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個玫瑰少年以後》致那些活下來與沒活下來的葉永鋕們

學校廁所是一個很風起雲湧的地方,最好的友誼跟最赤裸的欺負好像都發生在那裡。我求學時有一段日子被討厭得很厲害,雖然沒有人在廁所堵我,可上廁所仍是角力。那個年紀的女孩許多喜歡結伴上廁所,我總一個人探頭探腦,就怕一個人走進去卻遇到一大群不和我說話的同班同學。平時上課時可以假裝專心、下課時可以假裝用功、回家時大不了繞路走,可廁所非去不可,去了只能直面。直面自己的孤身跟他人的嘲諷。我有一次上完廁所正要沖水,卻聽到外頭人聲正談論我,就硬生生的在廁間多待了好幾分鐘,不敢走出去。從此不忘若要在公共廁所八卦議論他人,一定要確認廁間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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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葉永鋕小時候與母親的合照/來源:翻攝蔡依林影片

其實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第一次聽到葉永鋕的故事了,但聽到當時心裡大概是想著,還好我身邊那幾個男孩活下來了,還好。然後在慶幸之中逐漸感覺到痛。因為上廁所而死,這究竟是多屈辱的死法,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失去意識前想的最後一件事情可能是「我要趕快尿完不然待會下課他們來廁所看到我就完蛋了」,接著他的口鼻冒出血水。他不過是想尿尿而已。

倒是很清楚記得幾年前,有一次看別人在批踢踢上筆戰同志權益,提到葉永鋕。有個人回文寫道,葉永鋕的死不是性別問題,是校園安全問題。葉永鋕只是「剛好」出現在那裡而已。看到時氣壞了,從此厭惡所有不經大腦脫口而出的「剛好」。

葉永鋕的死是校園安全問題,但更是性別問題。如果那是一個「剛好」,那代表葉永鋕與葉永鋕的同學們,有相等的機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導致經歷那樣的「意外」。可是出現在那裡的不是他的同學,而是葉永鋕自己,因為他的同學並不需要在上課時間悄悄一個人來上廁所,因為他的同學不會在上廁所時被嘲笑、被硬脫褲子、被欺負,因為他的同學沒有像葉永鋕一樣的性別氣質。 葉永鋕出現在空無一人的廁所裡,不是剛好,而是他的環境、我們的社會為他寫妥的劇本。

就像陳栢青寫的,「上廁所路線不是因為他有這麼多選擇,而恰恰是,沒有選擇…… 上廁所有四種方法,時間只是一往直前,而永鋕只有一條路走。」後來人們說他的死催生了性別平等教育法。我知道這是好事、是進步,但我始終難以感到欣慰。葉永鋕還是回不來,甚至沒有人問過他要不要當烈士。

圖片:因為性別氣質而不得不以這樣的「劇本」生存。/來源:20minutes

可我還是迎接了那個進步,然後從葉永鋕的故事裡找到力量,也漸漸地找到一些語言去組織那些疼痛,並向別人解釋葉永鋕的故事。我猜想一定有人覺得煩,同樣的事情,到底要講多少遍。可是不夠、不夠,還不夠,這世界還不夠溫柔,我們還是一直聽到那些霸凌的故事,還是一直一直看見辛苦活下來的人們,手上的刀疤。我有一陣子很討厭”It gets better” 這句話,總覺得那是大人們因為無力解決現況只好拿來騙小孩的說詞, 霸凌不應該是獲取美好人生之前的必經之路。那不應該是任何一個人的必經之路。

有一段時間,性別規範、性別氣質、性別刻板印象、偏見、汙名、歧視這些詞好像很耳熟能詳了,娘娘腔被改成溫柔漢了,浪漫愛情喜劇女主角身旁經常有個會拋媚眼的「姊妹」了,同志遊行幾萬人了,然後楊允承死了。等不到那個”better”,再也不願忍受霸凌的楊允承決定放棄這個世界,放棄我們。

如果葉永鋕的死讓這個世界起跑了,楊允承的死是一個響亮的巴掌,告訴我們,太慢了,我們沒追得上那個少年。

近年每一次提這兩個姓名,我都有點抱歉地想著,這到底是不是一種消費呢?我是切切實實的悲傷,像我想到鄧如雯或是彭婉如時也是一樣的悲傷,但我並無意用他們的死亡成全我的悲傷,我只是不想忘、不敢忘,捨不得忘而已。不要忘了在廁所議論他人前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不要忘了很多「剛好」其實根本沒有這麼剛好,不要忘了對某些人來說好好上廁所那麼難,不要忘了對某些人來說長大那麼難。不要忘了我們還是一直用不同的標準分類出「某些人」。

有的時候講著講著也覺得沮喪。很多人和我一樣心疼難過,會在 4 月 20 想起葉永鋕,在 10 月 30 記念楊允承,可是轉過身後,繼續分類、繼續傷害,繼續用同樣的規範限制另一群人,繼續用同樣的邏輯攻擊不喜歡的對象。恰北北部長、娘砲總統、特殊性關係、肛交可以用來形容一切的壞事。 我們哀悼死亡,卻樂於複製讓人活不下去的結構。不,部長不會活不下去,總統也不會活不下去,可是汙名會活下去,變成武器,然後沒有資源、沒有抵抗力、沒有那個”better” 可以等候的人,可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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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馮光遠以「男妓」譏笑馬英九與金溥聰的關係。/來源:網路截圖

這個世界上其實沒有什麼是不能笑的。當一個人的權力越大、地位越高,可以拿來當笑話的素材就越多。階級就是這麼一回事,連笑話的種類都比較豐富。至於怎麼笑,是個人的選擇,很多時候我甚至覺得那跟什麼公平正義都沒有太大關係,只是單單我們做為一個人,願不願意在做選擇前,想想其他人的處境而已,或是只願意把自己的小宇宙當作唯一。

而作為一個經常笑不出來或是偶爾會被拿來當素材的人,這個世界對我來說還不夠。 就像比誰都勇敢的葉媽媽喊的,孩子們,你們不要軟弱,會看見曙光的。我很喜歡那段影片,每次看每次哭,可是哭完就會想,對,不要軟弱。至少輪不到我軟弱。總有一天,要上廁所跟活下來都不再這麼難。

其實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說什麼,只是想謝謝我生命裡每一個努力活下來的玫瑰少年與仙人掌少女吧。心裡身上那些傷疤都是功勳,而你們都是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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