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崛起造就都市的繁榮,卻讓他鄉遊子身處在「人多,不安全,又冷」的社會

【我們為什麼選這本書:青苔不會消失

因為經濟發展,許多人都遠從家鄉到異地求生活,1993 年開始,北京的快速發展,使許多外地人離鄉背井來到這,然而他們心中的夢想藍圖,卻只能攀附在北京的生活圈邊緣,就有如局外人似的,最後只好面臨徹底出局的命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責任編輯:徐子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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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袁凌

老家的距離

幾年前,妻子陳根娣開始念叨,想回老家鄉下養牲口。

以前在老家,妻子養雞趕鴨餵豬。老家的房子還在,不像大姐夫家的已經塌了。今年沒有生意做,妻子準備回去整房子。

這麼多年,陳根娣一直想念家鄉,「空氣也好一點,這裡就是掙點小錢。」她從來沒有真正習慣過北京 ,儘管她努力把在農村的生活搬到大雜院裡:買罎子醃酸菜,像餵養雞鴨那樣,用賣魚攤販丟棄的魚鰓餵一大群流浪貓,還買來葡萄自己釀酒。兩口子用半生積蓄買的房子,在省城合肥,多少也算是家鄉,「可以兩頭待待。」
往年每年兩人會回家過年,今年許世佩不願回鄉,陳根娣卻忍不住趕在過年前自己回了趟老家。雖說父母都不在了,還有幾戶姊妹家走走,人比在外邊親熱。住在大雜院裡,看似眾多親戚在一處,但各自早出晚歸,見面都少。

許家大姐也想家,家裡的老人還在,身體還好,每個禮拜她會給老母親打個電話。但這麼多年,除了今年春天回鄉給公公奔喪,她只在北京非典那年回去過一次。

那一次,北京城空了,沒有人敢上街買貨,李國勝夫妻倆放下生意跑回老家,待了一個多月才出來。那是最長的一次回鄉。長久不住人,家裡的土房子也塌了,寄居在親戚處。兩夫妻在巢湖買了房子,離家鄉更近,也是個投資。沒料到近兩年巢湖撤市,房子跌價,又打算在省城合肥買。

許世佩也在合肥花八十萬買了房子,幾個弟妹大都在合肥買了房,不算高的房價和不算遠的離家距離使他們如此選擇,花掉了多年做生意的大部分積蓄,至於在北京買房扎根,想都沒想過。

除了老人,故鄉最牽念的自然是孩子。孩子一般是老人帶,只有過年回去看看,往往還為了多賺點錢提早回去,在春節前回來,趕春節期間北京的廟會。今年大妹夫和兒女都回老家,大妹一個人卻留下來,為的是省一張火車票花銷,還能自己趕這邊的廟會,兩頭不誤。小妹妹有個孩子在家鄉上高中,但她春節也不回去,雙胞胎姊妹一起趕廟會。

陳根娣並不認同小妹妹如此。說起當年撂下孩子,她有些後悔,「其實我不該上這兒。要是現在,我就不出來。」她記得有年春節前,下著好大的雪,兩口子要趕火車回北京,小兒子許超扯著手臂不肯放,滿臉的憤怒蓋不住眼底的悲傷。少年的許曉川對父親出門印象不深,母親離家時,才意識到從此時一個人了。有次他在家裡哭起來,弟弟問為什麼,「我說想爸媽了。弟弟也哭起來。」

讀初一時許曉川害了眼病和失眠,陳根娣回去租房子照顧了一年,她一直認為,兒子得眼病的原因是老人沒有把家裡毛巾洗乾淨。許曉川高三那年,陳根娣又回去租房照顧兩兄弟,最終兩個孩子都考上大學來到北京。

許家弟妹們在大院添了孩子,但在北京拿不到准生證,只能回家鄉去生下來。出生之後在北京養上兩年,要上小學了又送回去,這邊上學難,又沒人照顧。

老三的孩子許飛出生後來京,五歲的時候被送回家鄉。在北京的時候,許飛上過幼稚園,那是他童年的金色記憶,「做遊戲、吃飯和睡覺。」回鄉之初,許飛很不適應,因為家鄉無幼稚園,只好提前放到一年級,上了三個一年級,徹底打消了他對於上學的興致。小學時他學習一度還可以,上了初中一落千丈,原因是外公再也看不懂他的作業,給了他偷懶打遊戲機的便利。

五妹家的女孩子汪靜一歲多被帶回老家,由外公外婆撫養。父母回家的時候,她一直不肯喊媽,跟著表姐把自己母親喊「四姨」。「『媽』這個字我喊不出口。」回家待上一段,剛剛習慣了,要喊出口了,爹媽又要走了,再度生分下來。
「以後我有了孩子,絕對不會把他丟家裡。」汪靜說。

陳根娣後悔的一個原因,是因為兒子許曉川在家吃了不少苦。爺爺脾氣暴躁,許曉川時常挨揍,曾經罰他不准吃晚飯和歸家,只能在屋前簷下過夜。當她第一年春節回家時,看到許曉川在大冬天放一群鵝,手背全部皸裂了,「臉上凍紅得像猴屁股似的。」

許曉川回憶,他有一次挨了揍,一路走回上鎖的自家老屋,坐在門前哭了一天,想不通爹娘為何不回來,。弟弟許超由姥姥撫養,姥姥比較心疼外孫,這使許曉川潛意識裡羨慕弟弟。

他長年做的一個夢是,在一條大河岸邊,外婆帶著弟弟上了一條船,划走了 ,他在岸上拚命喊叫,他們的船卻越划越遠,他因為過於傷心從夢中醒來,醒來好半天仍在飲泣。

對北京的第一印象是擁擠

第一次來北京,許曉川覺得人特別多,「不停有人擠我。」父親路邊攤上買了一個一塊錢的漢堡給他吃,以前他覺得漢堡會很好吃,一到嘴裡卻覺得很難吃,「很噁心。」對於北京,他一直不瞭解,直到上大學出來。

相比於身為「北漂」的自己,他感覺父母離家鄉同樣遙遠 ,「父親幹不動田裡的活,也待不慣鄉下了。」許世佩有自己的打算。他的生意細胞是家鄉的田園培育的,小時候在田裡抓鱔魚賣,十七歲跟父親去南通販米,滿艙新米壓得水際線齊了船舷;成年後和大姐夫李國勝一道收購遍布丘陵的木材,運到長江南岸去賣。現在回去,「就算下不了田,擺個攤總可以。」

不管身在何處,唯有家鄉才是歸宿

今年許世佩沒有回去過年的原因是,兩個孩子娶媳婦不太順利,讓他沒有面子。在心裡,他期待著明年能修好房子,兩個孩子帶上兒媳婦,衣錦還鄉。 不管在北京待了多少年,那裡才是歸宿。 懷著這種念想,許世佩不太認可小妹現在談的對象。

小妹夫是家鄉一個鎮子的人,前幾年在北京發現肝癌,在北京的醫院裡躺了幾個月化療,實在不行了還是轉回合肥,一路回到縣醫院,最後轉回老屋,小妹妹回去侍候了幾個月,在家鄉過世落土。 在北京,人落不了土,只能燒掉。

小妹新近找的對象是理髮師,人才看上去還周正,但許世佩一直不滿意,原因是男方是甘肅人。 一旦哪天要離開北京,小妹妹去向哪裡呢?「還是找個老鄉妥當。」大院子弟許曉川從沒有想到自己有天會託庇在大雜院的屋簷下。三年前大學畢業,他一時工作不穩定,帶著女朋友回到大雜院,在父母的平房裡度過了半年。

母親專門請人修葺了許曉川住的平房:吊了頂,貼了牆紙,買了四腳落地頂新床,換掉了以前磚壘的木板床,還在床頭掛上了自己繡的「家和萬事興」十字繡,這是她在擺路邊攤生意清閒時用兩個月織出來的。如今這間屋依舊留著「新房」的依稀痕跡。冬天來臨,屋子沒有暖氣,許曉川才和女友離開了這裡。以後他找到了新工作,也和女友分了手,不再經常回到這裡。在許家下一代次第成家從業的背景下,他時常變動的工作和不穩定的婚姻,成了父母的心病。

兩年之後,弟弟任大學生村官期滿一時沒有工作,又來到大雜院,在哥哥的「新房」裡住了近一年。一直到他在一家六裡橋附近到會計師事務所上班,頭兩個月仍舊天天回到這裡過夜,因距離太遠才作罷。在許家的子弟中,像許曉川和弟弟這樣考上大學來京是例外,大多數是初中畢業後延續父母當年的道路,到北京做生意或者打工。

非典那年疫情過去,大姐夫一家從家鄉再度來京,帶上了剛初中畢業的大女兒,幫著盯天橋的攤,大姐夫就有了偷偷閒的時間。以後搬到方莊,大姐夫和二弟在秀水街合夥的生意,又由大女兒和舅舅一起打理,直到七年後撤出秀水,大女兒也在家鄉找了女婿。女婿是手藝人,來京後不適應,一定要回鄉,大女兒也隨之離京,以後夫妻又去福建打工。二女兒二○○五年來京,幫著在方莊看攤,和相鄰做生意的一個甘肅年輕人結婚。由於這裡的生意不掙錢,一家三口離開了北京,遠赴青海格爾木投奔男方的親戚,幫親戚打理商場。

新趨勢:把人生願景搬上網路

過完二○一六年春節,開張的頭天傍晚,準備買盒飯的李國勝夫妻接到了百度外賣的電話,原來是小女兒在網上為父母叫了晚餐。「我在網上訂外賣,比你們自己出市場去買方便。」這是眼下的趨勢:新一代來京的徐家子女,大都不習慣父母擺路邊攤的方式,更想把自己的人生願景搬遷到網路上。

在大雜院長到快兩歲回鄉的汪靜,初中還沒畢業就來到北京,不習慣跟著父母擺路邊攤,在大紅門批發市場當了半年導購,招徠客人進店購服裝,每月可以掙到四千五百元。

半年後,她仍舊嫌這份工作拋頭露面,自己開起了一家暱稱為「我還有大把大把時間陪你」的淘寶店,專賣加肥加大碼的男裝,「都是胖子穿的。」生意並不很興旺,但她也沒打算回到早市,改行到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當文員,待在未裝修的新寫字樓裡接待前來看盤的顧客,按日拿一百多元薪水。

同時兼職開網店,為了方便有訂單後從市場就近拿貨快遞,她在大紅門市場附近租了房子,只是偶爾回大雜院來。三叔家的堂弟許飛離開學校後經歷更為曲折,曾經在南京和常州的飯店打工,學做廚師,也曾經在建築工地上當學徒工,都由於不能堅持而半途廢棄,「到處走,覺得都不適合我。」比起現實中不斷變換的職業,他更感興趣的是在網路遊戲的世界裡充當英雄聯盟的成員。

到北京之後,他跟著父母去跑過兩月展銷會,因為展位費太貴作罷,年末的一段時間他無事可做,只能自己躺在大雜院沒有暖氣的平房床上。陽曆年底,他找到了一份在賣東北大鍋魚貼餅子餐館跑堂的工作,每月兩千五百元,但這無非又是一時過渡,「只打算幹到過年。」對於未來,他的想法看得出是模仿表姐和堂哥: 開網店
眼下在開網店的除了汪靜,還有李國勝的大兒子李立。李立來京後也在大雜院棲身過一段,三年前成家後搬走,妻子以前是賣手機的,現在家帶孩子。李立報名參加了北大青鳥電腦培訓班,近來在網上開店,賣和父母類似的小貨,由於剛起步沒有打開局面,仍然需要父母補貼。李國勝提到兒子告訴他的資訊:「網上的市場比現實中大得多,雙十一天貓賣出九百多億。一個塘裡撈,有人撈到魚,有人撈到水。」

許家子弟從大雜院向網路的遷徙已經延伸到第三代。許曉川表姐的孩子汪登程眼下在永定門附近的一家天貓店做銷售。初中畢業後他上了南昌一家鐵路技校,畢業後分配到北京地鐵一○號線上班,擔任站務助理,工作單調,地鐵公司又規定上班期間不能玩手機,汪登程只能抱著膀子看著手錶指針一秒一秒地走。兩月之後,實在無法忍受而辭職。低谷中的汪登程被朋友介紹到天貓店當庫房配貨員,在地下室工作。

為時不久,運營人員的臨時出缺給了汪登程「上樓」的機會,他的表現讓自己站穩了腳跟,主要從事用各種辦法刷單、優化產品文案的任務,「總能讓我們的產品出現在搜索榜單第一頁。」天貓店包吃住,工資三千五百元,但過於繁忙的工作節奏讓汪登程有些想跳槽,「工資還不如客服,想找個有雙休日的。」

環境的改變,線下零售已成為最被看低的職業

偶爾回到多年生活過的大雜院,汪靜和汪登程都有一種回到昨天的感覺,父輩們早出晚歸的路邊攤模式,無聲中已難以為繼。 最近的一次職業調查顯示,線下零售已經成為最被看低的職業。
但他們自己,雖說已經遷徙到網上,但仍然依附於現實中的批發市場,並無自足的體系。 一旦大紅門市場分流拆遷,他們起步之初的網店和父輩的路邊攤一樣,面臨生存危機。
前幾年,汪靜還很喜歡大雜院,現在卻有點疏遠了,「人多,不安全,又冷。」 在記憶中,她和弟弟都保存著大雜院的溫暖一隅:當初大雜院的周圍有大片成蔭的樹林,一直延伸到環形鐵路之外,夏天下午天氣過於炎熱,不出攤的大人們在樹下擺桌子打麻將,小孩子們就在一旁土裡挖洞找知了的蛹,挖出來後裝在瓶子裡。
對於許曉川,這段 孩提舊夢已趨模糊,偶爾回大雜院也越來越步履沉重。 春節,他把父母接到了弟弟和自己租住的六里橋單元房裡團年,母親覺得這樣也好,「用熱水洗菜方便,不用在大雜院裡洗冷水受凍。」年夜飯氣氛還算和平,但許世佩仍舊忍不住提起了「抱孫子」的話頭,父子間出現了尷尬的沉默。
回到大雜院,許世佩少見地沒有和幾家弟妹們打過年小麻將。初三他就頂著霧霾出攤, 在北京一天,先做一天的生意。「衣錦還鄉」的願景,和眼前的天氣一樣,看起來還很渺茫。(書中部分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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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青苔不會消失 》,由時報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首圖來源:Free-Photos,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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