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挑選這篇文章】

前陣子頗有討論的《拆彈少年》說的是在二戰後被丹麥派遣去專門拆炸彈的少年們,讓人很受撼動。然而拆彈團隊雖然真有其事、也有那種「用人命測試拆彈結果」的事情,然而更具體考究起來,有些細節卻未必完全是如此,而是為了感動觀眾才這樣做的設定——究竟歷史上二戰後各國是如何處理德軍埋下的上百萬顆炸彈呢?一起來看看。

(責任編輯:林芮緹)

文/GO for Taiwan

電影〈拆彈少年〉的丹麥原片名為”Under Sandet”,直譯就是「沙之下」,一語雙關地強調「有如掩蓋於沙塵之下、被忽視的德國戰俘掃除丹麥沙灘雷區血淚史」;臺灣代理商所取的片名,則剛好命中該片最主要的歷史爭議之一:丹麥有沒有強迫未成年的德軍戰俘去從事除雷之類危險工作?

一、誰在拆地雷?

片中「一整組經過粗略訓練的戰俘徒手掃雷」的敘述,固然深具戲劇張力,但如果始終只用這種人來掃雷,後果就連劇情都有交代:即使丹麥人不在乎德國人死活,但是讓這些欠缺經驗和專業的菜兵來除雷,可就會嚴重影響掃雷進度和成效。那些海岸可是丹麥自己的,若沒清理乾淨,日後比較容易中標的可是丹麥人呢!

在一篇多年前由Dan Mouritzsen撰寫的專文中,提及戰後初期在丹麥排雷的戰俘,其實有不少是專業人士──從投降的德軍工兵中徵募而來的志願者。由大約2,600名德軍戰俘組成的「丹麥除雷隊(Minenkommando Dänemark)」,在戰爭結束後4個半月內就將丹麥境內的150萬枚地雷清理掉140萬枚以上,期間死亡、重傷共481人。這些描述與片中所呈現的情節出入甚大,或許也只是部份事實,但可以確定的是:

  1. 負責幫丹麥掃雷的戰俘並非只有欠缺知識經驗的小兵,也有工兵之類具有相關專長者;
  2. 丹麥除雷隊不但有專業人員,甚至有裝甲除雷車可用!

參與除雷的戰車、裝甲車來自德軍第233後備裝甲師,這個師長期駐防丹麥,在戰爭結束前幾個月才跟其他幾個駐防丹麥的步兵師一起改掉番號中的「後備」字眼──這代表他們在戰爭期間基本上都是只能兼顧駐地防衛工作的新兵訓練單位。這輛德軍三號戰車車體前方的白色字樣就是「 Minenkommando」,它的右側履帶看來就是在掃雷時中雷被毀。

戰車除雷的工具就是這些可以將地雷輾壞或壓爆的滾輪。丹麥除雷隊使用的除雷車有不少是以233裝甲師的三號戰車改裝,這也多少反映了233師的「後備」性質──三號戰車大約在1943年秋就已經無法因應第一線作戰了。

據稱本片導演曾坦承:有特意將片中戰俘角色的年齡壓低,以勾起觀眾同情心。這種人物設定合理嗎?

理論上,德國正規軍的徵兵年齡下限為18歲,1935年德國恢復義務徵兵時,是從1914年出生、21足歲上下的青年開始;而在戰爭持續數年、戰場和傷亡都愈打愈多之後,實際徵集的年齡當然也就愈發下修,在戰爭末期一片混亂之際,是可能出現不滿18歲的青少年兵;

而在正規軍之外,1944年秋天成立的「國民突擊隊(Volkssturm,本質上是經由納粹黨組織動員的非正規民兵)」,規定的徵兵下限是16歲以上的男生──不過國民突擊隊通常只在本土作戰。因此在德國投降時,駐丹麥的德國正規軍中是可能有未滿18歲的青少年士兵,但數量恐怕不會太多。


可能是近代史上曝光率最高的「生日趴」照片之一:1945年4月20日,希特勒在自己生日當天表揚作戰有功的國民突擊隊少年成員。

  二、丹麥以外的掃雷工作

納粹德國為了防範盟軍登陸西北歐,在北起挪威、南至法國-西班牙邊境的大西洋沿海,建立大規模的海岸防衛體系,稱為「大西洋長城(Atlantikwall)」。負責指導大西洋長城防務的德軍名將隆美爾元帥估計,整個「長城」沿岸應該要布置4千萬枚地雷才能確保防禦力,幸而地雷成本雖低,倒也不是說作就能作,因此在盟軍發動諾曼地登陸之際,德軍在大西洋海岸佈署的地雷總數僅有400萬-500萬枚上下。

 1934年隆美爾與女兒戲水時的合影。隆美爾的正面形象之一來自於德軍在北非作戰時的騎士作風,但若考慮地雷對後世以及平民的危害,那麼這位在北非就開始大量使用地雷的名將,恐怕也得要揹上「不人道」的惡名。


1934年隆美爾與女兒戲水時的合影。隆美爾的正面形象之一來自於德軍在北非作戰時的騎士作風,但若考慮地雷對後世以及平民的危害,那麼這位在北非就開始大量使用地雷的名將,恐怕也得要揹上「不人道」的惡名。

「僅有數百萬枚地雷」當然也夠各國頭大了,何況這還不計德軍在其他地區所設的呢!早在雅爾達會議時,與會盟國就議定要讓德國以強制勞動來作為戰爭賠償的一環;而在戰爭結束前,盟軍也已決定要讓德軍「自己的地雷自己清」──所以,「清理沙之下」的情節其實在每個大西洋長城所在的國家,包括挪威、荷蘭、比利時、法國等地都曾上演過,非只丹麥一地。

(甚至也不止在「地」上,1945-48年間盟軍還編組了27,000名原屬德國海軍的戰俘和300條船艦,掃除北海及波羅的海的水雷,稱為德軍掃雷署[GMSA]。)

法國調用多達七十餘萬的德國戰俘到國內從事包括排雷在內的各種勞動,除了清掃大西洋岸的地雷外,地中海沿岸也有他們的蹤跡,因為德軍戰時也在地中海沿岸埋設地雷。估計有5萬名戰俘投入法國的排雷工作,其中約1,800人死亡;負責排雷的戰俘可以吃到較好的伙食,但直到紅十字會介入要求提供較佳的訓練及防護措施之後,傷亡率才開始下降。

挪威也有類似狀況──1945年8月,協助挪威排雷的德軍戰俘死亡已多達275人,另有近400人成殘。此後排雷工作暫停將近一年,到1946年中才恢復,理由不明,但恢復排雷工作後戰俘的傷亡大幅減少,所以可能是因為此前工作條件及戰俘的身心條件都太差,嚴重影響工作效率。而挪威也發生過德國戰俘被迫排成橫列肩並肩走過自己清理完成的雷區作為「成果驗收」的情況。

戰後在挪威清理地雷的德國戰俘。

正在「驗收」排雷成果的德國戰俘。數十年後人民解放軍的工兵在中南半島地區完成人道排雷任務時,也常用這種方式公開驗收,結果被少數採訪媒體形容成解放軍獨有的作業方式。

根據國際法,戰俘可以提供勞務,如二戰期間美軍在歐陸的維修場站中,就有不少德國戰俘幫忙修車打雜,戰後德軍戰俘更一度是英國農業的重要勞動力之一;但日內瓦公約第32條也要求「不得使用戰俘從事有礙衛生和危險的工作」,這項條文成為戰俘除雷工作的最大法律爭議。

挪威的戰俘就曾引用第32條向挪威抗議,認為要求他們拆地雷是違反國際法,結果挪威的答覆非常有法匠的風範:各位的身份不是戰俘,是國家無條件投降後被解除武裝的部隊!(挪威在1940年被德軍佔領之後幾乎沒有戰事,因此當地德軍確實並非在作戰中被捕或投降的);

一些參與過排雷的戰俘,至今仍根據日內瓦公約第32條在向德國或當初派遣他們排雷的國家索償,見諸明鏡周刊報導的索償數字是每人在雷區工作的每一天要得到20歐元償付。戰俘賣命能換取的報酬有多少?

一位在地中海岸參與除雷,名叫Herbert Flemming的德國戰俘,在1948年從戰俘營釋放時,總共只領到300馬克,僅能買套新衣褲和一雙新鞋。Flemming的經歷也可證明並非每個參與除雷的德國戰俘都是具有相關技能的志願者──他是德國空軍的地勤,不是工兵。

小結:禍患猶未已

在經過如此血汗的清理、善後,並且用人命驗收之後,就天下太平了嗎?當然不。〈拆彈少年〉拍攝期間最有名的花絮,就是他們在昔日掃雷的地點實景拍攝時,又找到了一枚老地雷!

直到今天,戰時遺留的地雷不僅為禍非洲、東南亞等地,就連歐洲都還不算完全的乾淨土。丹麥海岸的Skallingen半島,是昔日德軍布雷的重點之一,由於地物和地貌多變,掃雷困難,直到2012年才「號稱」清除完畢──可惜只是號稱,因為隔年就又有地雷出土了!若將未爆彈(Unexploded ordnance, UXO)也算進去,那問題就更為難搞。

西歐各國「擁有」最多UXO的國家之一是自古以來就屬四戰之地的比利時,除了二戰時期的遺留彈藥外,主要來源是一次大戰期間,雙方競相把對方控制區炸成月球表面時,大量的發射之後卻沒爆炸的砲彈。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包括漢堡、倫敦等在戰時被大量炸彈傾洩的城市。中外對照,東亞諸國至今不也在為了數十年前的戰爭遺留下來的賠償/戰敗國軍民欠款問題、不時出現未爆彈、甚至核生化武器所帶來的後遺症,不斷地爭議不休嗎?只能說,發動戰爭很容易,但得到和平很難!

(本文經原作者GO for Taiwan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沙之下─從〈拆彈少年〉淺談戰爭善後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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