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血淚撐起台灣文學】台灣文學之母鍾肇政辭世,「被噤聲的一代」即使被壓抑也奮力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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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文學之母」鍾肇政 16 日晚間辭世,享壽 96 歲。他的離開,也象徵著「跨越語言的一代」將近謝幕。1950 年代的台灣文學界能馬上用北京話創作的人寥寥無幾,鍾肇政便是其中之一,更是大河小說的開山始祖,他筆下的中篇小說《魯冰花》至今仍為人所傳唱不停。

1925 年出生於桃園龍潭的鍾肇政,經歷了日治時期和戰後極權時代,為了幫助使用日文為主的台籍作家繼續創作,他在 1957 年創立《文友通訊》,陪伴作家們走過壓抑的歲月。

鍾肇政善於書寫臺灣人民的生活情感和社會現實,除了擔任過教職、刊物編輯工作,更積極推廣客家文化和提攜後輩作家,對台灣本土文化有極高的貢獻。本文作者就形容鍾老的著作,是「不輸給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史詩級的作品,也是他留給台灣文學最大的禮物。(責任編輯:李姿萱)

「台灣文學之母」鍾肇政畢生致力推廣本土文學和客家文化。圖片來源:文化部提供。

文/  江昺崙

鍾肇政先生的離開,象徵台灣文學當中,「跨越語言的一代」將近謝幕。 這個世代的作家,年少的時候是學習日語 ,可以用非常優雅且流利的日文創作。但戰後他們無法繼續用日文創作,只能刻苦地重新學習北京話。再加上 二二八 及稍後 白色恐怖 的關係, 台灣本地的知識份子幾乎失語 。其實「跨越語言的一代」是粉飾歷史的說法,實質上是 「被噤聲的一代」 才正確。

真正台灣知識份子,能在 50 年代就立刻恢復用北京話進行文藝創作的,大概只有鍾肇政、鍾理和、廖清秀及李榮春等「文友通訊」作家們,寥寥無幾。而鍾理和及李榮春是因為有中國經驗,所以在語言上比較能適應,但是在創作歷程上,還是非常坎坷艱辛。

「跨越語言的一代」畢生投入創作

鍾理和回美濃一心創作,但寫作半生大概只賺了一次中華文藝獎金,跟其他微薄稿費,晚年都在窮愁潦倒中渡過,在大樹下修改 〈雨〉 的草稿(鍾肇政鼓勵他修改後繼續投稿),寫到嗑血身亡。

文友通訊裡面,唯一有機會拜訪鍾理和的只有廖清秀而已。

李榮春更是一輩子寫了幾本超級大部頭小說,畢生創作大概超過兩百萬字,光是《祖國與同胞》就七十萬字。但他自費出版了《祖國與同胞》的第一集,完全滯銷,沒有很多人買來看。他一生沒有其他職業,就是窩在閣樓創作、創作。每天清晨穿一條褲子到海邊跑步,砥礪自己創作。當地人不瞭解李榮春(其實不能怪他們),都說他是「頭城狂人」。

而鍾肇政始終遺憾未能與鍾理和在生前見上一面。當時文友見面如此艱難,這就是那一代的辛酸。

對土地、文藝有無窮的熱愛,鍾肇政伴本土作家走過極權時代

鍾肇政也是辛苦, 他要面對多重的語言障礙,他是客家人,主流社會是講台語、戰前要學帝國的日語,戰後要學國民黨的北京話。 戰後初期(1948 年),他曾經就讀台大中文系,他本人說因為耳朵不好的緣故,所以讀沒幾天就退學。 但當時應該不僅是聽力的問題,恐怕語言、族群,甚至潛在政治因素(1947 發生二二八事件),才是使得鍾肇政沒有繼續讀下去的原因。 從台大中文系退學,是一個隱喻。

鍾老終身都知道這個隱喻,象徵著什麼。所以他畢生都在用自身微薄的力量,在極權的時代下,低調「掩護」台灣的文藝愛好者們。

一方面,鍾肇政知道自己是非常幸運的,沒有坐牢、可以在小學當一個老師。可以參與公開的文藝活動。甚至中篇小說 〈魯冰花〉 還受到主流的欣賞。

一方面鍾肇政對於土地、對於文藝有無窮盡的愛。所以他盡其所能, 透過寫信、編輯刊物、出版「省籍作家全集」等方式 ,陪伴台灣作家們一起書寫、一起發表、一起經歷被退稿的抑鬱,一起走過蒼白壓抑的狗臉歲月。

被打擊的創作生涯,鍾肇政始終奮力為台灣文藝發聲

葉石濤曾經在《我的勞動是寫作》一書中講過,他在白色恐怖出獄之後,整整有十年的時間不知如何寫作。幸好是鍾肇政等筆友不斷鼓勵,互相支持,他才又重新找回創作的動力。

其中有一段,葉石濤跟鍾肇政都是用書信往來。葉石濤出獄後,重新回到師專唸書。1966 年畢業,因為是政治犯的關係,所以被分發到宜蘭冬山的寒溪部落去教書。葉石濤啟程前,想跟鍾肇政見一面,他就到鍾肇政任教的學校去見他。鍾肇政在教室裡上課,遠遠看見葉石濤在門口徘徊的身影,兩人無言對望後,瞬間就認出彼此。

每次回想到兩人交會的那一幕,總是百感交集。他們「跨越語言的一代」是被打擊了、被壓抑、被噤聲了。鍾肇政是奮力拉住大家手臂,奮力要站起來發聲的人。

而鍾肇政自己也確實很拼命,他曾創作兩部大河小說,六本長篇巨作,質與量都不遜於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但可惜總是被當成「鄉土文學」來看待,持平來說,這些磅礡的創作,應可看成台灣的族群史詩。

鍾肇政手稿。圖片來源:文化部提供。

《BO》編按:鍾肇政創作以小說為主,兼及論述、散文、傳記,也長期從事翻譯工作,引入日本文學。他著有《魯冰花》、《濁流三部曲》、《臺灣人三部曲》、《高山三部曲》、《八角塔下》、《怒濤》等小說,著作總字數超過 2 千萬字,至今無人能超越。

最後,台灣文學館右側門柱上的書法:「國立台灣文學館」,是鍾老所題。短短數字,是前輩們血淚奮鬥而來。雖是一塊木牌,對於我們來說,實在重如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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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原作者 江昺崙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 連結 。首圖來源:文化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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