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輕生念頭不一定來自憂鬱症:社會對過動症的誤解,讓我們不知該如何求助

【為什麼關注這個議題】

日前年輕女作家林奕含逝世,也有一部分輿論開始用各式各樣的論斷來質疑她輕生的理由,都顯示出對於精神疾病的不理解。

而本文作者則希望從學理上來延伸討論另一個可能被社會忽略的問題: ADHD。長年來 ADHD 容易被隱藏在憂鬱症之下,而醫師和心理師的判斷往往也不一定是正確的,而錯誤的診斷也許就不能夠找到好的對應方法。

雖然在此時此刻討論這個議題有些敏感,但我們認為本文關於 ADHD 不被認識、因而誤診受到忽視的議題值得討論,故刊登之。

By Champlax – Own work, CC BY-SA 3.0

文/蔡艾倫

近日傳出一位才華洋溢的年輕女作家離世消息,網友紛紛哀悼表示:「天妒英才、一路好走、終於解脫了…。」

作者本身也被診斷為重度憂鬱症患者,長年服用藥物,卻遲遲無法擺脫輕生念頭的騷擾,對於這個消息同感悲痛。

但悲痛的是,除了「自殺不能解決問題」這種不能解決自殺問題的標語和網路上各種勸世取暖文之外,我們明明還有一個選項可以避免這些無助的人最後走上輕生一途,但為什麼我們沒有這麼做?

充滿創造力、才華洋溢、思考獨特、擁有大家都肯定的優異表現,卻在學業本身屢屢遭遇困難…曾被診斷出重度憂鬱症,這是我們在網路上所能認識到的、關於這位年輕女作家一生的部分描述,同時這也是典型注意力缺失過動症患者 AD/HD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 的人生軌跡。

ADHD 患者在台灣又被稱為過動兒,由於社會風氣對就診求助的觀感不佳,往往因為擔心孩子被汙名化或被標籤,導致研究上顯示台灣有 ADHD 特質的人口總數達到三十萬以上,當中卻僅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尋求專業協助。

這跟今天談到的憂鬱症輕生有什麼關係?

作者本身在 21 歲那年被診斷為重度憂鬱症,自那時起長達 4 年時間服用憂鬱症藥物配合心理諮商治療,前前後後尋求至少四位醫師及三位心理諮商師協助。

憂鬱症藥物讓我變得對外界刺激麻木無感、白天疲累卻又無法休息,晚上需要服用安眠藥才能入睡,但我的生活情況仍然沒有好轉。仍然日日夜夜被輕生的念頭縈繞,甚至無助絕望到瞞著家人偷偷買一包木炭放在床頭櫃,心想這樣絕望的日子再繼續下去,這包木炭總有一天會用到。

直到 25 歲那一年,情況嚴重到實在無法再繼續完成學業,但又不甘心這樣的自己在這麼多人的關愛和支持下,竟然只能帶著消極絕望的態度過活?當時念頭一轉,試著不去審視自己的情緒和身體狀態如何,而是觀察自己的生活有哪些問題:難以完成作業、難以專注… 才在網路上透過這些關鍵字搜尋,第一次認識這輩子從來沒有聽說過的 ADD 注意力缺失症。

事實就是,曾經在無數個夜晚被自我殘伐的想像折磨,甚至動念輕生的我,居然是被至少四位醫師和三位心理諮商師誤診或錯待為重度憂鬱症的注意力缺失症患者。

我只是一名學生,憑什麼質疑醫師和心理諮商師的專業判斷?

我不敢質疑,但我持續研讀 ADHD 相關書籍,也上網找查國外大量研究論文。最後發現到,歐美早已有數十年的研究結論表明:注意力缺失症患者如果沒有在孩童時期及早被發現,成長過程往往會因為注意力缺失特質而在家庭關係、人際交往、學業成就和個人生活上累積挫折感,長期接收負面情緒和失敗經驗,最後無可避免地得到重度憂鬱症,甚至走上輕生的悲劇。

充滿創造力、才華洋溢、思考獨特,在學業外擁有大家都肯定的優異表現,卻在學業本身屢屢遭遇困難、曾被診斷出重度憂鬱症… 這是大家所能知道部分的她。

但她真的是重度憂鬱症患者嗎? 還是被醫生誤診、被台灣社會長期忽視的注意力缺失症患者?我忍不住設想:「她有沒有可能像我一樣,是長年被誤診為憂鬱症的注意力缺失症患者?像我一樣被無數次輕生念頭折磨?」

不一樣的是,我最後幸運知道要怎麼幫助自己,而她很可能在還來不及知道真相以前,就再也無力承受這一切了…。

關於這些,我們已經沒辦法找出答案,而我們不願意再見到這樣的悲劇發生。

那麼,在防範自殺這件事情上,我們還可以做什麼?

就個人對注意力缺失症、重度憂鬱症等症狀長期研究認識,每一個人在面對憂鬱症患者時,如果能夠保留「有沒有可能其實是注意力缺失症?」的假設,並鼓勵患者進行一連串嚴謹專業的醫學診斷,最後有可能會發現,患者需要的不是憂鬱症藥物治療,而是針對注意力缺失症所導致生活不同面向的重大損失。

由此認識開始,重啟建構生活的計畫、教導患者重新看待自己過往的負面經驗、鼓勵患者在生活當中透過簡單的目標達成一步一步累積信心、必要時配合藥物治療,更重要的是讓患者身邊重要他人能夠理解這個症狀帶給她的困難,用適當的方式帶領她一步步找回健康。這樣一來,憂鬱症狀往往也不藥而癒了,憂鬱所可能導致的輕生悲劇,也可以不必發生。

這裡還是要強調,醫師和心理師的判斷往往也不一定是正確的,這不一定是他們專業知能的缺乏。而是整體社會對注意力缺失症的輕忽,導致患者本身遭遇問題時也難以向醫師和心理師詳實描述,讓他們聯想到注意力缺失症的可能性。

試想,我們看醫生的時候會向醫生說我常常遲到、作業常常沒交、忘東忘西、被家人責怪,因此來向醫生求助嗎?台灣民眾普遍不認識注意力缺失症,所以不會提供這些生活描述。但每個人都知道什麼是情緒低落、憂鬱、想自殺,所以會向醫生說出這些字眼,而醫生就根據這些字眼判斷面前這一位求助的對象可能是憂鬱症患者。對於注意力缺失症患者誤診往往由此發生。

台灣各個教育階段從來沒有出現一個環節告訴大家,在情緒低落、失去興趣、輕生念頭的背後,除了可能是憂鬱症以外,還有可能是因為注意力缺失特質帶給你的挫折累積而產生的負面情緒。要面對的不是憂鬱症和藥物,而是如何透過旁人的理解與鼓勵來協助生來帶有 ADHD 特質的自己。

說了這麼多,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的朋友不希望我撰文在這位被認為罹患重度憂鬱症的年輕作家離世消息上妄下「她可能是被誤診為憂鬱症的注意力缺失症患者」假設。我的朋友擔心這樣的假設會讓無數憂心忡忡的家長更加焦慮,把更多的孩子帶去找醫生,吃更多藥,受更多副作用折磨…更多更多其實不見得會發生的可怕想像。

就算是因為提升了對 ADHD 的認識和覺察能力,促使更多家長帶孩子去找醫生問診,拿這個可能性去比較現況下台灣社會對 ADHD 正確觀念的輕忽和三十萬 ADHD 人口權益的漠視,導致當中許多人在成長階段遭遇挫折而不知如何求助,最後得到憂鬱症而輕生,孰輕?孰重?

「我還是覺得不要危言聳聽比較好。」我的朋友這麼告訴我。

為什麼我提出研究資料表示「憂鬱症患者有可能是被誤診的注意力缺失症患者」是危言聳聽呢?保有這個假設,便有可能避免憂鬱症患者最終走向自殺一途,為什麼這樣是危言聳聽呢?

比起我的朋友,在這些討論上,我顯得有些激動,為什麼?

因為我痛過啊。

因為我體會過身為 ADHD 卻不自知如何求助,而最終導致被退學、休學的難堪經驗,被家人責難、被朋友誤解,最終失去對自我價值的肯定,甚至得到重度憂鬱症,每天被輕生的念頭弄得無法下床出門,生不如死的感受啊。

為什麼大部分人這麼害怕孩子被帶去給醫生診斷,卻不害怕 ADHD 未被發現而被憂鬱症折磨呢?

是不是因為大部分人沒有痛切的感受過啊?

這個議題在台灣仍充滿爭議性,我發這篇文章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給大家砲了。

我無意消費任何人,只因為我相信如果這個世界上除了輕生,還有另一種選項可以將這些深陷憂鬱無助的人從絕望中釋放,那我應該大聲說出來讓大家知道。我就應該要讓台灣社會知道,這些人其實可能是有救的,不應該輕忽拯救他們的可能。

不要讓台灣社會對精神疾病的無知和無謂想像,奪去挽回悲劇、救人一命的機會。

補充:

台灣民眾對這個症狀普遍有兩個誤解:

一、如果沒有過動行為就不是注意力缺失過動症

事實是,也有看起來乖巧安靜守秩序、但內在分心嚴重、思緒飛騰的 ADHD,因為沒有過動特徵 (Hyperactivity),在醫學上又稱這群人為 ADD 注意力缺失症患者。這些人同樣因為 ADHD 特質而在生活當中處處遇到困難,但他們卻不被發現因而無從得到協助。

二、成績好怎麼可能是 ADHD,ADHD 不是不能專心嗎?

其實不然,注意力渙散和高度專注都是 ADHD 患者會表現出來的特質,關鍵在於他們難以控制自己的專注力。尤其在缺乏動機和枯燥乏味的事情上,往往會凸顯出他們的分心問題。國外有 ADHD 進入哈佛成為醫師的例子,台灣也有 ADHD 考上台大。
所以 ADHD 不是不能專注,不能透過一個人能夠專注就斷定他不是 ADHD。

(本文經投稿作者蔡艾倫授權刊登,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 〈輕生的人可以不必輕生:從年輕作家離世看台灣社會對精神疾病認識的貧乏〉。意投稿者可寄至:[email protected],經編輯檯審核並評估合宜性後再行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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