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擺脫對中國的依賴,我們只能加入美國的 TPP 。但‧‧‧這是陷阱還是轉機?

文 / 蔡松伯

  • 太陽花運動與自由貿易的矛盾

筆者在太陽花學運時,曾訪問許多 社運現場的公民 , 雖然大多數的參與者對於服貿並沒有太深入的瞭解,但都願意放空自己,將這場運動視為一個自省與學習政治的場所。筆者同時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反對自由貿易與贊成自由貿易的人們,居然聚集在同一個地點向國民黨政府抗議 。最重要的理由不是賣台不賣台,而是國民黨政府侵犯了台灣人最重視的民主程序。但很可惜的是, 現場並沒有激起不同意見的辯論 ,也許當時的人們還沒有樂觀到認為國民黨政府將會垮台。

根據筆者當時的紀錄, 贊成自由貿易者以民進黨為首 ,大力鼓吹現場群眾 放棄服貿 ,追求 與美國簽署 TPP,不少現場民眾也同意此觀點。另一方面,以 左派、環保團體為主 的意見領袖們,也就是後來參與 2016 國會選舉的綠社盟,左派其實主導許多街頭演講,宣揚反服貿的主要理由 不只是反黑箱作業,更要反自由貿易 ,並成功獲得年輕學子的支持。第三派則是坐鎮會場、媒體目光焦點的學運領袖們,雖然致力向社會表達黑箱作業的危害,但卻沒有任何針對台灣未來的 貿易議程 進行討論。

當時社運現場各派人馬的意見差別,種下台灣在 貿易政策的巨大分歧 ,即將在 2016 年台灣新政府上台後,轉變成外交上的巨大難題。當我們 拒絕粗糙的兩岸貿易協議 時,是否也 有辦法抵擋亞太區域整合的潮流

美國重返亞洲(Pivot to Asia)已經不是一個學術上的名詞,而是 政治上的現實 。美國除了在戰略上涉入南海議題,並運用貿易協定圍堵中國, 在亞太建立一個排除中國在外的自由貿易區 。同時,美國的傳統盟邦,如日本、澳洲、紐西蘭也紛紛呼應此戰略,成為 TPP 談判中的主要國家。2016 年 2 月中,亞太 12 國的外交代表於紐西蘭首都奧克蘭完成簽署 TPP 協定,雖然生效仍有待各國國會同意,但此趨勢已顯而易見。

  • TPP 對國家主權的影響

亞太區域整合的趨勢就如同將所有國家放到一個迷宮中,如果你無法成為迷宮的建造者,就只能想盡辦法在迷宮裡生存。這也就是為何中國與美國積極地在亞太建立區域性的貿易協定, 誰能先建立自由貿易的規範誰就能取得建立貿易制度的主導權 。事實上,一旦 TPP 成形,中國將被迫接受這套貿易體制。當區域中的主要國家都已適應 TPP 的規範後,就有可能產生 定錨效應 ,這些已接受 TPP 的國家,將把 TPP 的高標準套到與其他國家的貿易協定中。

試想,我都已經在高標準的貿易規範中生存下來了,怎麼有動機再跟其他國家談低標準的自由貿易協定呢?且簽了比 TPP 標準更低的協定,形同兩國的開放水準不均,等同讓利給對方。因此 只有至少等於 TPP 水準的 FTA,才會吸引這些成員國 。於是 TPP 的規範將陸續擴散至其他國家,最終 形成一種新的貿易原則

從 WTO 成立至今,全球的平均關稅稅率已不到 10%,而 TPP 的目的是 拆除最後一段貿易障礙 ,也就是 農業非關稅措施 。非關稅措施其實泛指主權國家內部的法規,包括對於金融、醫療、智財權、與服務上的法規。這些法規時常造成貿易上的障礙,例如數量上的限制、或是必須獲得證照或許可證,甚至細微至海關的通關或驗證制度。

假設未來台灣加入 TPP,關於商業據點的設立,或是會計師執照的取得,皆必須與國際標準一致,且不得歧視外國人。其中最大的改變,在於用「負面表列」的方式 進行非關稅障礙的撤除 。過去的法律是「正面表列」,也就是不 寫在法律裡的都不能做,但負面表列則是不寫在法律裡的都可以做,也就是 原則上全部開放 ,只有少數例外是禁止的。

TPP 的條文涵蓋 12 國第一輪談判的成果,每一項條文都牽涉這些國家的經濟利益,面對此一趨勢台灣只能選擇加入或抵抗 ,無法任意更動這些條文,所以部份國家內部發起抵抗 TPP 的社會運動,因為政府若接受此協定,就必須讓國內法規配合條文,美其名是法規調和,實際上則是增加外國干涉內政的機會。

例如極具爭議的 ISDS (投資者與國家間的爭端解機制),就允許企業控告政府,若政府限制外國投資,則有可能因為違背貿易協定而賠款給企業。也因為 TPP 已侵害到各國主權,目前各成員國內部皆有零星的抵抗,其中尤以紐西蘭、馬來西亞、越南等經濟規模較小的國家,內部抗爭最激烈。因此,TPP 對於台灣 來說,是一個 戰略上必然踏入的陷阱 ,當我們 著眼外交利益 時, 民眾的權益往往不自覺的犧牲

(圖片來源:Notmpres,CC Licensed。)

但有趣的是, TPP 恰巧是目前唯一排除中國的亞太區域整合途徑 。如台灣人所 熟知的東協 +3、東協 +6 等途徑,中國都是不可或缺的要角,唯獨 TP P 談判中,美國與日本才是真正的規則制定者。因此對於台灣來說,我們 不用擔心某國政府可能會利用貿易協定來「以商圍政」,當前的 TPP 協定內容早已是各國折衝的結果。

例如 農業大國 之間彼此相互合作,打開區域內其他國家的市場。另一方面,小農國家也已利用此一契機轉守為攻,例如日本則打開美國與紐澳等國的汽車及零組件市場,且利用肉品開放的機會,減少國內廉價肉品的生產,並計畫將原本以本國市場為主的和牛,以高價與精緻行銷至其他國家。因此 TPP 對於台灣來說也是一個 戰略契機 ,至少是一個公平開放的競爭場域。

  • 如何找到戰略契機?

即便 TPP 已將貿易開放的程度從商品深入到法規中,但各國之所以加入 TPP 的原因,無外乎就是打開其他國家的市場,並吸引更多的投資。尤其 在全球經濟持續疲軟,世界主要市場的消費能力減弱,而中國經濟又存在崩潰危機,自由貿易協定因此成為新的成長契機。 台灣是一個貿易依存度超過 100% 的國家 ,也是東亞的主要經濟體之一,面對 TPP 的來勢洶洶,不應抗拒或退縮,反而應該利用 12 國內部審查 TPP 的時間, 提出有效的轉型計畫以因應來自自由貿易的衝擊

從積極的角度來看, TPP 不包含中國 ,也因此 減弱了兩岸關係的敏感度 。同時,TPP 僅要求成員是獨立的關稅領域,這與台灣在 WTO 的身分不謀而合 (台澎金馬獨立關稅領域),因此 主權國家的與否與 TPP 的加入條件並不相關 ,這對長期在國際上受打壓的台灣,是一個可把握的 機會

(圖片來源:Mark Strozier,CC Licensed。)

另外,當美日積極在東亞尋求經濟盟友的同時,台灣不應放棄這個與國際接軌的機會。透過 TPP,我們可以將國內過時的法規汰除,並增強企業國際移動的能力。尤其對於中小企業與新創事業,就不必再仰望國內大企業或台灣民眾的偏好,可 從區域市場的角度去規劃新的產品與行銷策略

最後,從消極面來看,過去台灣的貿易談判上花費太多心力在處理來自中國的關切,當中國的態度成為與區域各國貿易談判的關鍵時,我們勢必無法在兩岸貿易談判上獲得好處。而 長期無法與主要經濟體達成貿易互惠的結果 ,就是 民間缺乏對區域經濟的認識 ,間接導致對外貿易的封閉心態。

當日本、韓國都在積極布局東南亞與第三世界國家時,台灣還受困於兩岸談判僵局。長此以往,我們的產業將會把中國當作唯一的市場,而失去與亞太市場的連結。因此 TPP 雖然 有其制度上的陷阱 ,但這些陷阱並非無法調整的死局, 也可以是一個經濟戰略上的契機 。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如何準備,希望這篇文章,能拋給讀者更大的觀察空間。

(本文由 洞見國際事務評論網 授權刊載。首圖來源:Jed Sullivan,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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