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要推薦這本書】

中國共產黨並非完全十惡不赦,在白色恐怖時代,加入他們成為台灣知識分子脫離腐敗的國民黨,藉此拯救台灣的重要方法。

黃溫恭目睹國民黨如何控制台灣,失望之餘轉向加入中國共產黨,卻成為早期的白色恐怖受害者之一。在2008年爆出睽違半世紀的遺書史料,內容記載著他對台灣的擔憂與失落。

就讓這篇文,帶你看二二八的清鄉、戒嚴,以及之後的白色恐怖,如何絞殺了這群為台灣擔心擔憂的青年世代。(責任編輯:鄭伊真)

圖片來源:台灣回憶探險團

文/ 呂蒼一胡淑雯陳宗延楊美紅羅毓嘉林易澄

一九五三年五月十九日,黃溫恭就著獄中微弱的燈火,危危顫顫地給家人寫字,隔日清晨,就是槍決的執行日了。他的判決自徒刑十五年,被蔣介石大筆一揮改判成死刑,寄予家人的每一封信,實已都是絕筆之詞。這回雖將訣別世界,他仍要對自己深愛的土地與人們發聲,只是婆娑的淚眼裡,視線如何能再如光如電,落手的筆跡,又如何能不震顫而凌亂。

卻已沒有時間了。

初夏的夜晚,半夜三更仍令人發寒。是死亡已近迫而來,卻還有那麼多理想,有那麼多要為臺灣付出的壯志未酬。可這時,時間站在威權與審判者的一方,硃筆一揮,一個被指摘為叛國者的黃溫恭,已無時間再感絲毫不甘。

這是他生命最後,最為短暫又漫長的午夜時分。

僅能疾書,僅能振筆,黃溫恭逐一寫信給自己結縭六年的髮妻,乃至小姨、稚子與幼女,他那尚且未能謀面的么女,他懇切地想要擁抱、親吻一回的么女。只剩幾個小時了,該怎麼好好訴說自己的想念。

他想像著,想像著自己的大兒子能成為鋁一般有用的人才,會成為土木工程師,而那有著絕佳音感的長女,可能成長為有名的大音樂家嗎?至於么女,自己未曾相見的女兒,那兩張襁褓中的照片是他思緒唯一所能寄託之處,他看著她白胖的面頰,身為父親的片面遐想,她若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律師,該有多好。

這些幻想如露如電,孩兒們的形影轉瞬就要消逝。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指掌已因久握鋼筆而僵硬,日漢交雜的字跡,也愈呈紊亂。

先前的通信裡邊,妻要他臨刑前穿上球鞋,要他,切莫忘記把手放進褲袋。如此,即使屍身面孔模糊,家人領屍時也能很快認出他來。

可他不希望這樣。在給妻的遺書裡,他寫道,屍身不可來領。別來領。他想,這塊土地—這亂世中的土地—還需要更多濟世的醫師,而倘若這具屍首能捐贈予臺大醫學院或其他的醫事人員訓練機關,當能讓學生們做大體解剖,習得更多的知識。

先前,在獄中落下的兩顆牙齒已寄回家裡,在他口腔裡留下陰惻惻的空洞,那就是他的遺體了,就當作是他遺體的全部吧。

他將五封遺書摺疊再摺疊,如他短暫的三十三年人生。路竹的童年,臺南二中的求學時代,越洋赴日修習齒科技藝,再接受日本徵召赴東北擔任大戰關東軍軍醫。而今,他回到臺灣,因目見國民政府的腐敗而決心為臺灣做點什麼的此時此刻,臺灣,故鄉,竟成為他命喪槍下之處。

五封信,近六千五百字,纍纍牘牘都是生命的呼告,他把自己摺起了,把自己和島嶼共生的命運摺疊,再摺疊。天際乍現了魚肚白。這會是最後的時刻了嗎?他仍握緊了右手。

他會記得的,他要將右手放進褲袋。那是他與妻最後的約定。對家人,對世界,他總還有那麼多話要說,然而如今,他已無話可說。

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日清晨,馬場町槍聲響。

三十三歲的黃溫恭,被控以叛亂罪名,與臺灣省工委會燕巢支部案同案陳廷祥,同時也是他童年以來的摯友,於同年同月同日死於同地。

***

但黃溫恭不知道,那五封遺書,合計六千四百九十七個字,並未送達家人手中。生命在他三十三歲那年靜止,而對他的家庭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他是家庭合照上永遠缺席的父親,他的妻終身未再婚,子女雖健康成人,卻難甩白色恐怖陰影的糾纏—他女兒在子女面前也絕口不提那永恆空白的「外公」。

思念與期望未曾被傳遞。黃溫恭的遺書,夾藏在檔案深處,直到二○○八年底才被發現。那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一個年輕女子,捧著一疊影印機適才吐出的文件尚有餘溫,步出了檔案管理局,街頭是清冷的樣子。她帶稜角的下巴彷彿堅定的意志,英挺的鼻,豐厚的上唇,一雙鳳眼是在笑嗎,抑或下一秒鐘就要流下眼淚。

她的長相和黃溫恭像極了,抿起雙唇時甚至一如黃溫恭學生時代的照片,一樣地無法立刻看出她的思索。

她是張旖容,媽媽黃春蘭是黃溫恭的么女。

二○○七年的「再見,蔣總統」展覽期間,張旖容意外得知蔣介石批核了包括「黃溫恭死刑」在內的多項文件,方確知了母親不願提起的外公,是被蔣介石改判了死刑的白色恐怖受難者。

二○○八年深秋,槭樹的黃葉將落未落,臺灣街頭,因陳雲林來臺期間國民黨政府浮濫擴張警察執法權限,國家箝制人民自由的陰影再次鋪天蓋地襲來,在學生之間掀起大量關於戒嚴與白色恐怖的相關討論。

張旖容當時亦在網路上張貼身為受難者遺族的文章,方因緣際會得知,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可向檔案局提出申請,調閱相關資料。沒有猶豫太久,她便決定前往檔案局發掘自己從未得知的家族史。

臺北盆地冷澈的秋風,颳來讓人生冷。張旖容在檔案局翻閱手中的檔案:「極樂殯儀館收斂執行死刑人犯報告表」—死亡人姓名:黃溫恭;領屍人姓名:無;備考:本館代理。

「國防部公文」—受文者:總統;事由:為叛亂犯陳廷祥等業已執行死刑謹檢附執行照片及更正判決轉請核備;二、⋯⋯業將叛亂犯陳廷祥黃溫恭兩名於四十二年五月二十日綁赴刑場執行槍決檢呈執行照片暨更正判決請核備。三、謹將上項執行情形連同受刑人陳廷祥黃溫恭兩名生前死後照片各一張⋯⋯。

以及蔣介石批示公文,原判十五年徒刑的黃溫恭,死刑,餘如擬。

還有血一般熾熱,黃溫恭的遺書影本。

那五封從未送達的遺書,在張旖容的手中陡然掀開。那是她從未得見,不,連她的母親黃春蘭都未曾得見的黃溫恭絕筆。死者,生逢亂世離憂,死時無人收埋,背負叛亂汙名,悠悠數十年又無人祭弔,突然在死之厄運當中夾藏的遺書像一張無人知曉的牌被翻開了,突然便瞭解了,什麼是世間悲劇之大成,什麼,又是白色恐怖最深的嘆息。

張旖容非常激動。雖然知曉母親正在耕莘醫院照護癌症重病的外婆,還是給母親撥了個電話。

試著壓抑內心的震動,她說,外公,其實有留下遺書。

有一封是給妳的。她說。

電話那頭,黃春蘭靜了半晌,說,妳把資料傳給我吧。張旖容在電話這頭,也聽得出母親話語的激切,顫抖的聲音,是一個超過五十年的祕密,被滿面的淚水給沖洗出來。

春蘭!妳能不能原諒這可憐的爸爸啊?

春蘭!我不久就要和世間永別了。用萬分的努力來鎮靜心腦,來和妳做一次最初而最後的紙上談話吧。我的這心情恐怕妳不能想像吧!嗚呼!臨於此時不能見妳一面,抱妳一回,吻妳一嘴⋯⋯我甚感遺憾!長恨不盡!

我相信妳很切實地愛要知道爸爸的事及爸爸的面貌吧!關於我的事,請媽媽講給妳聽聽吧。爸爸回台以來照的像片不多,沒有適當的像片可給妳。連結婚記念寫真都沒有照過。我告訴妳,如果妳要爸爸的像片,由醫專的同學,孫瑞辰先生亦王万全先生借我醫專畢業紀念照的像片來復照吧。那相片有兩張,一張是穿制服,戴角帽。一張是穿西裝。

虛懸峽谷一線的巨石,終會因為遲來的暴雨落入深邃的河谷。

黃春蘭哪能想得到,那缺席空白超過五十年的父親,曾在生命的最後,留下與世界最後最深刻的連結。但卻要靠著女兒奔走,才能從檔案局手中見到這些信件的複印本,夾雜在那四本公文、判決書、筆錄以及財產沒收清冊之間。

往事,就這樣被湮沒了半世紀。

關於馬場町,路竹,以及燕巢支部案的一切。

***

黃溫恭生於一九二○年日治時期,是村裡唯一中醫師兼村長黃順安的長子。他繼承父親家學衣缽,看著父親義診,讓貧苦的村民賒帳,在那恪守信用的年代,父親巡著鄰村診療,在帳冊上寫落病患的姓名與費用。他看著。或許握緊了拳頭,盤算著要為自己的國家島嶼,做點什麼。

臺南二中畢業後,他負笈日本,就讀齒科專門學校,畢業後正逢大戰時期,他受日軍徵召赴中國東北哈爾濱擔任關東軍醫官。戰後,黃溫恭返國開業,主持路竹鄉當時唯一的一間齒科診所,隨後至屏東縣春日鄉衛生所任職。

也許是國民政府接收臺灣初期的時局動盪,也許是二二八事件的發生,他看著那時人群如火中的蓮花般沸騰,時代的潮流讓許多人的身影巍峨地站起,卻也有更多人倒下。

他看著這些。

是懸壺濟世使命感使然,看見敗戰來到臺灣的國民政府的惡形惡狀,領有外科醫師專門執照的他,是否認為這是個需要手術切入政治肌理的社會,這是個需要切除壞疽死肉的島嶼。他期望島嶼痊癒。也許,私底下他傳遞著《光明報》,即便是那樣風聲鶴唳的時期,他仍接了幾場演講,繼續與人們談論著他關心的家國社會。

也許,他曾擔心過自己的命運,是否會和他前幾年所目擊的,那些被政府帶走的人相同。

剛回臺時,他在二二八事件所目擊以「清鄉」之名的屠殺,那些坑渠裡的屍首,是應該的嗎?或許,對於臺灣可能的未來,不只有一條路,他這麼想。或許,這一切都讓他覺得應該要做點什麼。也許,面對著比日本人更惡劣的「同胞」們,讓他不能只是每天面對著病人,晚上回家數鈔票就好。也許⋯⋯

這麼多的也許,卻都指向了一個命定的未來。關於兒女心中理所當然應該是病死的、缺席的父親。關於妻往後絕口不提的一道命題。關於那些他親筆寫就,卻遲至二十一世紀初方送達的,遲到的遺書。

***
按判決書所言,黃溫恭於一九四九年初在高雄路竹由盧燦圭介紹參加共產黨,先後吸收黃金清、馬玉堂、陳廷祥等人⋯⋯一九五一年十一月,黃溫恭向國民黨屏東縣黨部自首,然未將陳廷祥的組織關係交出⋯⋯陳廷祥吸收許土龍、陳清祈參加組織,成立燕巢小組自任組長,並將中共黨史、《光明報》等文本交與閱讀。

儘管判決書白紙黑字說明黃溫恭受盧燦圭吸收加入共產黨,黃家後人對於黃溫恭是否加入共產黨,又如何使後人生命走入幽涼之路,仍莫衷一是。

固然,二戰落幕後,國共軍事鬥爭時期,共產黨做為國民黨的首要敵人,其被汙名化被不可說被羞於提起,自是無可厚非。黃大一說,關於父親加入共黨之事曾有一說,是在關東軍服役期間,於共產黨新四軍接收東北時,在礦場任職軍醫的黃溫恭被迫簽下共產黨入黨名冊。那是父親為了返臺的,不得不。

黃大一認定,黃溫恭乃因白色恐怖成為情報機關爭功逐利的升官工具而死,所有名冊上的人,不分青紅皂白都無法自白色恐怖的巨翼底下脫逃。

然而,從燕巢支部案自首人士黃金清口中,傳遞《光明報》的黃溫恭卻是像火炬一般照亮著臺灣未來的希望。而幾年前,張旖容前往拜訪高齡百歲的盧燦圭時,盧燦圭也親口說出了吸收黃溫恭入黨的往事。

盧燦圭被捕得早,當時並未說出此事,這是一段到百歲才得以坦言的記憶。只是,在那個年代,敢於堅持自己信念,敢於對國民黨政府表達不滿的知識分子並不知道,自己即將被寫入一段長期被挖空的歷史。發生,但不被記得。

就像十八歲之前,一直理所當然覺得父親是「病故」的黃春蘭。一如對黃溫恭從此絕口不提的妻子黃楊清蓮。

碑文刻下了復被抹去,只能被掩藏,湮沒在史實的洪流與黨版歷史裡,不可見人。黃春蘭自承,以當年國共敵對時期的國民黨教育,在在都將共產黨妖魔化,因此不可說,不可提,不可承認—然而,黃春蘭所相信的是,即使黃溫恭加入了共產黨也是一件正確之事。

「父親想必是一個有理想的年輕人。眼見國民黨這個腐敗、戰敗、落荒敗逃的政權來到臺灣,他當然會比較期待勝利者的到來。他會想,為什麼共產黨在中國得以勢如破竹拿下天下,一定有它的理想在。」黃春蘭說,「我相信我父親是有這種理想,所以他選擇了共產黨。而且這種人,在那個時候的年輕人,一定很多。」

在燕巢支部案中,黃溫恭的童年玩伴與南二中學長學弟,多所涉及,例如陳廷祥、其弟陳廷淵。另一位成為醫生的同學林恩魁,也因為臺北的學生工作委員會案件被捕。彼時同屆三個班全數一百多人,牽連於共產黨案件者所在多有。

「那時候,被共產黨吸收的這些人,想來他們都有共同的願景,我不認為我父親的選擇是錯的。」黃春蘭說。加入共產黨的眾多年輕人,若要依附一個強而有力的、對抗國民黨的組織,只有共產黨了。

若回歸到當時的時代背景,對照落荒逃至臺灣的腐化國民黨,年輕人聽見強而有力的勝利者之召喚,都是時代的必然。

「而且,在二二八之後,非常多的臺灣知識分子對國民黨想必是更加失望,因為期待和事實的落差實在是太大了。」黃春蘭這麼說。

只是,當這一切被挖掘出來,都已來不及了。

他的身影,仍以各種樣貌,瀰漫在家人後來的生命裡。那些泛黃的筆錄檔案,如鎖鏈般深深束縛了所有「往後」的事件。生前最後一張照片,勉強可辨認出他嘴角一抹淺淺的微笑,見不到驚慌懼怕,反而有著參透了什麼的,安詳與篤定。

在歷史與詮釋的缺口,在判決書與家人想像的記憶裡,那已無法確知的空白之處,彼時的黃溫恭,他在想什麼呢?

留給心愛的清蓮,
永別的時到了。我鎮壓著如亂麻的心窩兒,不勝筆舌之心情來綴這份遺書。過去的信皆是遺書。要講的事情已經都告訴過妳了。臨今並沒有什麼事可寫而事實上也很難表現這心情。我的這心情妳大概不能想像吧⋯⋯

(本文書摘內容出自《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由 衛城出版出版社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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