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等第一批死在北京的人》被刪除,北京導演感慨:在中國只要不說霧霾就不見了

【為什麼挑選這篇文章】

「中國人是最能隱忍的民族,他們總能找到方式來安慰自己。」作者曾寫了一篇文章批評政府放任霧霾不管,但轉載到各大媒體後都被強迫刪除下架,最後他也不想寫了,寫了又能幹嘛呢?中國人民早已在政府培養下鍛鍊出了不起的能力——自我安慰。反正大家只要不說就可以假裝看不到,就好像真的沒事了。讀來不免一陣唏噓……

(責任編輯:林芮緹)

圖片由作者提供

文/ 龍影部落——李尚龍(青年導演、作家、英語教師)

前些日子我出差,坐飛機回北京,坐靠窗的位置睡的迷迷糊糊。醒來後,我睜開眼問朋友,還有多久到北京。朋友說,你別問我,你看看什麼都看不到的時候,就快到了。

的確,快到北京時,機窗外什麼也看不到,我安慰自己,這很正常,不就看不到陸地嗎,飛機降下來一點總能看到陸地的。

後來飛機下降了,我下了飛機,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哎,還是看不到。
然後我繼續安慰自己,不就看不到陸地嘛,至少自己還能走在陸地上。

 的確,我們都是這麼會自慰的人。

前幾天我寫了一篇《我們都在等待第一批死在北京的人》,寫完沒幾天,幾家大媒體找我轉載,剛轉就被刪除了,他們找到我,跟我抱怨,說誰叫你寫的,我們剛轉載被刪除了。

我不服氣,說,誰叫你們轉載的?不轉載不就沒事了。然後我們面面相覷,笑了: 是啊,誰都不說,不轉,不傳不就好了,這事兒不就沒發生了嘛。

的確,在中國,許多事情,不說不就沒人知道了。

只是,霧霾這事兒不一樣,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可以裝作不知道,可一出門就是看不到五指該怎麼辦?可每到體檢就檢查出一堆病怎麼辦?可每天早上咳嗽怎麼辦?如果還能裝作沒有發生,以後得癌症了怎麼辦?

還裝做沒發生嗎?

2008 年,美國自行車運動員戴口罩來北京參加奧運會,說原因是北京有污染,怕自己得病。

頓時激起了無數人的愛國熱情:你們眼睛瞎了嗎?沒看到天這麼晴嗎?沒看到你伸手還能看到五指嗎?你見過你周圍有人咳嗽嗎?你看見哪裡污染了,還敢戴口罩?就算有,就你戴口罩,你能裝作看不見嗎?這是對我們偉大名族赤露露的侮辱!

謾駡聲中,幾位運動員向奧組委交了道歉信,說:對不起啊,我們腦子進水了,這裡藍天白雲青山綠水,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向東道主道歉。

到了今天呢?

我們不再裝作看不見,而發現,我們出門後,真的什麼也看不見了。
中國人是最能隱忍的民族,他們總能找到方式來安慰自己。

有人說:霧霾鍛煉了我們民族凝聚力;有人說:關上窗戶只要心靈美好,就沒有霧霾;污染指數超標,我們說他們的計算方法有問題。

我很難想像,一個這麼大這麼強的政府,對於霧霾卻無能為力,可是,到底是無能為力,還是不想下決心治理。

我寫完那篇文章後,評論裡有人讓我不要被西方反華勢力所利用,還有人說:你要牛你來治理啊!

聽到這樣的評論很鬱悶,我又不是政府官員,我又不負責霧霾管理,我為什麼要提供解決方案?我們只是一般老百姓,為什麼要我們提出解決方案呢?那這些官員是幹嘛的呢?那我們交那麼多的稅是幹嘛的?柴靜提出了相信的解決方案,那為什麼不聽,還把她刪除了呢?

治霾無方,就堵嘴,就好像堵住別人的嘴,霧霾就不見了一樣。

我的朋友圈裡,許多記者奔赴前線,去寫霧霾源頭,寫發生原因,他們描述當地怎麼被污染的,說那裡的白兔子都快變成了黑兔子,說那裡的人們不停的咳嗽,拜託,這些誰不知道呢?誰看不見呢?為什麼不去寫人們在憤怒和公眾不滿呢?為什麼不去號召大家共同做些努力呢?為什麼不去譴責相關負責人呢?

這些記者們在文章後總會感歎一句:「霧霾好嚴重啊」,然後離開。

是啊,你還能感歎一句然後離開,可是當地的群眾呢?人家是要過日子的,他們離開的了嗎。

越來越少的人會發聲,大家只是沉默,逃離,移民。我想,我也會越來越少的寫了,的確,為什麼要寫呢?為什麼要發聲呢?你不說我不說,這件事情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身邊不少人逃離了北京,2016 年,多了一個熱詞叫 「躲霾」,我也是,今年我選擇在美國度假。

馬上假期結束,我要回北京。在洛杉磯的街頭,我一邊看著朋友圈裡朋友曬著北京的照片,一邊抬頭看著洛杉磯的藍天白雲,我假裝看不見那些可怕的相片,不停的給自己暗示著:北京也是這樣,恩,真的,北京也是這樣藍天白雲,明天我回到北京,也是藍天白雲,然後我打開窗戶,使勁的吸氣,吸吸更健康。

然後,我接到了航班被取消的通知,理由是:北京大霧。

哦,只是大霧,還不是霧霾,現在媒體的統一口徑已經不是霧霾了,而是霧。
可是,何時能起飛呢?我心裡想不通,要耽誤太多事,有點騙不過去自己了。

這時,朋友鼓勵我說:「首都機場的播報是這樣的:我們抱歉的通知您,飛往北京、上海、深圳、南京、武漢、廣州、成都、重慶、杭州、烏魯木齊、呼和浩特、瀋陽、大連、長春、哈爾濱的航班全部延誤,給您帶來的不便,我們深感歉意。」

瞬間,我的心裡平衡了好多,原來都走不了了啊。
可我們就一直這麼沉默下去嗎?

朋友安慰我:等風來了就好了。
那好,我們就一起等風,等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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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原作者 龍影部落——李尚龍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 〈 原來是國破山河在,現在是國在山河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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