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萌 萌
從前租屋處有一戶鄰居，是一對年過七旬的老夫妻，老先生頭髮白了，每天都用賓士髮霜梳得很齊整，為什麼我會那麼確定牌子，因為跟我爸擦了三十年的味道一模一樣。老太太的頭髮倒還黑，每天會到樓下的早餐店買早餐，老闆看到她就說：「火腿蛋土司，三份？」她便點頭笑了，年輕時想必是個美人。
那三份火腿蛋是替一家人買的，他們還有個獨生女。獨生女身材很胖，頭髮毛躁而長，不出門則已，一出門必定跟人吵架。農曆年樓上來了客，孩子的踢踏小腳惹她發毛，她衝上樓對著鄰居大門亂踢亂打，尖叫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話，聽說也拿刀衝出屋子過，所以老夫妻把刀都收起來，家裡總不開伙。
「後來怎麼了？」我問。「只殺傷人沒殺死人，她有領精神障礙手冊，賠了一大筆錢就沒事了。因為沒出事，療養院也不收。」大樓管理員說：「兩夫妻都是退休老師，聽說沒剩什麼錢了。」
有段時間我對做起司蛋糕格外著迷，蛋糕一做便是六吋，獨居實在吃不完，便送去給老太太，老太太很開心，也許是悶慌了，主動提出要到我家坐坐。之後她常來，有時被老先生叫回家還會像小女孩般嘟起嘴，非常可愛。
「妳幾歲？」我說了之後，她很感嘆：「比我家萱萱還小三歲，這麼能幹還一個人住啊。」「她小時候功課很好，可容易緊張，高中大學考試都失常，後來一直都找不到工作…」
大約半年後的深夜，我聽到大門咚咚響，夾雜著尖叫與哭聲，尖叫的是獨生女：「妳給我滾出來！找我媽幹嘛？妳以為妳很厲害？」哭著的是老太太：「萱萱！不要這樣！鄭小姐不要開門！」獨生女繼續咆哮：「妳不要拉我，老太婆我就算殺了你，我也沒有罪！」
因為我有病，就算殺了你，我也沒有罪。我聽著嗖嗖發抖，不是因為怕獨生女做什麼，我確信鐵門很牢固，但是一個母親聽到這種話，她的心怎能不碎。
很久很久，聽到隔壁的門將喧鬧關起，我打開門，沐浴乳瓶砸碎在門口地上，粉藍色的液體流了一地。
沒多久我便搬走了，因為不忍心。搬家人員進進出出的那天，老太太開了一個門縫，對上我的眼睛反射性想關門，我喚住她，她的聲音好小好小，說：「對不起…」
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其實我才想說對不起，對不起我要走了，妳卻不能離開。我不知道這是老太太面對的第幾次難堪與別離，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那家人的訊息了。
（本文、標題由鄭萌 萌授權轉載，未經允許、不得轉載。首圖來源：faungg’s photos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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