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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溫朗東

這是一篇探討近日的台大學生會長選舉亂象的文章。

首先,不要以為這只是大學生的扮家家酒。台大學生會長,不是個毫無意義的經歷。二十八屆的會長,總共出過以下人物:羅文嘉、范雲、林奕華、賴中強、黃國昌、高嘉瑜、王威中、高閔琳、傅偉哲……不是台灣知名的政治人物,就是地方議員或是大黨重要幹部,考慮掉這幾屆的會長還太過年輕,未來從政與否尚難預料,可以說:只要選上台大學生會長,就有將近一半的機率可以進入政壇!

為甚麼會有這種現象呢?第一、台灣人對於高學歷份子有相當的信任度,台大畢業日後從政較為容易。第二、在校園時期就熱衷選舉與公共事務,志業甚為明顯,日後參與政治的機率也比較高。

因此,與刻板印象中「學生自治只是學生時期的遊戲」不同,台大學生會長的選戰,可以說是從政生涯的前哨戰。所以如果有台大學生要用「這是自家的事不容他人評論」,那無疑是創設一個「可擔大任/幼體化該被保護」的內外遮罩,依據風向來決定選擇使用何者。這也難怪在社會運動中媒體總是喜歡往「流不流淚、後不後悔、想不想媽媽」作為切入點,因為這遮罩有時是由學生自行發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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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出現了第一個有趣的爭點。有人可能覺得,學生就該好好唸書,淌政治混水,不是被政黨操弄污染,就是本身野心勃勃、心懷不軌……我認為,這種將政治「污名化」進而導引出「生活去政治化」的思考方式,本身就是台灣社會的亂象之一。政治或者有些污濁,但人人都怕沾污了手、染紅了身軀,污濁之地永遠只剩污濁之物,最後只能導引出獨善其身的自利思想。整體社會要能在公共事務的論辨拉鋸中進步,只會更加困難。

反過來說,如果每個學生都能在學校的時候關心校園事務,從中培養政治實務的技藝,將政治還原到一些比較根本的作用:實現、折衷、調和多方衝突的利益與權力,那或許才是全體公民都應當經歷的教育歷程。

至於野心,只是「上進心、企圖心」的負面修辭罷了。在一個正面的事情上(例如理想中的政治),野心則不是甚麼壞事。就像是:學生野心勃勃的充實自我、目標成為傑出的學者……能說這有甚麼道德上的問題嗎?

那麼,如果學生選舉是有意義的,這次發生的事,或許更能帶給我們一些啟發。

五月十號,台大學生會長一號候選人周維理同學,因為是我在社運中的舊識,於是我在臉書上幫他推廣一下。巧合的是,另外一位(只有兩位參選)候選人陳泓旭,也是我辯論圈認識的學弟。總之,雖然事不關己,但當作是看看校園球賽吧……

諸位首先要有些簡單的背景知識:一號候選人跟學代會較為親近,二號則是長期參與學生會運作,可以說是立法 vs 行政、在野 vs. 執政的權力結構對抗。

  • 政黨進入校園的爭議

五月十六號,PTT 的 NTU 版上的知名台大網友黑雲(張子龍),發起了第一波質疑:一號候選人在去年大選中,曾經擔任自由台灣黨不分區候選人周芷萱的競選總幹事,現在跑出來選學生會長,難道不算是「政黨進入校園」?

接著一號只是出來自揭獨派背景與豐富的社會運動經歷,這波質疑的聲浪也就慢慢退去,並沒有處理「政黨進入校園」的判準問題。對此,我的想法是:政黨如果是多項政治理念及實際公共利益團體的集合體,那麼,學生也是公眾的一分子,學生的利益也是公共利益的一種。

據此,學生的自治本身即為政治,也就是政黨的一部分。舉個極端點的例子,如果有一個政黨,全部由學生組成,那這個政黨卻不能在其成員(學生)的日常(學校)中出現,豈不是極為矛盾的狀況?

然而我們也同時擔心,政黨利用學生某種單純的屬性,或是挾其龐大的資源,利誘並吸納學生為其服務,這種「大黨 vs. 學生」的狀態中,資源的不對等會帶來學生自由意志的減損,以至於學生的政治選擇並不能反應公共價值,只是謀求一己的私利。

因此我認為判準是這樣的:「政黨進入校園的負面性,與政黨與學生間的資源差距成正比。」政黨大而學生小,那是學生被誘使喪失了主體性,不值得鼓勵。若是兩者資源相仿,甚至學生自身即有充沛的政治資本,那就變成「校園進入政黨」,無須以負面角度觀之。

  • 連番的失控鬥爭

五月二十一號,NTU 版上,有網友出來批評一號的政見諸多疏漏,其中有些根本已經是推行中的制度,顯然一號準備不足。隨即在隔天被黑雲出來比對使用者 IP,證明批評的網友借用他人帳號,本人其實是學生會副會長,因此,這其實是一起行政官員(學生會)違反行政中立的事件。這起事件後來在副會長道歉中落幕。

五月二十三號,台大選委會接到通知,有人檢舉一號印製的宣傳品金額過高(違反選舉經費上限),一號隨即出來澄清:宣傳品的印製費用僅約上限的十分之一,如果要超越上限,宣傳品的數量可能會超過台大學生總數甚至整個大安區人口。

五月二十四號,學代之一的網友對學生會發起另一波行政不中立的攻擊:二號候選人將競選文宣放置在學生會兼選委會辦公室中(就像是政黨的文宣品存放在中選會的辦公室,)後續則在二號的說明(一時疏忽暫時存放、已封箱不外露)與道歉中結束。隔天,黑雲爆料一號人將文宣卡片放置在宿舍小便斗上,引起競選宣傳地點不適當的批判,同樣也是在道歉中告一段落。

五月二十五號,就像是一般大選中的政見辯論,兩位候選人的辯論關注度極低,內容缺乏交鋒、淪為各說各話。而這一連串的事件下來,暴露了學生會(行政部門)與學代會(立法部門)的衝突,立法方指稱行政方尸位素餐、只會辦恐龍裝活動(肉桶立法)、近親繁殖嚴重(候選人都是學生會內部喬定、輪流派人競選擔任)。行政方則列舉自己積極的學生自治貢獻,指責立法/在野方只會煽動、激化衝突,無能解決與校方的對立問題。

同一天,又有了更新的消息:身為學代會(立法部門)以及選務監察人員的學生,竟然參與了批評二號候選人的爆料,並且被揭露在臉書的私人群組中,該名學生疑似是一號候選人的競選團隊一員。因此,除了出身學生會的二號競選團隊疑似行政不中立外,一號也陷入了同樣的危機。

五月二十六號,也就是選舉當天(不能從事宣傳活動),原本以為風平浪靜,靜待結果到來,沒想到選委會宣佈因為技術問題,選舉延後。同一天下午五點,又有分身帳號爆料,臉書私人訊息中,選委會主委(學代會成員)疑似跟一號候選人有選務上的私下聯繫(關於超過選舉經費事件)。選委會違法行政中立原則的紀錄又添上一筆。更有趣的是,從連續兩起臉書群組私訊被曝光可以看出,可能是有內鬼潛藏在一號候選人團隊之中。

短短數天之內,選戰的白熱化可能不亞於立委大選,別急,最後的高潮來了:兩個候選人在公告極其含糊的聲明後,雙雙宣佈退選

喔……鬧劇還沒有結束。因為根據台大的選罷法規定,參選後是不能退選的,所以兩個人在延後的選舉中還是得選下去……因此,雙雙退選究竟是協議後為自身的政治道德找台階下,還是純然的因為競選瑕疵而引咎告退,目前也難以得知。

  • 校園自治與政壇的荒誕劇場

一連串的事件中,有些台大學生表示心灰意冷,或以高政治標準覺得兩人皆不夠格、丟人現眼,或覺得與其關心學生自治/公共事務,不如好好唸書。前者對應到社會即是評論家的立場,後者則是許多選民對政治消極、只圖一己溫飽的無奈心聲。

講到這裡,究竟事情會怎麼發展,可能也不太重要了。我一開始看戲,看著看著,心中卻生大悲憫:這也不只是一場校園選舉的鬧劇,根本是台灣政治亂象的縮影!行政與立法、在野與執政間的檢舉、滲透、爆料。違規與被檢舉違規。少人關心政見,大多愛看口水。

至少我們可以明確的指出一項事實:學生並非無邪的乖寶寶,學生也是人,也有權力慾與爭權的手段。因此,關於大學生有沒有思考能力爭論或許已有解答--他們就跟社會人士的行為模式沒有太大分別。沒有比較高尚,也沒有比較天真無知。

領會到這點之後,或許,我們可以從戲中脫離,省思一個關於民主的叩問:「政治人物的人格品行,可以引領社會前進嗎?」

我們得要瞭解到在競選中,權力的爭奪不管是大爭還是小爭,總統選舉還是學生自治,要制衡人性的陰暗,不能只靠道德期許,而是得要建立一套縝密的制度規範,周詳的規定並防堵每項濫權不公的可能,並且每個人張開雙眼去看,去參與,去承受競爭中的黑暗,社會才有那麼一點點的進步可能。

(本文、標題由溫朗東授權轉載,未經允許、不得轉載。首圖來源:neverbutterfly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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