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鳥專欄】一生還能只愛一個人?

【為什麼我們要閱讀這篇文章】

18 歲以《停車暫借問》寫下文壇傳奇、與張艾嘉合寫 〈最愛〉 歌詞、參與王家衛電影《2046》對白撰寫的鍾曉陽,自 1996 年《遺恨傳奇》出版後卻停筆了。時隔 22 年,她以同樣的人物、故事,挑戰全書改寫的《遺恨》再次面對讀者;拿掉了「傳奇」的遺恨,更是傳奇。(責任編輯:高聖雅)

文/ 鍾曉陽

一平翻開報紙讀到有關黃老太太去世的訃聞的那天,頭版新聞是戴卓爾夫人訪問北京,因此總也不會不記得那是一九八二年的九月下旬。佔二分之一版面的訃聞,家屬名單只寥寥數行,而「媳」的抬頭下方正是姑姐于珍的名字。他不禁想到這些子孫後代中,有幾個會在喪禮上掉淚。他知道姑姐一定不會。他和母親都沒有去喪禮。

想起來有八年沒看見姑姐了。自父親火化那天一別,此後再沒她的消息。他先是忙於升學,繼而就業,忙碌中淡忘了過去,而姑姐于珍正是這「過去」的一部分。即便那則訃聞勾起了一些前事的回憶,他在轉告過母親之後便又拋開一邊。因此次年春初某個有雨的傍晚,當校工來到教員室通報說有位「黃太太找于老師」,他一點也沒想到電話另一頭的人會是于珍。

「這些年沒聲沒氣,忘了有姑姐這個人了?」于珍的聲音裡有怨嗔。

「姑姐。」一平叫了聲。

「你一點也不想姑姐嗎?姑姐可是很想你。」

「姑姐怎麼知道我在這學校?」

「怎麼?也不問候聲?」

「姑姐好嗎?」

「託賴未死,一口氣吊住命。」

「怎麼了?身體沒事吧?」

「身體一天差過一天,你再不來怕要見不著了……」

談話結束後一平把話筒放回電話座,如夢初醒環顧員工已然下班的校務處辦公室,連那個來叫他聽電話的校工也已不知去向。他越過無人的操場走向校門,雨一絲絲,織成了珠簾拂他身上。 

那個雨過天青的週末,他從佐敦乘渡輪過海到統一碼頭再換乘巴士上山。在總站下了車,依約在山頂餐廳門前上了于珍派來接他的銀色丹拿牌汽車。

車廂裡坐定,只覺一股芳香劑氣味撲鼻,不禁腦海閃過兒時的一幕:六七個大人小孩擠在這輛大車上,出發去姑姐和新姑丈的婚禮,他和金鑽並排坐,穿著花童花女禮服,捧著花籃,車廂裡滿是濃濃的花香和脂粉香裡車子開過優美的山頂道,貼山壁轉過一個個彎。夾道密樹濃蔭,向車窗潑著一蓬蓬綠,教人益覺是人在山裡。

「好豔的綠!」一平在心底輕歎。

峰迴路轉來到海拔更高處,下午四點鐘的陽光照得萬物皆輝煌。蔚藍海景、山谷峭壁、華屋美舍,輪流打窗外閃過。記得多年前隨父親上山也是個豔陽天,一段車程又一段徒步程,跋涉萬水千山,終於在那些大宅間迷了路。不久車子穿過兩條花崗岩柱,便是樹蔭蓋頂的一條斜坡,翻過坡頂端,兩排矛形鐵柵橫在當前,遙見圍牆深處,密葉繁枝裡屹立著一幢淡灰色水泥建築,正是童年記憶裡的森嚴城堡。司機操作遙控器開了大柵,車子緩緩駛入屋前空地,一平深吸一口氣,說不上來胸間那股壓迫感因何而來。

已經有個白衫黑褲的梳辮女傭等在門口,口稱「姪少爺」迎他入內。他尾隨女傭穿過前庭中庭、大廳小廳、長廊短廊、洞門拱門,只覺閌閌閬閬地大人稀。

上了一節彎樓梯,估量著來到正樓背面的走廊,女傭推開一扇門輕敲兩下道:「太太,姪少爺來了。」側身讓一平入內。

他佇立門內讓瞳孔調適。只見一個瘦削影子迎來,走到他面前的幽暗裡。

這是她?一平一個晃神,不敢相信眼前的色衰婦人跟當年那個貌美如花的于珍是同一個人。脂粉不施白髮不染,是月宮裡老去的嫦娥,目光帶著八年時光的熱度落在他身上:「看你,是個大人了。」

一平舉了舉手裡的紙袋子:「媽媽問候你,叫我帶盒燕窩給你補身,又特地去買了盒豬油糕,記得姑姐愛吃。」他想放在矮几上,見每寸空間都擺滿東西,便讓它靠在几腳邊。

「難為大嫂還記得,這東西我早都不吃了。」

「姑姐精神好些?那天通電話之後我和媽媽都有點掛心。」

電話裡說得那麼嚴重,此刻看她瘦是瘦些,人倒是精神。

「你姑姐命硬,死不了。」于珍回到臥榻坐下拍拍軟墊:「來,讓姑姐好好看看你。」

一平捺下本能的抗拒過去挨她坐,忍受了好一會帶研究意味的打量。

「媽媽叫我傳個話,說很抱歉這些年少了問候,寫過兩封信沒回音,擔心給姑姐帶來困擾就沒再寫。」

「寫過信?我沒收到。」于珍淡應。「老太婆剛過身,我是等塵埃落定。」猶自端詳著他說:「你越長越像你爸爸,今年幾歲了?」

「二十四。」一平答。

「剛剛你一進門,站在那裡,我真以為是你爸爸。」拉過他的手扳他的指頭看,「你爸這十隻指頭全是白的,粉筆灰。」

趁女傭進來奉茶,他藉著接茶縮回了手。于珍無名指上的戒指卡疼了他。

「姑丈在嗎?我去問個好。」

「幾日沒看見他人了。」于珍說著給象牙濾嘴換上菸,指指几上的火機示意一平給她點,連吸兩口道:「我晚上睡不好,多半我起床他已經上班,有時他忙工作就在書房睡。」

其實一平剛進來看到室內的情形便猜到幾分。窗幔密閉,到處藥瓶藥罐、酒瓶酒杯。菸灰缸都有好幾個,全都菸屍如山。衣物首飾隨處扔,一落落小說報紙亂堆在牆腳。有個小電視機背向牆角放地上。此外靠裡還有扇門,想是通往寢室。這是意味著幽閉與獨寢的房間。看來她平時是讀報讀小說或看電視打發時間,大概也不是每天讓傭人進來打掃。多半她就是從報紙上得知他在哪間學校的,招生廣告或學校活動的宣傳文有時會附列教師名單。

「姑姐身體是甚麼事?有在看醫生?」

「我是給那老太婆施了咒還怎樣,這身骨子老跟我作對,沒斷過喫藥看醫生,一會兒說是精神官能症一會兒又說是廣場恐懼症又說是厭食症,名堂多的是。」于珍機械地彈著灰,雙眼霧鎖煙籠。「去年老太太剛發病,你姑丈硬把我送到英國,療養院裡關了一整年,院長是個甚麼自然療法專家,不就是把人關起來靜養,調節飲食呼吸新鮮空氣,這要個專家來告訴我!還不是那翁玉恆出的鬼主意,怕給我機會向老太太獻殷勤,最好我死在那邊就稱了她的心!狐狸精假扮節婦!」

一平聽得暗暗駭然,沒想到勾心鬥角那麼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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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青鳥書店授權轉載,內文摘自 《遺恨》,首圖來源:新經典文化提供)

活動推薦

一生還能只愛一個人?鍾曉陽 x 李維菁同台說遺恨

時間:6/22(五)19:30-21:00
地點:青鳥書店
講者:鍾曉陽、李維菁
鋼琴演奏:黃裕翔
(免費入場,請事先 報名
>>活動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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