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稱決定身分認同——從中國的歷史脈絡,看 China 如何發揮中華五千年的統治權力

【我們為什麼選這本書:《殖民之後?:臺灣困境、「中國」霸權與全球化》】

一個名稱的影響範圍甚鉅,就像中國近年來打壓台灣,要求國際組織與航空公司更名為「中國台灣」來宣揚中國主權。

本文探討命名在政治上的重要性,以及中國/China 的歷史含意,對現在的局勢帶來哪些影響?(責任編輯:周政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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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阿里夫.德里克

從「中國」與「China」的跨語言關係來認識「中國」的起源,是為了讓人瞭解,把複雜的歷史關係化為「China」或「Chinese」等詞彙,是簡化、失實的表示方法。除此之外,其實不太能對學術論述或日常交流帶來更多不同,要求學者在寫作時加上引號以表示曖昧性,恐怕是不合理的期待。

若要在日常言談中裝腔作勢用手比個引號來修飾這些詞,那就更不可理喻了。不過,從我在前面用過的中文名稱就能清楚看出,即便是一般民眾交流,我也希望我們能夠使用更多樣的中文詞彙,為這個國家以及相關人民的稱呼增添更多選擇。

命名的政治重要性

關心名稱問題只是學術圈內少數人的活動?我想不是。這裡我用三個例子,應該就足以清楚說明命名的政治重要性。 臺灣的例子是第一個,支持獨立的人堅稱一部和中國史分開的臺灣史不可或缺 ,他們解構中國史,藉此為不同「華人」社會的不同歷史發展軌跡開闢空間,包括大陸本身。

以臺灣來說,差異最主要來自早在漢人來到之前便已存在的原住民,以及日本統治下的殖民經驗,這些都被認為對於臺灣本土文化發展至為重要。

近年來, 香港人呼籲要有一部香港史,伴隨著獨立的呼聲,而殖民經驗做為造成歷史與文化差異的一個來源 ,在過程中也成為議題。由於香港、新加坡等「華人」社會的本地居民,與從中華人民共和國來的新移民起衝突的事例急遽增加,也讓這樣的呼籲獲得合理性。

第二個例子則牽涉到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其諸多鄰國間持續爭奪的海域。 在我熟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上,這些海域還是以傳統的方位標記命名,稱為南海與東海 。它們的外文名稱──「South China Sea」與「East China Sea」──再次提醒我們歐洲人在為該地區製圖、命名一事上所扮演的角色,這件事跟他們在全世界的其他所作所為一樣,也給當地居民帶來了無止境的困擾。

這些名字帶有的所有權意涵,無疑會在輿論製造若干難題乃至偏見,有利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權要求。命名問題也進入了外交論述。1990 年代早期,「東協各國呼籲將南中國海更名,以消除『任何中方擁有該水域的言下之意』。」

2012 年有位印度作者寫了一篇新聞報導,很有意思的是,該文是刊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官媒《環球時報》上,文中寫道:「中國一貫主張,即便印度洋叫作印度洋,也不是印度所獨有。那印度與其他國家同樣可以主張南中國海不屬於中國。」

加州爾灣(Irvine)的某個越南人基金會,近來出資向東南亞各國領袖遞交請願書,提議將南中國海改名為東南亞海(Southeast Asian Sea),我自己追蹤這個活動也有一年以上的時間了。還有個跟中華人民共和國沒有直接關係的改變: 維吉尼亞州的韓裔美國人近年來對州政府施壓,成功將韓國對「日本海」的稱呼方式「東海」,加進學校教科書的地圖,與行之有年的「日本海」並列。

名稱顯然事關重大,不僅決定了身分認同,也跟地圖一樣決定了人們對時間與空間的主張 。殖民主義的歷史提供了充足的證據,顯示製圖與命名是殖民行動的重要部分。許多案例中, 去殖民化往往伴隨著在地圖上恢復殖民前的原本名稱 ,這絕非巧合。地圖本身則是另一個問題,地圖同樣會服務於取代殖民地的民族國家,並且又將帶來無休止的難題,無論對民族統一或是民族分離的主張來說都是如此。

我的第三個例子就是這篇文章的主題──「中國」的概念本身 。「中國」的實體化表現在一種非歷史的歷史主義中:也就是利用歷史來支持歷史真實性尚存疑問的時間、空間主張,把在最後一個朝代才成為帝國版圖一部分的領土空間──而且那個時代的主權概念跟民族國家的主權概念也不一樣──推溯回遙遠的過去。

從歷史脈絡理解「China」的意義

我們今日所認識的「China」,是一個具連貫性、集權化的官僚專制體制 ,但這其實是先經過元朝(蒙古人)的整併,到了明朝(1368 年至 1644 年)與清朝(1644 年至 1911 年)才設計出來的。這些王朝加起來延續了六世紀之久(大致與西亞的奧斯曼帝國相仿),與此前 1500 年帝制期間相繼出現的二十多個分裂政體(其中有些國祚與明、清相當,如漢朝和唐朝)大相逕庭。

直到蒙古人的元朝(1275 年至 1368 年)以前,這個地區一直見證著統一王朝與「多國、多中心體系」之間持續不斷的政治動盪。 但在最後這六世紀間,穩固的官僚君主政體建立起相對穩定的統一局面,後人卻反而把這種印象投射到該地區的整部歷史上

米華建(James A. Millward)在他探討清朝在中亞的擴張的研究中,請讀者「想想看,對於『中國在哪裡?』和『誰是中國人?』等問題,晚明的學者與二十世紀末受過教育的中國人會給出什麼不一樣的答案」,接著他回答:

我們輕易就能猜到他們各自會如何回答:明代學者很可能將內亞的土地與民族排除在外,而今天的中國人則會將之(連同臺灣、香港,甚至可能連海外華人社群一起)囊括進來。族群多元、地理環境多變的今日中國是經由一個過程創造出來的,而上述答案正標誌著這個過程的兩端。

從先前的討論來看,米華建只說中了一部分。除非那位晚明學者與耶穌會士交流密切,不然他更可能出現的反應會是搔搔腦袋,像伯來拉交談的對象一樣,搞不懂「中國」是指什麼。

尋求自治權的民族受限於「中華五千年歷史」

即便如此, 類似米華建這些提倡「以清代為中心」、而非「以中國為中心」的清史學者所提出的問題,仍然會激起某些保守派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學者,以「新帝國主義」為罪名來指控他們,說他們試圖「分裂」中國。

對那些尋求某種形式自治權的少數民族,或是那些身處香港和臺灣、寧願做香港人和臺灣人,而不願做「中國人」的人,這是最常見的指控。這類極端愛國情緒可先不論。

有史可徵,中華人民共和國目前控制的領土將近有一半是清代滿人統治者在十八世紀時併入帝國的,包括圖博、新疆、蒙古、滿洲與臺灣,以及多個地方族群在西南所占有的領土。況且, 這些領土在十九世紀晚期納入行政體系以前,都是皇帝的「朝貢」領地,而非如官方史觀所主張的「中華」民族「固有」領土

複雜的歷史消融在所謂的「中華五千年歷史」裡,而這五千年歷史不僅可為收復失土的主張提供基礎,一旦被支配民族出現分離主義跡象時,也能拿來充當展開帝國式鎮壓的依據 。今天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內飽受族群起事之苦,同時也幾乎跟所有鄰國都有國界爭議。但我們或許不該要它為這些衝突負起全責,因為這些鄰國也用類似的方式,將「它們的」民族主張投射在過往歷史上。

在此我們可以說, 對於在二十世紀早期構想出以「中國/China」為國名的人來說,「中國/China」代表一種與過去的革命性斷裂,而如今的「中國/China」,已經在維繫它存在的神話底下成為囚徒 。非歷史的歷史主義是所有民族主義的特色,「中國/China」自不例外。

現在經常有人援用「神州」、「九州」等名稱來表現「傳統」,但目前沒有跡象顯示有任何用這類古代名稱重新為國家命名的強烈需求。這些古代名稱原本指涉的領土空間,不僅小得多,而且是與其他人共享的,即便它們的意涵在後來的幾個世紀隨著帝國疆界變動而有所調整。

「中國/China」以民族國家為中心

「中國/China」身為公認的兩千年帝國繼承人,不僅要為其民族站出來主張擁有帝制疆域極盛時期(刻意提一句,是在蒙古與滿人治下達到極盛)的版圖範圍與周遭海域,還將這些疆域的取得時間重置到有史之初,至少是這麼想像。以皇帝居於中心(中國)的「天下」宇宙秩序,被詮釋為「中國的天下」。改以民族國家為中心,排除了任何以共享空間為構想的可能,以利有權掌管天下的民族施展絕對統治。

有些中華人民共和國學者與若干人士堅決表示,上述思想與近代帝國主義大不相同,但這種說法很難令人信服。中華人民共和國企圖將數個世紀以來人、貨接力跨越整個亞洲所建立的海陸絲路,改頭換面為「『中國』絲路」的做法,也清楚顯示它對全球霸權的帝國式追求。

名稱確實重要。但名稱也會變化。在此,我就重述耶穌會士利瑪竇未卜先知的說法來作結。當他在十六世紀晚期與「China」相遇時,他說「中國人(Chinese)自己便曾將許多不同的名字賦予自己的國家,未來或許還會安上其他名字。」誰曉得未來還會出現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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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殖民之後?:臺灣困境、「中國」霸權與全球化》,由 衛城出版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首圖來源:GETaiwan NTU,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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