來。真的不是來賣書。誰都知道去這些場合根本賣不了書。並不會一場就多賣一百本。通常,就是多賣三本,且是老師買的。多寡我不管。但我總是用最大的音量,想要吵醒大家。

吵醒你,跟你說:真的,你很好。

(本文、標題由陳思宏授權轉載,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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