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說的「國語」一直都是殖民語言,這事實讓爭吵族群認同顯得很沒意義

【為什麼我們選這篇文章】

大部分的台灣人其實都是「混血兒」,這個事實讓爭吵族群認同顯得很沒有意義,因為你連選邊站的先決條件都沒有。

但這是多數台灣人的掙扎,就連楊翠這樣的一個文史研究者,依然要在模糊且錯綜的民族認同中摸索自己,本文不僅是她與原住民朋友結緣的故事,更是她以歷史角度反思自己身處在漢人中心的社會所產身的盲目信仰。

用歷史的角度來看台灣,我們說的「國語」一直都是殖民語言,我們的族群認同從來都是被強加的思想。所以,真正撕裂族群的是誰?不就是天天把這四個字掛在嘴邊的「殖民者們」?(責任編輯:高聖雅)

文/ 楊翠

細數起來,我關注原住民女性文學,進行相關研究,已歷二十年。初始,其實是無關學術的。

二十年前,有個歷史畫面,一直銘刻在我的記憶中。二十年後,《少數說話》的出版,彷彿是在叩應當年的記憶場景,召喚一些早已散逝的情懷。而這些,確實都是無關乎學術的。

1997 年,阿烏和瓦歷斯的女兒麗度兒過五歲生日,阿烏邀我們上山,說是麗度兒的乾爸爸,也是我們的共同好友江冠明,依泰雅禮制殺了一頭豬,請大家來同樂。

我們依約前往。那年兒子魏揚九歲,女兒魏微三歲,我還帶了爸爸媽媽,全家擠成一車,前進和平鄉雙崎部落。

烤肉讓瓦歷斯與魏貽君成為 rawin

生日會來了很多人,部落族人也都齊聚,細節記不得太多, 只有生吃調味豬肉和豬肝這個歷史性的味蕾經驗,最是強烈難忘。因為出乎意料的好吃,我又去討要許多次 ,某個部落族人還勸我,沒吃過的話,也不要一次吃太多。還有瓦歷斯在烤肉架前的風采,無人能及,烤著烤著,烤出兩對兄弟,他們互稱 rawin。

當時, 魏貽君 正在撰寫他的碩士論文《另一個世界的來臨:原住民運動的理論實踐》,而瓦歷斯正在進行部落歷史踏查,探掘了許多故事,兩人就著烤肉的滋滋聲,暢談文學、運動、部落故事。烤肉架的 另一側,坐著兩位初識的初老男子(現在想起來,當時他們也才剛過六十),瓦歷斯的父親尤幹,我的父親楊建 。兩個兒子初時都還關照招呼著,話題談到入迷,就把兩個父親晾在一旁了。兩個初老男人的性格都靦腆少言,又是言語不通,只好尷尬坐著,猛啃豬肋骨,禮貌性的點頭微笑也已經重複好幾次。

我跟母親帶著女兒到處走逛,那時女兒極怕生,黏得很緊,一刻也離不開。 而瓦歷斯和魏貽君兩個中年男子,在烤肉與文學的共同語言下,結成 rawin,愈談愈熱,烤肉架另一側兩個初老男人,就這樣被遺忘在午后的雙崎部落一隅

等大家回過神來,尤幹和楊建已經談得很熱絡,比手畫腳,還拼起酒來。兩個害羞的初老男人,大聲說話大口喝起酒來,還真有些氣魄。我們好奇語言不通的兩人是怎麼說上話的,還說得有來有往,趨前去聽聽看。 一開始還真是聽不懂,嘰哩呱啦的,一串一串,後來才聽出來,兩人講的是日語

跨越時代的荒謬:他們以上一個世代的殖民語,找到相互說話的方法

一個是泰雅,一個是大混血,身上有著至少八分之一的西拉雅(或許應該更多)、四分之一的排灣族,再加上不知幾分之幾的漢族血脈,兩人雞同鴨講許久, 最後,他們以上一個世代的殖民語,找到相互說話的方法

這當然是荒謬的。 但即使這兩個跨越語言世代、分屬不同族群的初老男子,能夠流暢操演華語交談,我想,我也不認為那個場面會比較合理 。用前世代的殖民語,與用這個世代的殖民語,差別只是再殖民化的速度快慢而已。

總之,兩個初老男人在 雙重共同語言--日語和酒精 的流動牽引下,結成了 rawin,亦即兄弟。那一日,尤幹和楊建就在烤肉架前,rawin 來 rawin 去的相互喊聲,那是我父親此生學會的唯一一句泰雅語。 楊建的父輩,放膽文章拼命酒,寫出殖民地反抗史的燦亮一頁,但楊建只是一個童年時期就因父親成為政治犯,一生孤苦貧窮自卑的失敗者而已;尤幹的父祖輩,是埋伏坪泰雅獵場的勇士,縱橫大安溪左岸台地,而尤幹也只是從獵場退居果園勉強營生的勞動者而已 。尤幹與楊建的 rawin 情緣,也許只是酒精的一時情迷,日語的穿梭牽引,但就算只是暫時片刻,我都相信他們在彼此身上找到某種靈魂上的共頻;那種跨越過兩個殖民時代,生活上都屬於挫敗者的初老男子的生命情境。

這還沒完。屋子裡另外還有一對兄弟,阿烏的兒子威曙和魏揚,也在發展他們獨有的情誼。威曙完全收服了魏揚, 他口中的部落、森林、自然知識,是把整座山都放進去的,是用腳走出來的 ,這讓當時正著迷於螳螂、蚱蜢、鍬形蟲等昆蟲世界的魏揚聽得神往,一愣一愣的,頓時, 他認知到,自己筆下的螳螂、蚱蜢、鍬形蟲,都只是虛幻的紙上世界而已

圖片來源:木由子攝影 , CC licensed

我記得三對 rawin 的臉容,卻忘了問排灣族語的「姊妹」該怎麼說

回程,楊建因酒精催眠而搖晃入睡,魏揚滔滔不絕講說威曙的山上經歷,飛鼠山豬猴子陷阱之類的。我只是想著,午后大安溪左岸雙崎部落,尤幹和楊建咧嘴大笑喝酒談天,這情景真有些超現實,又有些後現代,去脈絡,缺乏現實理路,我不知道這一對 rawin 日後會如何。

後設來說,其後二十年的歷史變化,確實有太多超出當日記憶疆域之外的,令人傷感的故事地圖。然而,無論如何, 麗度兒五歲生日那天,三對 rawin 的臉容,我都還記得。只是現在想來,當時我竟未曾問過阿烏,排灣族語的「姊妹」該怎麼說

我和阿烏,我們沒有以任何語言、酒精、文學情懷、自然知識相互辨識,卻相交二十年,不曾相棄,見證了彼此在生命道路上的顛簸、困頓、堅定與執著。

我們到雙崎部落為麗度兒慶生時,阿烏已經出版《誰來穿我織的美麗衣裳》。1998 年,我在台大歷史所博士班的課堂中,首度發表阿烏作品的研究初稿,被同學溫和地質疑,妳說她是妳好友,那麼,她適合拿來做為研究對象嗎?

二十年後,我的回應仍然是,請問有何不可 。學術客觀性不是真空狀態下的思想遊戲,我們哪個人不是在各種看得見看不見的關係網絡中進行思考,誰敢保證你的研究沒有這些千絲萬縷的牽動和觸發。看得見的線索容易釐清審視, 看不見、自以為不存在的線索,才是影響思想與論述,甚至意識型態位置與史觀的幕後黑手、思想之鬼

我相信馬克思‧韋伯(Max Weber)所說,研究者選取研究主題時,必有其「價值關聯」,也奉行新歷史主義所主張的,關於研究者與其研究之間的動態關係。 我相信研究沒有真空狀態下的客觀,所有的「客觀性」都是在材料的信度、論證的效度之間所操演 ,我更相信 研究者必須真誠暴露自身,真誠揭露自己的說話位置,為自己的主體觀點與見解負責 。而我的原住民研究,確實是緣於多重的價值關懷,緣自與阿烏的相識,緣自尤幹和楊建交換 rawin 的動人場景,更多的是關於自己的身世,以及台灣歷史發展中,更多台灣住民的身世辨識與文化認同。

每當雅各說起「你們漢人」,我就感到有些惱怒

其實,早在三十年前,我就認識了(我自以為的)第一個原住民朋友, 布農族的拓跋斯‧塔瑪匹瑪,當時他以漢名田雅各寫作,成為戰後第一個具有原住民主體意識的小說創作者 。那是 1986 年,我唸碩一,我和魏貽君初識拓跋斯,那時他是田雅各,剛以小說 〈最後的獵人〉 獲得吳濁流文學獎。其後,好長一段時間,雅各是我們家的常客,我們連度蜜月都是到蘭嶼,當時雅各在蘭嶼衛生所服務,而我們極窮,婚禮結束後,全家僅剩的總財產不到五千元,也訂不起房間,雅各就讓我們在他的衛生所宿舍打地鋪。

安靜靦腆的雅各,在我們面前就暴露悶騷布農族的另一面 ,他打電話來,永遠是以「猜猜我是誰,我是全世界最帥的男人」開場,我就回以:「你到底煩不煩」,然後兩方開懷大笑。雅各非常會說故事,那些年,他的許多小說都曾先以說書形式向我們展演,話語靈動,唱作俱佳,我們鼓勵他,這個故事一定要寫出來。

然而,每當雅各以全稱說法,將我們也包含進去,說起「你們漢人」如何如何時,總會讓我有些惱怒,卻又自覺必須隱忍 。我心裡懊惱的是,為什麼老是將我也放進去罵,我可是那個「關懷並理解原住民」的漢人啊。那些年,原運剛起步發展, 像我們這樣的台灣史研究者,總期許自己展現一個「進步知識份子」的形象,其間當然有很多可笑的心路。

其實,我那種難以言明的懊惱感,也並非僅僅緣自田雅各全稱式的「你們漢人」,因為,說起來,拓跋斯也不是我據以理解原住民的第一個人。我據以理解原住民的第一個人,其實是小我一歲的大妹。小時候,大人總是喊大妹「太魯閣仔」,「太魯閣仔」成為大妹一生的符號 ,直到我們都結婚生子了,外公那邊的舅舅們關心問起她,還是說「啊彼個太魯閣仔現在安怎?」

小時候我問過大人, 「太魯閣仔」是什麼意思,大人說,就是生番啊,因為阿靜愛哭鬧,不講道理,個性「生番生番」,不像妳這麼聽話,所以才叫她「太魯閣仔」。當時我只覺得理所當然的驕傲,也因著要區隔於「太魯閣仔」,從小便習於乖巧、節制、察言觀色,扮演優雅有文化的漢系家族長女的角色

認識田雅各時,我正是這麼一個矯情的「漢人」女性,一方面以區隔於「太魯閣仔」的優越感,以及根深蒂固的「純種漢人」血統自居,一方面又要努力表現出「關懷並理解原住民的進步漢人知識份子」的形象。

我們都是台灣「有唐山公無唐山媽」的歷史見證,我們都來自平埔媽

直到一九九○年代,我開始追索家族史,才被家族母系中的「番血」驚到,了解到自己身上的「混血」事實 ,而那時我已在大學教書了。 原來楊逵的祖母是南島語系西拉雅族 ,我也被「蕃」到了,我與大妹都一樣。 我們都是台灣「有唐山公無唐山媽」的歷史見證,我們的母系,都來自平埔媽

結識阿烏時,我正在追問自己的身世,當時我已知道,楊逵祖母楊讓,確定是西拉雅族女兒, 楊逵祖父吳文,入贅楊家,所以我們的「楊」,並非得自父系 。每每我說起這些,我的一些做平埔族研究的朋友們都說,對耶,楊翠妳的臉容形貌,真的跟我蒐集到的平埔族女子的照片很像啊。

六、七年前,我又在家族口訪中得知,阿媽葉陶的母親,其實是從東部遷徙到高雄的排灣族女子。 然後我就想起,葉陶在擔任公學校教員時,學生為她取的綽號,烏雞母,笑她長得黑溜溜 。葉陶的沉黑膚色,終能解釋。

做為一個漢族閩系、西拉雅族、排灣族高度混血,又嫁給漢族客系的女子,做為一個台灣婦女史研究者、台灣女性文學研究者,我只能說, 我所有的研究與教學,都必須返身自視,回應自己的身世,以及台灣的身世

我必須揭露自己長久以來的荒謬,同時也是台灣社會漢族中心思想的荒謬 。我們大多都混了血, 為何我們都抹棄母系一方的認同,順理成章地朝向父系的、漢系的認同,安置主體的位置

這本書的初發,確實是緣起於與學術無關的關懷,包括兩個家族之間的情誼,我與阿烏超過二十年的知交,以及我對自身與家族身世的回應,對台灣身世的探索。然而,這些支持我研究的價值關懷,事實上都與我的學術見解密切相關。

做為一個「蕃異者」,我選擇成為家族母系身世的「翻譯者」,我的學術關懷,朝向原住民女性文學,只是為了回應 血脈中孤獨荒蕪、靜默無語的母系血流,沒有什麼其他的宏大理念與學術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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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楊翠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 〈後記:一個「蕃異者/翻譯者」的研究心路〉。首圖來源:小興 蠟筆 ,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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