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官方從沒說武漢肺炎是人造病毒】台科學家破解假新聞除了靠 Google 翻譯,關鍵在理解「病毒重組」真意

【我們為什麼選擇這篇文章?】

中國武漢肺炎爆發至今,病毒起源已成 羅生門 ,雖官方認定販售野味的華南海鮮市場是爆發地,外界卻質疑當地的 P4 實驗室才是疫情起源。近日有台媒 報導「俄國衛生部指武漢肺炎是人工病毒」,並稱是全球首次官方認證,讓許多人為此感到驚訝。

但,這樣的消息是真的嗎?本文作者是位旅居美國的台灣科學家,他將透過爬梳各式資料,告訴你這是一則假消息,並教大眾面對這種令人存疑的消息時,能夠如何查證。一同來看他的佐證過程。(責任編輯:黃梅茹)

黃色處為武漢肺炎病毒。首圖來源:NIAID-RML, CC Licensed。

文/Alex Hung(旅美科學家)

最近這幾天這篇說「俄國衛生部官方認證武漢肺炎病毒是人工重組病毒」的報導(Ref.1)在我的同溫層裡到處流竄,而這類「武漢肺炎病毒其實是中國從武漢的 P4 實驗室有意/不慎流出的生化武器」的陰謀論從 1 月武漢肺炎爆發以來就不曾消失,各式各樣言之鑿鑿的爆料文一直不停的在網路上流傳,講的好像真的確有其事一樣。(平衡一下,中國之前也同時流傳另一種版本的陰謀論,但那個版本是說武漢肺炎病毒是美國做的然後帶進武漢傳播這樣 XDDD。)

說真的,「中國有沒有在研發生化武器」這件事本身是可以討論的,而如果說他們真的有在研發生化武器,以我對中國這種獨裁政權的認識我也是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但這樣的指控需要有紮實的科學證據來證明,但很遺憾的,到目前為止我所看到的所謂的爆料文不是沒有直接證據,不然就是移花接木扭曲事實,再不然就是根本不懂裝懂完全解釋錯誤。本來我對這些烏龍爆料都是一笑置之,但這些扭曲事實不懂裝懂的文章到處流竄誤導大眾的程度已經到了我身為一個科學家沒有辦法忍受的程度,所以決定針對這篇來寫一下,拜託大家不要再轉傳這些錯誤百出的所謂爆料文了。

讓我們一步步來看這則報導的「不合理處」

首先,當你看到一個語出驚人的報導的時候,你要怎麼判斷這篇報導的內容是不是正確的?你第一件事要做的,是先用常理(common sense)來判斷這個報導的內容有沒有問題。 這篇報導說的是「俄國衛生部官方認證武漢肺炎病毒是人工重組病毒」,也就是說俄羅斯的「官方」直接說中國的武漢肺炎病毒是人造的。

這可跟民間隨便講講的爆料不一樣,照常理來說像這樣的事情中國外交部一定會第一時間跳出來跟俄羅斯大聲抗議(連非官方的事件中國都會這樣跳出來抗議了,如先前丹麥的五星旗病毒漫畫事件),但簡單搜了一下都沒看到中國官方對這件事有什麼表示,這顯然和常理不符。(當然你可以說這是中國政府心虛,但以你我對中共的認識,「心虛」這兩個字應該不存在他們的字典裏面科科。)

接下來像這樣的外電編譯報導,你應該要去找到最初的新聞來源來做核實,以避免原始新聞在經過二手傳播後遭到有意或是無意的扭曲和誤讀。 簡單搜尋了一下,發現在中文世界裡面最早的相關報導應該是來自大紀元的「拍案驚奇」單元(Ref.2,大紀元的 影音報導 是 2/16 上傳, 文字報導 是 2/17 更新),其他的中文新聞都是在昨天才出現(e.g. 信傳媒, 新頭殼..etc.)。(《BO》編按:因大紀元文章連結已失效,作者在原文留言處附上文章 截圖

大紀元的文字報導是這樣說的:「報告認為,新型冠狀病毒,是一種由蝙蝠的冠狀病毒和未知來源的冠狀病毒,重新綜合組成的病毒,並且,它的基因排列順序,有 70%跟 SARS 是相吻合的。也就是說它明確闡述,它不是天然來源,不是人類至今所知道的,天然來源的這種產物,它是一個綜合體。」

其他新聞媒體的文字報導都沒有像大紀元這樣寫的那麼詳細。另外大紀元的影音報導找了一個自稱是「在俄羅斯生活了 25 年,有醫學背景的華裔企業家楊成」來負責解說這個號稱是「俄羅斯聯邦衛生部」發出來的文件。從這位楊先生的解說內容和大紀元的報導方式可以合理推斷,這位楊先生就是最早認定這個文件是所謂「俄國衛生部官方認證武漢病毒是人工重組病毒」有力證據的那個人。再加上簡單搜尋了一下英語世界的媒體也都找不到這個新聞的相關報導,所以基於以上的觀察,這個「俄國衛生部官方認證武漢病毒是人工重組病毒」的新聞最初應該就是來自大紀元無誤。

OK,好現在找到最初的新聞來源了,但下一個問題應該就是,這份所謂「俄羅斯聯邦衛生部」發出的文件真的存在嗎?而如果真的存在的話,它真的是由俄羅斯聯邦衛生部所發出來的嗎?

很遺憾的,你並沒有辦法很容易地找到這份文件,因為幾乎所有的報導裡面都沒有附上這份俄文文件的連結!(只有信傳媒的 報導 裡面有提到「報導中有附上原始俄文報告超連結」,但要看完整報導要先加入信傳媒的會員,我一開始沒加入所以就看不到這個連結)像這種沒有原文連結的報導是最最討厭的,這增加了核實訊息真偽的困難度。(尤其這還是俄文不是英文!)沒辦法了只好靠自己,在經過一番努力後總算以暴力法找到了這份俄文的文件(Ref.3)。我懶得寫是用什麼樣的暴力法,有人有興趣我再說說。(Update:有讀者問我是怎麼樣的暴力法,我把整個過程放在留言處了,有興趣的可以去看)

好現在文件有了,看內容跟大紀元的影音報導裡的截圖比對看起來應該是同一份文件沒錯,可是這份文件真的是「俄羅斯聯邦衛生部」所發出來的嗎?這份文件的連結是在 rosminzdrav. ru 這個 domain 下面,連過去一看貌似還真的是俄羅斯聯邦衛生部的網站(Ref.4)。但為求謹慎,防止這其實是一個假網站,我們用 WHOIS LOOKUP 來查一下這個 domain name 的註冊情況。嗯,看起來還真的是俄羅斯聯邦衛生部(Russian Federation ministry of public health)註冊的沒錯(Ref.5)。

好那現在這份官方文件的存在已經被證實了,接下來要看的就是這份文件的內容是否真的有說「武漢肺炎病毒是人工重組病毒」這件事。

再次根據大紀元影音報導裡的截圖,我們找到了那段文字的出處(頁碼第 4 頁, 從上面數下來第 2 段):Коронавирус 2019-nCoV предположительно является рекомбинантным вирусом между коронавирусом летучих мышей и неизвестным по происхождению коронавирусом. Генетическая последовательность 2019- nCoV сходна с последовательностью SARS-CoV по меньшей мере на 70%.

若在查證過程遇到不熟悉的語言,該怎麼辦?

什麼你說這是俄文看不懂怎麼辦?傻孩子,有 Google Translate 可以用啊~ 吃下谷歌翻譯年糕後得到了以下的英文翻譯:Coronavirus 2019-nCoV is suspected to be recombinant virus between bat coronavirus and unknown by origin of coronavirus. Genetic sequence 2019-nCoV is similar to the SARS-CoV sequence by at least 70%.

抓到了!它果然說 2019-nCoV 武漢肺炎病毒是人工重組病毒(recombinant virus)!是從蝙蝠身上的冠狀病毒和另一種未知的冠狀病毒重組來的!跟 SARS 還有 70%的基因序列相似!它果然是中國做的生化武器無誤!

可是這真的是俄羅斯這份官方文件的意思嗎?

老實說當我看到這段英文翻譯以後立刻就笑了出來,會從這段文字得到「武漢病毒是人工重組病毒」這樣的結論的人(那位楊成先生?)肯定對病毒的複製機制和演化過程一點都不了解,看到「recombinant virus」就以為是在說人工重組病毒 ——  並不是這樣好嗎大哥!

「Virus recombination 病毒重組」是指病毒在利用宿主細胞複製病毒的過程中(也就是產生下一代病毒的過程),和自己或是跟其他的病毒株發生基因片段交換而產生基因重組的事件。這個事件是在「自然環境」中就會發生的,這也是為什麼病毒會發生演化的原因。Ref.6,另外在這個參考文獻裡面它特別把人為的重組事件叫做 recombineering,好跟自然界會發生的 recombination 重組事件區分開來,但不一定其它的文獻也會採用這樣區別的方式,也有可能人為和自然發生的重組事件都用 recombination 來表示,當然這樣對非專業人士來說是蠻容易產生混淆的。)

比如說 2009 年大流行的 H1N1 人類流感病毒就是由人類,豬,以及禽流感流感病毒這三種病毒的基因片段發生連續重組而變來的(Ref.7,在這裡流感病毒的基因重組事件又稱為 virus genome reassortment)。

所以那篇俄文的文件是在說他們認為,武漢肺炎病毒(2019-nCoV)可能是蝙蝠身上的冠狀病毒和另一種未知的冠狀病毒重組而來,但這不代表他們認為這個重組是人為的啊!XD 然後現在有多篇學術論文都在討論武漢肺炎病毒的重組事件,目的在想要知道這個病毒的「天然起源」是什麼以及是怎麼樣變化而來的,你可以搜尋一下 2019 n-CoV 跟 recombination events 就有了,例如這篇(Ref. 8)。

至於說武漢肺炎病毒跟 SARS 冠狀病毒 SARS-CoV 的基因序列有 70%相似更是跡近廢話:啊這 2 種病毒就都一樣被懷疑原始來源是蝙蝠身上的冠狀病毒了,兩者之間的基因序列相似很奇怪嗎?XDDD(中國科學院 2 月初發在 Nature 那篇論文甚至說武漢肺炎病毒跟 SARS 冠狀病毒有 79.5%相似,Ref.9)。

而且其實我們科學家喜歡叫武漢肺炎病毒 SARS-CoV-2,為什麼呢?就是因為從譜系學(phylogeny)和分類學的研究結果可以判斷這個病毒跟引起 SARS 的病毒 SARS-CoV 有很近的親緣關係,參考慣用命名規則後就乾脆直接叫它 SARS 病毒 2 號啊~ XD

詳細 SARS-CoV-2 的命名由來可以看看這篇由專門負責幫冠狀病毒分類和命名的冠狀病毒研究群(Coronavirus study group, CSG)學者們在 2 個禮拜前發的學術論文(Ref. 10)。

結論:這是一則因誤讀官方文件而產生的錯誤報導

總結:所以這個所謂「俄國衛生部官方認證武漢肺炎病毒是人工重組病毒」的報導根本上就是因為誤讀那份俄國官方文件才產生的(姑且不論這樣的誤讀是無意還是有意),你如果把那份俄文原文給任何一個對病毒的複製機制和演化過程有基本認識的科學家看,他都會告訴你那根本不是在說武漢肺炎病毒是人工重組病毒,所以請大家不要再轉傳這個錯誤的報導了。

我知道大家對中國政府和中國共產黨都很感冒,也都很受不了中國政府隱匿疫情導致其他國家包括台灣受害的情況,但轉傳沒有根據的爆料,只會增加無謂的恐慌以及落人口實(中國可以說你看我們就都是這樣被抹黑的,所以任何對中國政府的指控都是子虛烏有),對疫情控制和了解事情的真相一點幫助也沒有。

(Update 1)
有讀者反映這麼重要的文字用 Google translate 來翻是否有點兒戲?咳,這個,Google translate 雖然有時候會出錯,但這段翻的應該還蠻準的,至少直接翻出來以我生醫背景的人來看並沒有不通順的地方。(事實上我是有點驚訝啦,本來預期會翻的不答不七,沒想到翻的那麼順 XD)

如果不相信 Google translate,有另外一篇文章的作者是說有請懂俄文的生醫專家看過, 得到的是同樣的 結論

另外下面是俄羅斯官媒俄羅斯衛星通訊社針對這個傳言的 報導 ,也同樣否認俄羅斯官方說武漢肺炎病毒是人造的,以上供各位參考。

(Update 2)
有讀者反映我不懂俄文然後就憑 Google translate 結果就說翻出來以後還蠻準的,這樣一點都不科學。我想應該要補充一下我的思路,我會採用 Google translate 結果的原因是:

1)  Google translate 出來以後跟大紀元的報導用的文字比照沒有什麼出入,下面是大紀元的文字報導:「新型冠狀病毒,是一種由蝙蝠的冠狀病毒和未知來源的冠狀病毒,重新綜合組成的病毒,並且,它的基因排列順序,有 70%跟 SARS 是相吻合的。」大紀元是俄翻中,我用 Google translate 是俄翻英,但結果是都差不多。

2) 翻譯結果證實原文裡面從頭到尾只有提到重組這個字,沒有人工或人為這些字的出現,而大紀元的翻譯版本也沒有提到這個,可以合理推斷原文本來就沒有人工或人為這些字,純粹是是有人腦補重組就是人為造成的。

當然啦,我覺得用蠻準的來形容 Google translate 的結果這件事,因為我不是俄文的 native speaker 確實是有待商榷,也歡迎懂俄文的朋友提供翻譯,感謝。

(Update 3)
感謝通曉俄文的網友路過說明 Google translate 產生的英文譯文大致無誤,並提供他對 Google translate 翻譯的看法和他自己的俄翻中翻譯。全文如下:

「我會俄文,此段文字由 Google 翻譯產生的英文譯文大致無誤。由於 Google 翻譯藉由例句提升譯文準確度,因此像英法德西俄等結構相近而且例句眾多的語言,Google 翻譯還算準確,特別是對於結構越嚴謹的句子越準確,對於用詞越活潑、越生活化的句子則較不準確。而結構差異大的語言像是英中的翻譯品質會比較差。」

補上我的中文翻譯:冠狀病毒 2019-nCoV 可能是由蝙蝠的冠狀病毒及未知來源的病毒重組而成。2019-nCoV 的基因序列及 SARS-CoV 的基因序列之間的相似程度達至少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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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原作者 Alex Hung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 連結 。首圖來源:NIAID-RML,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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