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遭家暴後被驅離,只能和陌生窮人互揭傷口──社會學家看見美國底層真實的「弱弱相殘」

【我們為什麼選這本書:《下一個家在何方?》

窮到沒地方住的時候,該怎麼辦?

《下一個家在何方?》作者 Matthew Desmond 小時候就有過這個經歷,因為窮困,家庭被驅離。長大後,他成為了社會學家,是哈佛大學社會學助理教授。關注美國底層的居住問題,寫下此書。

Desmond 說:「貧窮是一種關係,而這關係裡既有窮人,也有富人。」他提出的富人代表,就是房東。付不起房租了怎麼辦?我們台灣社會大概都會找親戚協助,但美國底層人民居然找同樣悲慘的窮人一起承擔,為什麼呢?

(責任編輯:陳彥廷)

圖片來源:YouTube

文/馬修・斯戴蒙(Mattew Desmond)

一九九○年春天出生的克利絲朵十八歲,比阿琳最大的兒子傑傑還小一點。她出生時是個早產兒,主因是媽媽被搶匪在背上刺了十一刀而引發陣痛。經此劫難的母女倆都活了下來,但這不是克利絲朵的媽媽首次被攻擊。從克利絲朵有記憶以來,她的爸爸就一直打她媽媽。然後她的爸媽都在吸快克,就連外婆也是。

五歲的時候,克利絲朵被安置到寄養家庭裡,自此她經歷了在不同的寄養家庭間輪流來去。她跟蘿妲阿姨住了五年,然後蘿妲阿姨把她還回去,這是她跟寄養家庭「緣分」最長的紀錄。在那之後,克利絲朵待最久的寄養家庭是八個月。

進入青春期,克利絲朵開始跟會「團體家庭」裡的其他女孩打架。她被以傷害罪起訴,右臉頰上則留下了一道疤痕。她身邊的人,還有這些人的房子、寵物、家具跟碗盤,對她來說都只是不斷地來來去去。唯一比較穩定的是「吃」,而這也是她開始從食物上尋求慰藉的起因。

十六歲的時候,克利絲朵就從高中輟學了。滿十七歲時,負責她的社工開始慢慢將她轉出社福系統。在當時,她經歷過的寄養安置已經超過二十五次。克利絲朵因為有傷害案在身,所以暫時不得住進給低收入者的公宅。為此社工想辦法安排她搬進一個由某兒童福利機構補貼的公寓,前提是她得找到工作。問題是,她對在夸德影像輪半日班或在漢堡王炸洋蔥圈一點興趣都沒有。最後她只投了一份履歷。

另外就是她已經因為躁鬱症獲得了領取聯邦救濟金的資格,而克利絲朵覺得她不管找到什麼樣的工作,都不可能比這個每月七百五十四美元的社福支票更穩。就這樣死拖活拖了八個月之後,社工跟克利絲朵說公寓她不能待了,於是克利絲朵離開了寄養體系,正式開始無家可歸的生涯。她開始睡在收容所裡或隨地睡在街上。另外她曾先後短暫投靠過自己的外婆、教會的一名女性教友,然後是一個同輩的親戚。

阿琳跟克利絲朵認識的機緣或許並不尋常,但其實 很多窮人為了讓自己跟孩子活下去,都會採取這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求生大作戰。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會常態性地搭上線,這點在舊城區尤其不少見,無論是在大街上、職訓中心、還是在社福大樓裡,他們都會發揮創意來互通有無。 在遇見阿琳之前,克利絲朵曾經在公車上認識了一名女子,兩人就這樣同住了一個月。

在一九六○與七○年代,一文不名的家庭常能依靠大家庭的人脈來苟延殘喘。身無分文的黑人家庭會 「在親族的網絡中,依靠眾多親友的接濟度日,」人類學家卡蘿.史戴克(Carol Stack)在其所著的《我們這一族》(All Our Kins)中是這麼寫的。在這樣的親族網絡中,每個受牽絆的個體都會在日常基礎上「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相互幫忙。這種程度的互助自然不太可能讓人脫貧,但至少可以讓人不至於被壓力拖垮。

只不過,隨著社會變遷── 毒品(如快克)的氾濫、黑人中產的崛起、還有進進出出監獄──都嚴重耗損了貧困社區中的親族安全網。另外就是由州政府實際執行的聯邦「撫養未成年兒童家庭援助」(Aids to Families with Dependent Children, AFDC)等社福政策,也都限縮了人對親族的依賴 ,因為比起跟親戚同住的人,政府會給予獨居或與跟非血親同居的媽媽較高的給付金額。

時至今日,血親或家庭已經不再是窮人的生活支柱。對於窮人親戚,中產階級的親族常不想插手、或不知該從何幫起。而本身已經深陷各種麻煩或毒癮的窮親戚根本自顧不暇,更不可能去多管閒事。司法體系也經常扮演礙事的程咬金,像蘿妲阿姨不肯在克利絲朵超過寄養系統規定的年齡後對她敞開大門,可能就是因為法條太過僵硬。

原來警方在蘿妲家抄出了她兒子的毒品,為了幫兒子頂罪,蘿妲被判了緩刑兩年,而這也代表執法人員可以合法臨檢她的公寓。知道蘿妲有這樣的苦衷,克利絲朵曾問過能不能讓她睡在前廊也好,但蘿妲還是說不(怕被發現收容超過寄養系統規定的成年人)。

要靠一己之力在赤貧的狀態下活著,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要是沒有家族親戚可以依靠,那去跟陌生人碰運氣,建立免洗的人際關係總可以吧。但話又說回來,開口要一個你幾乎不認識的人幫忙,有時候真的是強人所難。

克利絲朵搬進來一周後的某天,阿琳坐在廚房的桌前圈出報紙跟紅皮書上的公寓招租廣告,其中只要提到「身家調查」四個字的她都一律跳過。賈法瑞在玩昆汀留下的那支居家修繕用的矽膠槍。阿琳的計畫是在下個月一日前搬離。「我不想再住在舊城區了,」她說。遇到克利絲朵算是她運氣好,所以她想趁勝追擊,精挑細選下一個家。她心目中的理想目標是在鬧區找個兩房的公寓,月租以不超過五百二十五美元為宜。

喬瑞進門時,阿琳挺直腰。他穿著新鞋,拖著背包進了廚房,頭低低的不敢抬起來。「你知道老師打給我了吧?」阿琳的聲音頗為嚴厲。喬瑞急著想要解釋,但阿琳沒給他機會。「我不想聽,你根本是累犯,你去哪個學校都要鬧事。」

「不是,是因為同學踩我的鞋子。情急之下我一轉身就說,『你踩夠了沒!』然後老師就說,『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學校裡的大家都說,那老師對學生說話的口氣很差。」

「這些都是藉口,我不想聽。」

「反正我說什麼妳都不信,」喬瑞也很叛逆。「學校裡連老師都在欺負人!他們對小孩也照飆髒話!」

「還不是你先惹事,你不能稍微忍耐一下嗎?」阿琳也大聲起來。

喬瑞吸了吸鼻子,想讓自己別再哭了。阿琳叫他去做功課,他垂頭喪氣地走進了母子三人的臥室。

抓起報紙,阿琳出門開始找房子,兩個兒子就交給克利絲朵照顧。她的第一站是條頓尼亞大道,也就是以對角線切過密爾瓦基北部的主幹道。出門後,阿琳的第一個念頭跟雪有關。她覺得自己從小到大都沒看過眼前有這麼多積雪。到達條頓尼亞大道後,她造訪一個個租屋處,但結果並不順利,主要是有些房東沒有回應,而有些房東的開價她負擔不起。

找著找著,阿琳發現自己來到了她兄弟馬丁住的社區。她注意到了這裡有些出租招牌,但決定跳過這一區。「馬丁會覺得他隨時都可以來吃我們的、用我們的,」她想。稍早阿琳也曾經看過大兒子傑傑生父住的地方,她對那裡也敬謝不敏。「那兒真的離那傢伙太近了。」

在阿琳看了九間房子之後,電話終於響了,而電話一接起來,就聽到克利絲朵大吼,「妳他媽的今天晚上就給我搬走。今天晚上!東西收一收,今天晚上就滾蛋!」

阿琳多等了幾秒,然後才把電話掛掉。「這也太扯了吧,」她這麼對自己講。克利絲朵說喬瑞對她不禮貌,但阿琳感覺克利絲朵只是隨便找個理由發飆,她真正想說而沒說的是:我餓了。克利絲朵不只一次抱怨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但買吃的從來不在她們說好的範圍內。在食物方面克利絲朵一毛錢都不出就算了,就連食物券也被砍了。「只要家裡有吃的,她就像隻乖貓,」阿琳想。「但只要食物沒了,她就像吃了炸藥。」

阿琳來到附近街角的一家商店,點了九十九美元的肉品組合。這是舊城區熱賣的「土產」,裡頭有超過二十公斤的雞翅、雞腿、豬排、豬頸、鹹豬肉、豬腳、火雞翅、培根等各個部位的肉。站櫃檯的男子邊用阿拉伯語講著電話,邊丟了兩袋免費的馬鈴薯到袋子裡。結帳的時候,阿琳又多帶了汽水跟洋芋片。買這些吃的,她付的不是美元,而是食物券(她每個月可領兩百九十八美元額度的食物券)。她另外用現金買了包菸,而她選的是 Newport 100s 的長版涼菸。

阿琳腳一踏進公寓,喬瑞就急忙上前喊冤。「她說什麼都不給賈法瑞穿外套、鞋子,什麼都不讓他穿,然後要把他趕到外面去!」

「賈法瑞是自己出去的,」克利絲朵嗆回去,「是喬瑞在那邊說什麼,『賤人,看我不揍扁妳!賤人,看我不這樣,賤人,看我不那樣。』」

阿琳靜靜聽著兩造的說法,完全就像小孩吵架時負責調解的媽媽。喬瑞說他想要替賈法瑞出頭,畢竟克利絲朵威脅要把弟弟趕出去。克利絲朵則說她只是開玩笑把兩兄弟鎖在屋外,喬瑞就爆炸了。

「好了,」阿琳說,「你不可以對她不禮貌,」她跟喬瑞講。然後她又轉頭對克利絲朵說,「妳也不准動我的小孩。」喬瑞意猶未盡地還想開口,但被阿琳先發制人,「你給我閉嘴。」

「她事情根本才講一半!」喬瑞懇求著。

「你叫她賤人做什麼?」阿琳問。

「她叫我也很難聽啊!」

「妳知道嗎?」克利絲朵吼著。「對,我很賤。但對你們敞開大門留下你們的,不就是我這個賤人嗎?我跟你們素昧平生耶。我就是那個收留你們的賤人啦,怎麼樣! 房東會管你們這麼多嗎?她有必要理你們嗎?」

「妳提這些幹嘛,這些我心裡有數,」阿琳答道,她的聲音堅定而清晰。她先支開喬瑞,派他去雜貨店買東西。

克利絲朵在空中揮舞著電話。「等會兒我媽怎麼跟我說,我就怎麼做,因為今天的事情真的太超過了!」克利絲朵的意思是,她要把阿琳母子的命運交由她的「乾媽」、也就是她在團體家庭裡認識的一位年長女性決定。她撥了號碼,把電話按在耳朵上,但同時仍不斷在對阿琳說話。「他要是只叫我一聲賤人,那就算了,我會叫他閉嘴。但我能讓他這樣連叫一個小時嗎?」

電話通了但沒人接,克利絲朵於是按了重撥。

阿琳走進自己的房間裡,開始對著天花板嘶吼發洩。「她老是抱怨沒有吃的,但我為什麼要養她啊,我養我的孩子天經地義,她是什麼東西!」

「我有叫妳買東西給我嗎?」克利絲朵從外頭吼回去。「拜託妳不要自以為是好嗎?拜託!老娘想要什麼東西沒有,妳說啊?什麼東西?頂多我去賣屁股而已。我要什麼都有辦法!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懂嗎?」

阿琳看著兩個兒子。「算了,我受夠了!」她又吼出來。「早知道要受妳這些鳥氣,當初我還不如去睡馬路算了。我這是何苦?在家掃地拖地是我,花錢買吃的回來也是我,我這是招誰惹誰?」

克利絲朵又重撥一回,但還是沒有人接。這會兒換成她對天花板大小聲。她開始對上帝祈禱,「主啊,請祢現在就回答我。主啊,拜託,我需要跟乾媽、我的主教說話。主啊,我沒騙祢,我真希望祢沒有教會我要愛人愛到這個程度……我應該因為吃了這麼多苦而憤世嫉俗。喔,主啊!」

克利絲朵唱起了讚美詩。她一邊繞著公寓踱步,一邊哼著歌,然後用鼻子吸氣。偶爾她會停下來閉上眼睛,這麼做是為了讓自己能冷靜下來。

阿琳望向喬瑞。「你對人家不禮貌,人家現在說『你們得滾』,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她……」喬瑞又忍不住。

「沒聽到我說什麼嗎,我們要去哪兒?」

喬瑞一下子洩了氣,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阿琳的社福支票已經花掉了,這個節骨眼要是被克利絲朵趕出門,那她真的不知道能帶兩個兒子到哪裡。她看著賈法瑞,才發現剛剛大家吵成一團時,他一個人在本子上畫著東西玩,合計他這段時間共畫了:一大一小、兩隻戴帽子而且都有穿鞋的怪物。

「妳知道嗎?」克利絲朵終於開口。淚滴在眼眶打轉的她沒再吼了,而是以著貓咪般微弱而療癒的聲音說,「好啦,聽我說。呦,主啊,我真希望祢沒有賜予我愛的精神……你們母子倆傷了我的心,但要我把你們統統趕出去,這種事我實在做不下去……畢竟我剛剛說過我內心充滿了聖靈,而聖靈要我不能那麼狠心。」

「充滿聖靈,結果嘴巴還超級不乾淨,」阿琳壓低聲音咕噥著。在阿琳看來,讓克利絲朵這位「二房東」改變心意的,才不是什麼聖靈的指引,根本是肉塊、洋芋片跟沙發床的魅力吧。 畢竟剛剛吵得正兇時,她也沒忘了提醒克利絲朵,「我走的話,絕對會把行李收得乾乾淨淨,什麼都不會留給妳。」

喬瑞坐在臥房裡的床墊上。他有種失落到極點的感覺。這之後、在事情有了結果以後,阿琳在喬瑞身旁坐下,她打算要跟兒子懺悔。「媽媽不應該只聽她而不聽你的,做父母的不應該這樣,」她輕聲細語地說著每一個字,「但我們現在就是沒有自己的家,所以也沒有辦法,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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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下一個家在何方?驅離,臥底社會學家的居住直擊報告》由時報出版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首圖來源:YouTube 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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