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參加謝師宴更多的原因是,能在各奔東西前與系上相聚,與教授之間的情誼於此已不是重點,但諷刺的是,這場飯局還名為「謝師宴」。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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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在寫謝師宴要送給教授們的感謝函,令我痛苦萬分。不是因為掛念教授們諄諄教誨感慨萬千,而是發現自己寫不出具體的事蹟而淚流滿面。

我不討厭系上教授們,但說真的,我對大多教授們實在「無感」。也許是因為算起來四年中與教授相處的時間十分短暫,再加上除了部分長時間合作、積極栽培自己的教授外,大多數教授對我來說只是像「過客」一般的存在。看見最近的新聞不禁思考,大學畢業前所舉辦的「謝師宴」,真的是因為「尊師重道」嗎?

也許從「起源」來說,是這樣沒錯。

謝師宴不僅尊師重道,還是為了促進國家安定

謝師宴背後的文化約俗,最終是為鞏固社會秩序。

時間軸拉回西周時期,當時的「鄉飲酒禮」就是為了要教導人民「尊老敬長」的美德,因為古時候的人認為,從小懂得禮儀,社會才能形成良好的風俗教育,而社會有了良好的風教,國家也就安定。

受到重教化的儒家思想長期薰陶,強化倫理道德的意象其實與「階級制度」息息相關。

孔子重要的理念之一,即是塑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會。下一階人必須聽命於上一階人,在這樣的制度中,服從的方式就是「禮」,比如古代送束脩、現代送控肉,如此一來就成了「義」。

藉由階級間的倫理束縛鞏固秩序有助於促進國家安定,從另一角度也可說,因為人們自小接受社會不公平的狀況,認知到不可抵抗權威而必須安於現狀。

我們是懼怕學術權威,而不是重視與感謝

這樣的場景於今也常發生。「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我們的習俗就這樣,沒有為什麼。」這是我們形塑盲從個性的日常對話。說起來也有點無奈,尊師重道是基於對知識傳承的重視與感謝,但事實上對於「老師」的腳色形象我們總是處於懼怕服從的地位

我們從小被教導「老師很厲害,要尊敬老師,他才是對的」,神化老師的思想比比皆是,神格般的形象造就我們不敢嘗試犯錯,不願踏出老師學術流派的範圍之外,畢竟,當學術權威在我們心中成為了神,誰敢僭越?

另一方面,當社會將教育責任全權推託給教職人員,社會存有虧欠感,認為理當對辛苦承下這些爛攤子的教師有些回饋。因為當神話老師的風氣產生,家長們開始以為教育是學校單方面的責任,曾有朋友提及,在教學現場常遇見家長放著孩子不管,老師只能自己一人苦苦拉著學生成長,留校陪讀、多上第八、第九節。台灣從來沒有把教養責任讓父母背,發生問題都是「老師」的錯,而且這樣的例子不在少數。

當社會將教育責任全權推託給教職人員,社會存有虧欠感,認為理當對辛苦承下這些爛攤子的教師有些回饋。圖片來源:Pixabay

老師越來越辛苦,我們卻忽視這成因竟然原由自社會的推卸責任。知識的傳承本身就該被尊重,但不是無限制的放大、神格化,最後責任全都落在教師上,還要以「尊師重道」之名,合理化社會對教師的不公不義。

許多人認為現在台灣已經民主化,而且受美式文化薰陶甚久,儒家思想如今應該已不是主流價值。事實上,綜觀多數台灣人的行為,可以發覺儒家思想依舊影響深遠

在前陣子林奕含的案件中,這樣的價值觀亦迫使一位女孩徹底噤聲,社會對老師僵化的神格思想狠狠地撕裂一顆幼小純真的心靈,她無法向社會大膽控訴,誰會相信為人師表會做出如此下流的事情?當房思琪低語輕聲訴出:「老師不會有錯,都是我的錯。」就在那一刻,我只剩無奈與嘆惋,究竟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打破這樣神話的階級思想?

謝師宴只是一種社交

就如同上述所言,在現代除了真心的獻上感謝外,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虧欠感,於是謝師宴也就變得如此合情合理。此外,每到畢業季偶爾會出現這樣的討論:「教授參加謝師宴合法嗎?」

廉政署表示,謝師宴個別學生所支費用,一般來說都不會超過現行規定的正常社交禮俗標準新台幣 3000 元,自然不受禁止。再者,「尊師重道」是優良傳統文化,學生感謝師恩舉辦的謝師宴,屬正常社交禮俗,廉政倫理規範並無禁止教師參加謝師宴,也無報備登錄要求。

在這裡,想要分為兩個方面論述,第一是費用,第二是尊師重道的概念。

首先,這 3000 元若僅只餐費,確實不會超過;然而,若加上治裝費,3000 元(台北餐廳一人負擔費用加上老師 1300 + 西裝 2000 或小禮服、鞋子、包包壓在 2000 = 3300 )請問,3000 元是否包含這些項目?

謝師宴個別學生所支費用,一般來說都不會超過現行規定的正常社交禮俗標準新台幣 3000 元。但 3000 元,究竟包含了哪些項目?

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時候講錢就不對了,況且,並不需要買這麼 fancy 的服裝、選擇這麼貴的餐廳啊?於是,面子問題於焉而生。請問現在還有多少教授願意放棄酒店吃熱炒?請問能在四年一次的聚會,學生會放棄難得穿的正式、可以瘋狂拍照打卡的美艷?

這樣的謝師宴,重物質甚過感謝,真心不再只存無謂的寒暄。

要說謝師宴是「尊師重道」的表示,還不如說是互相選美的最佳場合;此外,參加謝師宴還可以在教授心中「畫下完美的句點」,不論將來不再回訪教授,不論教授的話一句都沒被自己放在心上,謝師宴在此刻,都成為最省事、最省時間、也最省心力的儀式,因為要是未來不想再跟教授有任何瓜葛,這是一個達成圓滿的時機點

而說到尊師重道,就必須提到教授是否本身即成為學生知識上的引導。我們常說,教授和老師不一樣,教授教得好是幸運,教不好是正常。教與授是雙向互動,理當是一種互為主體的概念,若全然侷限在過去「天、地、君、親、師」的權控關係上,那麼權力霸凌不說自明。

請別再用「尊師重道」限縮謝師宴的想像

「尊師重道」是美德,確實,因為它成為鞏固社會的強大動能;但在過度提倡的同時,亦是促使社會噤聲的劊子手。在感恩之心深植的台灣,遇見有恩於己的人當然不能吝於感謝,這樣的真誠不會限於過度比較餐廳星等、炫耀性的消費,說實在話,若感謝缺乏「真誠」二字,再怎麼浮誇的排場也比不上用心說出的幾句話。

如今,度過就連教授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上課拼命滑手機的大學生涯,謝師宴更顯然只是一個形式的表態。當然,選擇參加與否完全是自由意志,但若以「尊師重道」的詞限縮對謝師宴的想像,無非太過狹窄。

時代正在變遷,學生參加謝師宴更多的原因是,能在各奔東西前與系上相聚,這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能好好吃飯聊天的場域,與教授之間的情誼於此已不是重點,但諷刺的是,這場飯局還名為「謝師宴」。

思考之餘,我也正忙著苦惱感謝詞要如何撰寫,此時,我收到主辦人的訊息:「大方向就好,反正我們都跟教授不熟。」讀了不禁莞爾,謝師宴要謝的究竟是誰?既不是老師也不是學生,這不過是場正式聚會罷了。人生「教授」無處皆是,並非只侷限在「大學殿堂」,既然要謝的這麼多,又不知要從何謝起,那乾脆謝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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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章:

老師能否吃謝師宴 廉政署:並無禁止

我對於謝師宴這件事的看法與作法

關於謝師宴作為一項通過性儀式的迷失與弔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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