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紅了眼的政府──抓了「搖搖哥」之後,恐怕我們都是下一個「被自願」強制就醫的人

919882_3076556449114_560845988_o

女童案後,接連幾天整個社會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市府、各局處、政府部門,都急著要將近年發生的隨機殺人案,歸咎於「精神病患」滿街亂跑 。為此,衛福部甚至要重修《精神衛生法》,走回 9 年前的老路。消息一出,旋即引發各界譁然。 原本以為這樣的「獵巫行動」會暫緩施行,沒想到就在 31 號中午,一名長期出現在政大校園內的「精神病患」就被通報強制送醫 。他是「搖搖哥」,政大人的共同回憶。

衛生局回應表示,是因為搖搖哥多日未進食,恐怕影響身心狀況才會強制送醫。衛生局聲稱,搖搖哥是「自願」住院的。這真是荒謬至極,一個被判定有精神疾病必須強制就醫的人,又何來說他是自願的呢?這樣的「同意」是有能力的嗎?然而如果搖搖哥真的是「自願」住院的,根據第一時間公開抓人的影片,以及目擊者的陳述, 警消人員包圍他的時候,「搖搖哥」根本只是安靜地坐在校園人行道旁。當警消人員要帶他走的時候,他不斷用台語重複說:「我沒有犯法!」、「我甘有傷人?」、「我甘有安怎?」「為什麼要抓我!」⋯⋯。 但警消人員仍然把他「手腳綁住」帶走。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哪裡有違反個人意志,就像當時普洱茶事件時,憲兵也說是受害者自願要讓他們搜索的。完全沒有任何脅迫,完全出於自願。

政大法學院副教授劉宏恩痛批北市府 ,自以為這樣做可以在女童案之後讓大家感到更為安心,相反地,卻引起更大的恐慌。光天化日之下在校園內上演抓人戲碼,別說是要「預防性治療」了,這樣的舉動,難道不是再現白色恐怖時的恐懼嗎?

  • 將所有「不正常的人」都強制就醫後,就可以「淨化」我們的社會了嗎?

會有這樣想法的人,其實非常天真。在這裡先不談病患的人權。當所有的政府官員搶著將精神病患強制就醫時,有沒有想過,我們的醫療體系有能力負荷嗎? 台灣的醫療體系長期以來連面臨嚴重醫護過勞、醫病糾紛、人員以及資源嚴重匱乏的問題。怎麼到了這個時候,這些問題突然迎刃而解,不藥而癒了呢?

再者,就醫可以分成 心理的治療和生理的治療 。遺憾的是, 情況嚴重的病患強制送到醫院之後通常只會用強烈的藥劑使其鎮定、控制情緒 。然而 後續心理的治療,台灣的社福機制目前並沒有資源負荷這麼龐大的人數,這也是長期以來政府所忽視的

段宜康委員在 31 日的質詢中提到 ,台灣目前每年有超過 230 萬的精神就診人數,佔總人口的 10%。領有重大傷病證明,精神病的部分就超過 20 萬張。 社區精神病被關懷的人數一年有 14 萬人,但每個縣市或是行政區卻只有 1、2 個人在做這件事,他們的案量是超高案量 ,資源嚴重匱乏。因此每一個個案都會在一年內結案,因為沒有更多的人可以做。台灣目前重度、極重度的精神病患,是佔所有精神病患的 17%。然而, 我們的醫療、社福體系卻如此不健全。若是一窩蜂地將所有精神病患「強制就醫」,只會引發醫療體系的崩解而已 。社會大眾也不應該將所有的責任推給病患家屬,他們承受的是比這些社福人員千倍萬倍的壓力,政府沒有積極解決這個問題,才是應該被檢討的對象。

從昨天開始, 就已經有憂鬱症十幾年的病患 第一次接到衛生局的電話。逼問他現在在哪裡、今天在幹嘛、早上去哪裡、中午去哪裡、晚上去哪裡⋯⋯。這樣的做法,只是逼得那些原本努力「正常」生活的病患們,陷入更巨大的恐慌之中,污名、標籤、歧視、偏見一次擁有一次滿足。

  • 而這種恐慌,卻是我們的政府用來「解決問題」的作法。

搖搖哥什麼時候出現在校園裡的,時間已經不可考。他姓丁,父母都是政大的教授,但皆已不在人世。據說因為曾經吸毒過,才會精神異常。他不是遊民,他有自己的家,雖然家中並沒有人可以照顧他。但對他來說,政大的校園就是他熟悉且歸屬的地方。

搖搖哥對許多人來說可能是個被嫌惡的存在,他衣衫襤褸、不定時地大吼大叫、翻找垃圾堆裡的食物把環境用得一團糟,甚至有時候還會公然小便、經過路人身旁突然在別人耳邊大叫。幾乎是每一年政大學生之間都會引發非常激烈的論戰,為數不少的人主張要把他趕出校園。但仍然有相當大一部分的人捍衛搖搖哥生活在校園的權利。

 政大學生拍畢業照時,搖搖哥也會欣然接受邀請,一起拍照(圖片來源:Kyle Yen)
政大學生拍畢業照時,搖搖哥也會欣然接受邀請,一起拍照(圖片來源:Kyle Yen

但其實他並不是完全無法溝通的人,他會笑、會跟路人借菸、還會和政大的學生自拍。 在某一次辦活動的時候,還有學生希望他為活動寫下「分享」兩字,令所有人驚訝的是,搖搖哥居然工整地寫下「分享」,然後便拿著贈送的氣球在一旁快樂地追逐著 。(首圖所示)他活得很快樂,不顧旁人眼光逍遙、自由地活著。 他有情感、有感受,即便面對歧視、排斥的眼光與謾罵,他仍盡一切所能地活著 。沒有人看得見他所承受的痛苦和煎熬,只是一味的認為他「有病就應該被關起來」。而我們憑什麼把這樣的一個人趕出一個公共的空間,只因為他比大多數人「不正常」,只因為他「有礙觀瞻」。 難道我們的空間只能允許「理性、正常」的人存在嗎?如果是,那這跟戒嚴有什麼兩樣

搖搖哥並不是第一次接受治療。2014 年時,他就曾被帶離校園很長一段時間。但治療結束後,他仍然回到這裡,他熟悉的地方,繼續原本的生活。也就這樣和學生安然相處非常長一段時間, 從他出現在校園到現在,還從未聽說有學生「遭受攻擊」——如果不把歧視者易碎的玻璃心算進去的話。 搖搖哥的確造成一定程度的困擾以及嫌惡,但如果這樣就必須把他趕出任何空間的話,這跟屠殺有什麼兩樣?社會邊緣人只能老死在醫院裡,終其一生。

  • 威權退出校園,恐慌退出社會

而最後我想問的是,政大的駐警隊憑什麼通報抓人?

政大的駐警隊一直是一個非常詭異的存在,他們並不是正規的警察,卻總是仗著警察之名行「正義」之事。 駐警隊在政大惹出的爭議和事端,恐怕是比搖搖哥多上數十倍。但駐警隊卻趁著社會陷入集體恐慌之中,藉機將「問題人士」趕出校園——趕出根本也不屬於他們的校園。

 政大駐警隊時常與學生爆發衝突與爭端(圖片來源:政大野火陣線)
政大駐警隊時常與學生爆發衝突與爭端(圖片來源:政大野火陣線

社會不應該陷入一陣殺紅了眼的濫捕濫殺情緒之中,第一線社福人員所承受的壓力非常大。同樣的,除了「一般人」陷入被媒體、政府誤導的恐慌之外。 還有一大群長期承受精神問題所苦、被視為「潛在危險份子」的人們,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被同意」強制就醫的人。若我們不停止這樣的「獵巫行為」,恐怕我們才是製造出下一個鄭捷、下一個女童案的兇手。

(首圖來源:蔡泓


延伸閱讀:

女童案後》只要你看起來「有病」,警察隨時可以把你強制就醫!衛福部這樣修法,你同意嗎?

親愛的,我是一名精神病患。請別用你們口中的「正義」,製造出下一個受害者

點關鍵字看更多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