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改革,自從 318 太陽花革命之後,再也不曾這麼接近核心過。這次,爭相捧花的,還是立院兩黨龍頭王金平和柯建銘。當被指為黑箱源頭的核心人物,都出來說要反黑箱時,我們是否可以期待,講了這麼多年的國會改革,有機會在體制內出現曙光?

火苗其實還是從外圍點燃的。

318 運動後期躍上檯面的義務辯護律師團成員邱顯智代表時代力量參選立委,在新竹對上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柯建銘,以「黨團協商、王柯體制把持國會」為題猛攻。競選的明明是新竹的地方立委,但選舉議題卻集中在整個立院改革,太陽花的餘火未息,首當其衝的一定是民主進步黨立院黨團在國會改革上的作為,而「民進黨立院黨團」這幾個字等號的另一頭,就是「柯建銘」。

  • 政治不是搞好人好事代表

在立法院 20 年和王金平共同建立起藍綠協商運作機制,柯建銘面對邱顯智陣營的猛攻,滿腹委屈的對媒體說,「政治不是搞好人好事代表。」「全世界政治談判,沒有媒體在底下監督發言,那都是假的,不可能講真話嘛。政治是要談判折衝、合縱連橫的啊!時代力量一直污名化立法院、污名化朝野協商,好像我和王金平兩個人講好就好。」

柯建銘還順勢幫國民黨籍、長期以來負責主持協商的立法院長王金平說了話,「我非常了解王院長之痛、之悲、之苦。」「王金平當立法院長,不能讓立法院毫無遊戲規則,弄到一團亂法案都不能通過,他必須避免發生這些問題… 因為他知道民進黨團的動作都是我在發動的,有時候他私下會跟我講說,『這要安怎咱先來講一下』。」

柯建銘並不諱言「王柯體制」的存在,更認為,從務實的角度來看,邱顯智對黨團協商制度「黑箱、集權、人治」的批評是行外人、不懂事。

但是,最先跳出來反駁柯建銘的,卻是他口中又苦又悲的王金平。11 月 30 日晚間,王金平在臉書上公開支持邱顯智的訴求,說「國會改革需要大家參與,既然時代力量有共同看法,那就讓國會改革先從新竹市開始,讓國民黨鄭正鈐、民進黨柯建銘、時代力量邱顯智和陳為廷一起來參與,」人稱公道伯的王金平說:「願意為國會改革開第一槍」,口氣表情,一貫地感性。

政治真的不是搞好人好事代表。

這場選舉,柯建銘得遵守民進黨不分區立委連任兩屆即不能再連任的黨規,只好回老家新竹面對邱顯智的民主大旗攻勢。王金平則在國民黨為他量身修訂不分區提名辦法下,老神在在的繼續他國民黨不分區排名第一的尊榮地位。被太陽花火燒得體無完膚,國民黨上演全黨逃走中的戲碼,而民進黨總統選舉勢在必得,第三勢力獲得年輕世代選民同情,國會權力配置平衡不再,王金平自然得有所取捨。

在朱立倫表態尊王後,王金平立馬關掉備受好評的「台灣公道伯粉絲團」,回頭開的第一槍,方向對著民進黨、標靶瞄準柯建銘。「如果立法院在屆期結束前,通過聽證調查權等國會改革法案,明年 2 月 1 日新國會、5 月 20 日的新政府就可以適用,所以國會改革不必等到 2016 新國會成立,即刻修法!現在做就對了!王金平話說得慷慨激昂,彷彿國民黨過去在國會改革的議題上是急先鋒一樣。

政治從來不是搞好人好事代表,政治是一連串的權力平衡與算計。

被王金平搶了先機,柯建銘昨日(12/3)下午終於在官方臉書粉絲團上發文,只有短短的一句話:柯建銘代表民主進步黨立法院黨團所提「國會改革」法案清單,然後聲明:民進黨團所提的國會改革法案在這屆已遭擋 1023 次,第 8 會期第 12 次會議,不應再被提議退回程序委員會。

兩黨同時高喊國會改革。如果沒有去年那場太陽花運動、如果國民黨選情不是這麼低迷、如果王金平不是要趁機鞏固本土藍勢力、如果柯建銘沒有剛好得下鄉選舉、如果他沒有對上被稱為不懂得為大局著想的邱顯智… 如果沒有這麼多的如果,台灣社會,大概沒有機會遇到這麼好的國會改革契機。

  • 誰掌握了台灣民主改革的契機?

我們的難題是,怎麼把這個契機,變成真正的轉機,而不只是那令人厭膩的,國民黨和民進黨上演多年的政治算計戲碼而已?

主流媒體把焦點放在蔡英文和王金平的口水戰上,沒人討論,國會改革,到底要怎麼改才對?王金平口中的國會改革最重要一環的「聽證調查權」,看似堂皇,但缺乏配套的結果,也只是滿足國會擴權的野心。王金平不斷辯護,這是為了健全國會立法與監督機制,才能提升立法品質,但是,他一直略去不談的是,充分的全民參與機制,才是聽證調查權得以健全立法品質的前提。

相較之下,柯建銘版本的國會改革清單,比較值得期待。那個轉機,藏在那張密密麻麻的文件裡,被媒體完全忽視的一項:

「開放國會」:增訂《立法院職權行使法》第 64 條之 1 條文草案,明定立法院應於立法院全球資訊網設立「開放國會專屬網頁」。未來人民得以透過網路,直接提出立法倡議的請願文書,並在專屬網頁中,提供人民上線參與連署。連署達一定人數以上的立法倡議請願文書,立法院祕書處即應彙整,提供予立法委員參考。

開放政府,指的是將政治決策的過程開放給全民參與。柯建銘的「開放國會」提案,大概是過去這一年,政治人物提出的開放政府相關項目中,相對比較符合基本精神的一項。

透過開放國會,才有機會樹立國會健全聽證調查權的全民參與前提。更值得往下「想像」的是,如果修法後推出的施行細則,真的遵守審議式民主的精神規範,讓人民連署的請願文書具有要求立法委員提案立法的約束力,那麼,讓王金平又苦又痛、讓柯建銘滿腹委屈、讓台灣年輕世代幾乎要對民主失望的政黨密室協商,就有在務實面上解套退場的可能。

攻擊「黨團協商」密室黑箱政治最用力的邱顯智認為,從歷史的脈絡來看,為了提升議事效率與保護小黨意見表達,黨團協商是過去的妥協之舉,但黨團協商的必要之惡,卻造成各種立法政策形成過程的不透明。

柯建銘的「開放國會」若願意遵循審議式民主精神,就有機會改變這個不透明的制度。與公投精神不同,審議式民主強調透過投票之前,意見形成的溝通過程來尋求共識。如果政策形成過程是透明的,如果公民擁有充分的發聲管道,如果不同意見團體能夠因為透明公開的制度而能充分討論尋求共識,那麼投票主義式的民主暴力與小黨弱勢問題就能獲得緩解。

是的,還有很多如果。有些如果,得靠軟體技術來完成,有些如果,得靠公民主動參與政治來完成,但還有更多阻礙在眼前的如果,是柯建銘,是王金平,是那些即將獲得國會議員身分的「民意代表」們,才有權力促成的。

韋伯在《政治作為一種志業》裡說:「政治作為一種志業,最主要的,是可以讓人獲得權力感。但是,他必須面對一個問題:憑什麼個人的性質,他才能不負這種權力,以及這權力帶給他的責任?」政治的確不是搞好人好事代表。但是,如果不是好人來做好事,還談什麼改革?談什麼民主進步?

(圖片來源:自由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