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葉永鋕同一年出生,但我變成了娘娘腔大叔、他卻只會是永遠的「玫瑰少年」

【為什麼挑選這篇文章】

他和葉永鋕都是 1985 出生的,但他可能會變成娘娘腔大叔、阿姨或老頭——可是葉永鋕只會是「玫瑰少年」。同樣出生在 1985 年的他與葉永鋕,如果國中時候學校內有正確的性平教育,或許就不會被欺負,或許葉永鋕就不會喪命。而台灣的家長和基督徒卻想繼續製造這樣的悲劇,真是何其善良而偉大的親情愛和宗教愛!

(責任編輯:林芮緹)

文/劉靈均(神戶大學人文學研究科博士班〔主修中國・韓國文學〕、「台灣同志跨國同盟」日本區執行委員。曾任高中、大學兼任講師

2016 年 8 月。葉永鋕來日本玩了。

故事要回到 2015 年底。我在日本留學的第三年。我碩士班本來研究的是 1930 年代住在中國大連(當時是日本統治下的關東州,後來成為「滿洲國」)日本人的詩歌,來到日本讀博班之後,因著指導教授濱田老師的建議,改為研究台灣同志文學中的日本形象。同志文學自然是我自己一直都關心的主題,但是我本來對台灣文學的發展所知甚淺,研究論文寫起來一路坎坷,至今也才發表了一篇期刊論文而已。

故事要回到 2015 年底。我 30 歲。日本人說「三十路」,不管男女同性戀異性戀都勢必要面臨一個又一個的關:早工作的煩惱工作升遷、還在讀博的正在拼論文、結婚的煩惱奶粉錢,不結婚的煩惱被催婚。男同性戀如我,以為當時的男友可以與自己共天涯,但也知道自己不再青春萬歲,「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漢書》如是說。數個月後就應驗了。

故事要回到 2015 年底。在學會一同發表過論文,大妻女子大學的赤松美和子教授傳了一封臉書訊息,問我有沒有興趣在一本介紹台灣的書裡寫關於 LGBT 的事情。

這幾年台日關係日益升溫,在日本留學這幾年,常常在表明台灣人的身份之後,莫名收到一句「阿里嘎多」,謝謝台灣人在東日本大地震時對日本的幫助(天知道我 2011 年那年邊寫論文邊兼課賺錢,窮死了,只捐了幾百塊)。但是依照赤松老師的說法,日本在 1998 年以後就沒有介紹台灣的概論書了。換句話說,如果一個日本民眾想對台灣有所認識,他在書店裡找到的書,對台灣的認識是停留在李登輝時代的。

字數只要數千字(還不能多),好大喜功的我就接下來了。於是就是劫難的開始:我發現雖然我長時間在大學同志社團、同志社運團體打滾,但是我對同志運動的歷史顯然理解的還不夠多。當時在網路上看到蔡依林演唱會播放的葉永鋕與母親的影片,覺得應該要寫進去,所以就開始查資料。

一查不得了:葉永鋕竟然跟我一樣,1985 年生的。

「玫瑰少年」葉永鋕何許人也?

故事回到 2000 年。4 月 20 日,就讀屏東縣高樹國中的葉永鋕,上課時間去上廁所,一個人倒在廁所裡,送醫急救後不治。之所以會在上課時間上廁所,是因為他的個性較為女性化,會被同學強行脫褲欺負,老師們不伸出援手,使他不得不在上課時間一個人去廁所。後來紀錄片導演陳俊志幫這件事情拍了紀錄片,就叫《玫瑰少年》。

故事回到 2000 年。5 月 20 日,也就是葉永鋕死後一個月,台北市立成淵高中國中部的教務處貼出了紅紙,我確定推甄考上了台北市立建國高中。我因為扭扭捏捏不大方,大概也挺娘的,中學時代常常和同學針鋒相對。不過因為我的母親也在學校高中部任教,而且成績好的學生大抵會被老師保護,所以同學雖然也曾經把我的課本丟進了廁所,倒是還不敢對我動粗。

故事再往回推到 1985 年。我的母親在苗栗縣頭份鎮生下了我。葉永鋕的母親在屏東縣高樹鄉生下了葉永鋕。

可是,葉永鋕的故事到了 2000 年 4 月 20 日就結束了。

故事回到 2000 年,4 月 20 日,葉永鋕倒在高樹國中的廁所的一灘血裡。老師們送醫後馬上清理現場,看起來像是沒有事情發生一樣。那或許是那個廁所最乾淨的一天吧?

故事回到 2000 年。9 月,我進了全國知名的男校就讀,第一件學的事情,就是變得像男孩子一點:我學會了罵幹你娘,交了一個女朋友。過了一年,我好像變得更像男孩子一點,傷害了女孩子,把女孩子甩了。而且喜歡上了男孩子。再過一年,我考上了台大日文系。反反覆覆交了幾個男朋友,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國演義》如是說。

葉永鋕的時間停在 2000 年 4 月 20 日。我知道他可能跟我一樣娘娘腔,但他長大後會不會跟我一樣是個有點娘卻粗枝大葉,跑去上健身房讓自己看來MAN一點的同性戀?或者是個想變成女孩的男孩?或者是個體貼異性伴侶的溫柔男生?——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葉永鋕的故事到了 2000 年 4 月 20 日就結束了。

故事要回到 2015 年底。 我決定把葉永鋕的事情寫進書裡,帶葉永鋕來日本。 我聯絡事件當時任教於高樹國中的瑪達拉・達努巴克老師,問問能不能請葉媽媽給一張喜歡的照片。達努巴克代我問了,葉媽媽回曰,她沒讀書也不會拍照,根本沒留下幾張照片,網路上的照片幾乎就是全部了——

故事到了 2016 年 8 月。赤松美和子、若松大祐編的《認識台灣 60 章》由東京的明石書店出版。


正中央的第三十章是我寫的「性少數運動:解嚴後一路走來」。裡面有這樣一段:

「2004 年,規定教育機關中的兩性平等的《兩性平等教育法》改稱《性別平等教育法》,內容上從過去生物學上的男女平等上,再加上了尊重性氣質與性傾向。

但是這是一個人失去性命換來的結果。

2000 年 6 月,屏東縣的國中男生葉永鋕突然死於學校廁所。因為他像女孩子一樣,所以長年受到欺負,不得不在上課中一個人去廁所,此事被認為是事故的原因。

因為這個事件受到社會矚目,世間了解到,只重視生物學上的性別的平等思想會留下問題,前面提及的《性別平等教育法》才會提及同性戀等的性少數。」

現在看來最後一句用詞不精準,因為該法原文應該是「性傾向」,也沒有真正提及同性戀。但是這條法律讓很多老師可以開口說「同志」了。包括 2009 年到 2013 年在高中兼課任教的我自己。我甚至可以向孩子出櫃。

文章裡面放了一張我自己和水男孩的遊行的照片(因為都是熟人可以授權),另一張則是小學時代的葉永鋕,膩膩箝在母親懷裡的照片。

照片上的說明則是:

「因為性氣質不同受到欺負而喪命的中學生葉永鋕(1985-2000)與母親。母親受到兒子的死的衝擊,宣稱要為和自己孩子一樣受苦的性少數的孩子而戰。」

故事到了 2016 年 10 月。我南下高雄,拿了兩本書給達努巴克老師,其中一本請達努巴克轉交給葉媽媽,寫上:

「我們帶永鋕來日本玩了!」

《認識台灣 60 章》出版後佳評如潮,現在已經三刷,印了四千本。2016 年 11 月,日本亞馬遜網站的評論中有一條寫道:「本書雖然重點放在政治與國際情勢上,但是也有 SEXUAL MINORITY 這樣很現代化的章節。」

故事到了 2017 年。
台灣不但還在爭執同婚是否合法,
還有一群基督徒不斷造謠說謊,
要把「性別平等教育」趕出校園。

同樣出生在 1985 年的葉永鋕與我,如果國中時候學校內有正確的性平教育,或許就不會被欺負,或許他就不會喪命。而台灣的家長和基督徒卻想繼續製造這樣的悲劇,真是何其善良而偉大的親情愛和宗教愛!

出生在 1985 年的我,到了 2017 年成為一個 32 歲的娘娘腔大叔,在千餘公里外的日本遠眺台灣島,像是火燒山一樣的謊言隆隆蔓延。心焦如焚但也毫無辦法。我繼續踏在難分難解的三十路上,看著我蔓草荒煙的論文與感情生活、還有一樣荒蕪的經濟與未來,吃安眠藥才能勉強入睡。娘娘腔大叔的生命、記憶與睡眠被切得與文章一樣絮絮碎碎。

但是還是必須繼續寫。比起我,葉永鋕,或者台灣的、日本的、世界上千千萬萬個在學校廁所哭泣的孩子,值得永遠被記得。用書寫頂著遺忘,朱天文如是說。

同樣出生在 1985 年的我們的命運,恐怕是相依相靠的。
他搞不好是代替我死的也未可知。

和我一樣出生在 1985 年的葉永鋕,仍舊保持著十幾歲的笑容,現在在全日本旅行,大書店和各網路書店都可以找到他。看照片笑得那樣開,應該是很開心的吧。

但願你看顧一切。

(本文經原作者劉靈均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 〈葉永鋕的日本之旅:關於 1985 年出生的玫瑰少年與娘娘腔大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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