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努力工作難怪變成街友——跟著他們流浪街頭,我才知道這句話有多麼荒謬

【為什麼挑選這本書】

不論白天或晚上,總會看見街友們躺在路邊、蓋著破布或是報紙睡覺。對於大眾來說,這就是「街友活該流落街頭的理由」——在所有人努力工作的時候不去工作。然而真正的數據說來令人驚訝: 高達 7 成以上的無家者有工作,但平均月收入不到 6 千元。

跟著街友們生活,才會發現這是一個難以打破的惡性循環,將所有底層的人們囚禁在社會邊緣。他們都曾經有「正當穩定的工作」,但如今在他們面前的,只有永遠找不到的工作機會和再努力也賺不了錢的未來…..

(責任編輯:林芮緹)

Blowing Puffer Fish, CC Licensed

早上八九點,對許多人來說,正是通勤趕車,準備邁向一天開始的尖峰時刻。

等紅燈時,你從擁擠不堪的車潮中探出頭喘口氣,目光正對到了蜷縮在路邊長椅上呼呼大睡的身影。

身旁乘客發出「嘖」一聲,媽媽路過時拉緊了孩子的手。一切彷彿順理成章,你甚至可以猜測到九成精準的對白:「大清早不努力工作,難怪會變街友!」、「你以後要好好用功,不然長大會跟他一樣。」

在眾人庸庸碌碌的時刻仍未起身—「放棄抵抗、怠惰成性」,無家者被污名化的理由,看似切合著那些陪同我們成長的童話寓言:不努力者理當被淘汰;於是我們轉身,並未多想,繼續在生活中打拚,和那看似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人生擦肩而過。

街頭打盹的身影,猶如冰山微微露出的一小角。當人潛入水面下,才驚訝發覺那龐大而悲傷的故事始末。

《遊民問題調查》中指出,高達七成以上的無家者有工作,但收入極不穩定,平均月收入不到六千元。 此數據一出,便使大眾感到錯愕: 如果大多數人有工作,為何仍時常可見大白天睡在路邊的身影?而一個月不到六千元的工作又是什麼內容?

為了記錄城市生存者常從事的工作內容,並親身體會其中感受,我們報名參加了非營利組織舉辦,為期三天兩夜的流浪生活體驗營。

露宿的第二天,清晨六點天尚未全亮,便被導師芫荽催促來到指定地點,此時已有幾位大哥大姐聚集—人們看起來侷促不安,彎著腰向點工的老先生打招呼。

開始算人頭時,我們卻突然被告知: 今日點工人數已滿。

就在這瞬間,一天彷若被宣告結束。儘管我們不願放棄地四處詢問職缺,卻發現每種臨時工都是在前一天或早上七點時便已決定人選。 天才亮,我們認知自己「好手好腳」,仍注定什麼也做不成。

這就是街友禮拜一到四的常態:幾乎找不到工作。」導師說得平淡,我不服輸,想透過撿回收的方式,讓自己至少付出勞動、有份「踏實工作」。芫荽聽到卻搖搖頭:「你們自己去吧,我要補眠了。」最後,好不容易與流浪夥伴蒐集滿整車的紙箱,推到資源站一秤:六十八塊。

這是兩人半日勞動後的所得,不禁使人想起《泰利的街角》書中所描述的場景:一輛卡車駛入黑人貧困社區,吆喝著男性來從事粗工,卻沒人願意上車。司機咒罵這群人好吃懶做、只顧及時行樂。然而至今才明瞭, 這群人並非目光短淺—反倒是早已透徹了解眼前的工作酬勞與辛苦不成正比,只有滿滿的勞累與未知傷害等在前方。

看著被叫起後睡眼惺忪的芫荽,正是因為體驗營有期限,使我們用盡全力與現狀搏鬥;而這街上的生存老手,則是來回了多少次徒勞無功後,終於決定放棄抵抗,用睡覺、發呆麻痺空胃,麻痺感受。

然後,長期背負著臭名的熟睡身影在此時恰巧被路人目擊,從此成為了「街友之所以是魯蛇」強而有力的鐵證。

絕大多數的無家者礙於學歷、經歷等外在條件不夠亮麗,僅存的就業選擇多屬於高勞力、高風險的非典型勞動,例如在工地揮汗如雨的臨時粗工,以及與房產廣告合為一體的舉牌人。這些工作時有時無,而當投入後,才發現大部分的時間,其實都花在等待:等待被點名上工、等待通勤、等待下工、等待通勤返回歸處、等待一日的結束。

有人問,怎麼不去找份「正當」的工作呢?

然而, 幾乎大多數的無家者們,都曾經有份「正正當當」、「腳踏實地」的工作。 不少人自年輕起便在傳統產業中擔任學徒—塑膠、製造、成衣。卻在產業遷移至勞力更便宜的國家時,人與技藝一同被遺落在這片土地。

自工業革命後,時至今日普世仍信仰著機械解放人力,你我將能適性發展、追尋更多生命的價值;但事實卻似乎偏離了理想的藍圖,機器取代人的當下,其所帶來的「效率、產量」也同時成為了指標,以片面、抽離的角度衡量人的價值。單用生產力看待勞動者,便輕易合理化了對年邁者、身心不便者和落魄者的淘汰與切割。

街上的人們,曾經是握有一把釣竿的。如今卻得無奈地徘徊街角,無處伸張。

那麼,當下在街頭的工作,有辦法找到新的翻轉契機嗎?

從二〇一五年開始進行「人生柑仔店」計畫,我們驚豔地發現街頭—這個平時被行人視為轉場的背景,街賣者們卻在此累積起了豐厚的經驗和社群:看似臨時性的工作,其實必須與周圍的店家、居民、消費者、同行乃至執法人員間,擁有一定的情感或默契,才能在人潮往來的路口安心進駐,不被取締或檢舉。柑仔店計畫中熟識的幾位頭家,帶領著我們看到街賣融入在地,與鄰居、店家、顧客成為了好友。

「這一行談的不只是賺多少,還有人際互動所帶來的成長與感動。有時候,一天賣不出多少,但只要有人上來問、有互動,就會想持續做下去。」過去一直支持著我們的頭家「校長」,即便冒著沒有生意的風險,他仍堅持不強迫推銷,「我把對鮮花做的研究,分享給顧客,讓顧客知道各種花該怎麼保存、可以放多久;我也會聽到顧客講自己種花、買花的經驗。這樣的教學相長,我覺得非常高興。」

「我需要工作,純粹就是希望自己持續工作。」一位街上的長者輕聲感慨。反思工作存在的意義,或許並不只為了追求肚皮溫飽、名利,或甚至主流認定的成功樣貌—工作,可能就單純地,是份注入內心的踏實。感受前進與累積,每晚閉眼前,會為明日將至而感到期待。

若人們需要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那一份提供尊嚴與安全感的工作,就理當為人所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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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街頭生存指南:城市狹縫求生兼作樂的第一堂課》,由行人出版社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關於工作,我想說的其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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