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編按:我們跟誠品書店道了再見。誠品書店曾經是個小而美的獨立書店,在規模化、連鎖化經營的同時,不斷尋找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她與商城結合、她擴充商場的多樣利用價值,最終,她去了大陸賣房地產,於是我們訣了別。誠品以書起家,在諾大中國市場,她也轉了行,才能攀上遍地黃金的賺錢熱潮。
回到書的老本行,實體書店的生存之道,不管在台灣、香港、還是中國,其實都不容易。香港《號外》雜誌最新一期封面故事,談兩岸三地的書店產業 20 多年來的興衰變化。本篇文章在看北京書店,作者來自北京,曾經歷過 90 年代北京民營實體書店風起雲湧的年代。有些 35 歲以上台灣或香港讀者還算熟悉的,例如風入松書店、三味書屋、萬聖書屋等。走過黃金年代後,這些書店也各自經歷了風霜,熟悉中國出版業的人大概耳聞過,單純作出版業,在大陸也算低收入戶產業,2000 年以後,中國大陸電子商務業的快速發展,更讓實體書店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一家接著一家倒,北京知名的學術書店風入松書店就倒閉了,倖存的三味書屋和萬聖書屋,轉往獨立書店的路,似乎有些生路。作者在文章中細數中國新興的獨立書店發展,他認為「獨立書店」是可以是實體書店的解藥。
仔細分析,香港的 Kubrick、台灣的女書店、中國的單向街,這些獨立書店經營出自己的特色,運用外部效益塑造品牌並賦予閱讀表演性與互動性:舉辦文化活動、有些結合咖啡廳,而增加了實體書店的意義,這讓閱讀融入我們生活方式的一部份,也更能與當地人們緊密的結合,讓大家願意慕名而去,看書的同時,喝杯咖啡,最後能把書帶走。
如果你曾去過北京,卻沒機會去逛過北京的書店,這篇文章,可以是另類書店旅遊指南。
2011 年 6 月,傳「風入松書店」(編按:北京知名老牌學術書店之一)倒閉。我當時在荷蘭逛書店,荷蘭的書店像咖啡館一樣隨處可見,聽荷蘭朋友講,僅阿姆斯特丹大致就有 一百多家書店,而該市只有不到一百萬人口。 那段時間,我每天從一家書店到另一家書店,我愛荷蘭每一家書店。再看偌大祖國首都北京(編按:《號外》為香港雜誌,北京為其首都),一千多萬人口,真正值得逛的書店,不足十家。
這些年,書店倒閉已是不可逆的大勢,但風入松的退場卻讓我久久難以釋懷,因為這家書店對我有特殊意義,我是從這家書店開始,和書,和書店結下不解之緣。 從荷蘭回來不久,寫了一篇《謝謝書店,謝謝書》,懷念我在風入松書店短暫的兩年店員生涯和美好的大學時光。 白天在大學校園裡上課、自習、看錄影、打籃球,去學校小東門外的成府街逛萬聖書園,藍羊書坊,泡雕刻時光,也去國林風和海澱圖書城,在密麻的小書店和唱片店間流竄,偶爾會發現一些書好價低的書,也買一些品相好的打口磁帶,晚上去風入松地下室上班,像風入松門口掛的那句海德格爾的名句——「人,詩意的棲居!」 那幾年,生活單純美好,從一個書店到另一個書店,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風入松書店 1995 年 10 月由北大哲學系王煒教授創辦,對中國近二十年書店業來講,風入松的創辦有標誌性意義。它是當時中國最大的學術書店,引領著一股學術閱讀之風。在八十年代文化熱過後,學術閱讀成為當時大學生的普遍需求。王煒本人是「文化:中國與社會」 編委會成員,我經常去風入松庫房挑書,在庫房一角,堆放著許多「文化:中國與社會」編輯出版的書,當時,市面上已經很難找到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薩特的《存在與虛無》 等存在主義經典,但風入松庫房裡碼放著好幾千本。我問王煒為什麼不拿出來賣,他說這都是寶貝,不賣。 離開風入松後,我最惦念的也是這些寶貝。 2005 年,王煒因病故去,他走之前,不知道是否為這些寶貝找到他們的歸屬沒有?
如今,《存在與時間》、《存在與虛無》等已版本眾多,書店裡隨處可見,應該沒人會視它們為「寶貝」了,而我私下從王煒那裡索來的這兩本書,幾乎沒怎麼看被我安放在老家頂樓的一個角落,至少十年沒碰過了。 這算我最念想的書嗎?或許,我只是對那個屬於書店,屬於書的年代的懷想吧。
- 九十年代:中國民營書店的黃金時期
那是中國民營書店的黃金時期。 當時,北京有五家主要的民營書店。除風入松,還有李世強、劉元生夫婦創辦於 1988 年的三味書屋,劉蘇里創辦於 1993 年的萬聖書園,席殊創辦於 1995 年的席殊書屋、歐陽旭創辦於 1997 年的國林風圖書中心。讓人高興的是,這五家北京民營書店先驅,現在還有萬聖書園和三味書屋兩家存活,並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存在。 除了北京這幾家,全國各地的民營書店也如雨後春筍般野蠻成長,當時比較著名的:上海有嚴博非創辦於 1997 年的季風書園;廣州有陳侗創辦於 1994 年的博爾赫斯書店、陳定方創辦於 1994 年的學而憂書店;南京有錢曉華創辦於 1996 年的先鋒書店;杭州有朱昇華創辦於 1997 年的楓林晚書店;貴州有薛野、蕭然等人創辦於 1993 年的西西弗書店;長春有王忠民、吳風夫婦創辦於 1997 年的學人書店;漳州、廈門有許志強創辦於 1987 年的曉風書屋等等。
- 電商衝擊,民營書店紛紛慘慘倒閉
整個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是中國民營書店的黃金時代,除了這些耳熟能詳的書店,各地還有很多很好的民營書店,構成了九十年代中國的書店圖景和閱讀景觀。 然而好景不長,從新世紀開始,實體的民營書店遭遇各種挑戰,尤其是電商的衝擊。書店呈現勢不可擋的倒閉風。資料顯示,2007 年以來,中國倒閉的民營書店有一萬多家。過去 10 年間,中國有一半的民營書店先後倒閉。 1999 年,曾是成都學術書店地標的卡夫卡書店關門;2004 年,開業僅兩個多月的大書城百榮書城倒閉;2006 年,思考樂書局北京分 店停業,上海思考樂被大眾書局接管;2006 年,揚言要做中國亞馬遜的全國連鎖書店席殊書屋解體;2007 年,上海第一大連鎖書店明君書店停業。2010 年,由國林風升級而來,欲打造中國高端民營書店的第三極書局也在艱難堅持了三年多後息鼓;2011 年,曾為北京學術書店地標的風入松書店關店;同年,北京光合作用書店清倉倒閉⋯⋯
這一連串倒閉不免讓人為民營書店的生存擔憂,救救書店成為很多人的口頭共識,但嘴上剛說完,轉眼就在當當、卓越(網站上)下單買書。即便如此,大多數民營書店還在堅持著對書店的夢想和對書籍的虔誠,努力堅守自己的陣地,做力所能及的堅守。搬家的搬家,流浪的流浪,這些民營書店先驅們,用自己的真心點燃書店微暗的燈光。
- 民營書店的黃金歲月已成為過往,但卻造就了獨立書店
有落幕,也有開啟。 黃金時代過去,還有白銀時代,青銅時代。上個時代,我們習慣稱他們為民營書店,這個時代,她們被稱呼為獨立書店。 頻頻的書店倒閉消息並沒有阻擋對書店有情懷有理想的人繼續書店之路。2006 年初,許知遠和一些朋友,投資創辦單向街書店,在圓明園東門外一處僻靜的小屋,每個週末,這個小院裡坐滿了人,看書,發呆,聽講座、沙龍。
單向街,以自己的方式開啟了書店新模式,不僅僅是書店,她是一個藝文空間。小院僻靜,終究還是耐不住寂寞,東移再東移,到藍色港灣,再到朝陽大悅城,單向街不再是單行道,九年的堅持讓這條道愈走愈寬,單向空間全面升級,愛琴海店新開,麗都店將啟。
2007 年初,許春宇在萬聖附近開張了女性主題書店「雨楓書館」,這家為女性訂製的書店 一開始並不特色鮮明,但幾年下來,雨楓的會員制、女性讀書沙龍等開展得有聲有色,並開啟了連鎖之路。目前幾家連鎖店,每週有從女性出發的主題沙龍和讀書會,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閱讀氛圍,影響著愈來愈多女性讀者。 2008 年,時尚集團打造了高端時尚的時尚廊,邀請廈門曉風書屋創辦人許志強來執行管理。在繁華的世貿天階商圈,時尚廊主打港台圖書、國外新書和時尚期刊,形成自己獨特的閱讀目標鎖定,店內提供美食、咖啡。有藝文空間,每週末多場沙龍活動,是北京又一處重要的沙龍空間。
2009 年,彼岸書店低調開業,在書店業逆勢前行,目前已開三家分店,也是一家融合圖書、藝術、茶、咖啡、藝文空間的綜合型閱讀空間。在北京沙龍氛圍愈來愈濃的當下,有愈來愈多的沙龍主辦機構選擇彼岸書店,讓閱讀多了一個去處。
2010 年,民營出版機構蜜蜂出版在宋莊開了蜜蜂書店,為這個北京最大的藝術區提供了一處閱讀之所。蜜蜂出版除了書店,這些的出版也和書店息息相關,出版了很多關於書店的書,如《獨立書店,你好!》、《書店之美》、《北京書店地圖》、《中國舊書店》等。
也許我命裡註定與書店有緣,如今,我生活的社區有一家書店,2006 年,邱小石、阮叢夫婦創辦讀易洞書房。這是我心中理想書店的樣子,我在很多文章中忍不住推薦「我的閱讀鄰居」。 這家小小的社區書店,在中國獨立書店裡卻獨樹一幟,獲得過「中國最美的小書店」稱號,也愈來愈成為北京書店地標之一。雖然位處北京東五環外的郊區,但對於書店尋訪者來講,卻多了一份尋訪的樂趣。台灣書人鐘芳玲女士,她的《書店風景》新版發佈會在單向街圓明園店舉行,會後,她點名讓我帶她參觀讀易洞書房。
兩年前,和同為鄰居的學者楊早,老闆邱小石提議在讀易洞書店成立讀書會,我們仨一拍即合。讀書會取名為「閱讀鄰居」。如今,閱讀鄰居已舉辦二十六期,獲得過北京十大閱讀社區、波鴻書香獎等,已成為有一定知名度的讀書會品牌。 七年來,讀易洞幾乎沒什麼變化,有些書甚至在某個位置一呆七年,沒人翻過;有些書已經再版過很多次,書店裡那本還是一版一刷;有些玩意兒也始終佔著它的位置,守著這一片書香,上面落滿塵土,擦掉,又落上。 七年來,讀易洞又有很大變化,書愈來愈滿,玩意兒愈來愈多,閱讀鄰居等線上線下活動相繼開展,影響力和口碑也從小小的社區擴散到大大的社會。 這是中國獨立書店一個獨特的存在。
邱小石在他一篇文章結尾說:「七年前想到了它肯定還在,沒想到它那麼好。」 我借來做我這篇文章的結尾:七年前說它是理想的書店,沒想到它那麼理想。
- 將閱讀賦予一種表演性與互動性,實體書店有了新的意義
很多年前,許知遠在美國紐約的城市之光偶遇過一場小型讀詩會。在一間 Poetry room 的房間,差不多 7、8 個人圍在一起聽一個波蘭詩人朗讀自己的詩——後來這一形式在他和幾個朋友發起創建的單向街書店生根發芽。 2006 年春天,單向街書店的店址還在圓明園東門,滿園的核桃樹將其營造為一個靜謐的烏托邦。第一場文化沙龍的嘉賓是詩人西川,他帶著自己的詩文集《深淺》對著 70 來人大聲朗讀,據說當時西川讀著讀著也 high 了,不斷邀請其他人上去讀。
當時國內很少有書店採用這樣的文化沙龍方式,無論是作為嘉賓的西川,還是當時作為單向街股東的許知遠,都有一種「玩票」的心態。這也包括單向街早期的創辦人,6、7 個原始股東到後來的 12、13 個人,投入的幾十萬,差不多也是以「玩」的心態在做這件事。 這次活動之後,差不多單向街每週週末都會邀請嘉賓,並在豆瓣上發佈公告消息,大半年後,邀請的嘉賓不再過度依賴許知遠等幾個股東的朋友關係,到一兩年後,很多人都知道這樣一個去處。來的嘉賓名單也幾乎囊括重要的文化名流,從早期的西川、賈樟柯、嚴歌苓、 查建英、劉小東到後來的梁文道、馬家輝、駱以軍,以及近期的白先勇。
作為嘉賓的藝術家劉小東後來評價:「這個小書店,是我見過最美的。這麼大的城市,能保留這麼一個小小的安靜的樂土,很不容 易。樸素、簡單、有情懷、有品質,它是世界一流的。」 圓明園時期的單向街便奠定了自己的文化沙龍的調性:跨界、自由開放、忌諱流行書趣味。 即便到 2008 年,愈來愈多的出版社把它當作一個發佈平台,甚至到 2009 年,單向街的店址從圓明園搬離到藍色港灣商區,這一調性仍然保持在一個很高的水準。前來參加的聽眾也從最早的豆瓣青年演變為學者、媒體人等諸多文化愛好者。
差不多到 2009、2010 年間,國內許多書店、 咖啡館開始紛紛做文化沙龍,在北京包括主打人文社科的萬聖書園、三聯韜奮書店,以設計類外版書為主的 Page one 等紛紛啟動沙龍活動。即便這樣,單向街仍然保持了其京城文化空間的地標意義。
「我們當然有一定的標準,語言的訓練,美學標準,偏自由派。」早期在文化沙龍上參與比較多的許知遠知道如何去把握這種調性。這吸引了氣質相近的諸如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理想國的長期合作。到目前為止,單向街包括實體書店(北京朝陽大悅城店和西壩河愛琴海店)、 單談(以沙龍為主,目前 600 多期)、單廚(提供食物)、單讀(移動 APP)、移動新媒體「微在」以及 design 衍生品四大業務線中,專注於文化沙龍的單談是單向街所有的品牌打造以及客流量的來源。
而此時的單向街因為書店實體店的擴張,在文化沙龍活動的排期以及類型的區分上更加細化。比如過去僅限於每週週末一次的沙龍活動現在增加了週一、週三等平常的時間,新開的愛琴海店舉辦的活動偏生活方式、藝術、文學、攝影、建築、兒童文學,而大悅城則保持原來的小清新風格,當然,這樣的區分也並非這麼嚴格。比如白先勇的沙龍便放在了愛琴海店。在類型方面,除了 600 多期的文化沙龍以外,還有與機構合作的講座,在今年 6 月的第三個週末增加了「文學之夜」。後者以收取會員費的方式,差不多是一個文學的酒會。 首期文學之夜主題是「茨威格的昨日世界」,前來的嘉賓包括翻譯家余中先、鳳凰衛視美女主持人沈星、作家也是單向空間書店創始人許知遠等。
「我們邀請所有的人來讀你喜歡的片斷。」剛從美國做訪問學者回來的許知遠希望將閱讀賦予一種表演性與互動性,甚至能成為人們生活方式的一部份。在美國時他住的樓下便是一個時不時有各種展出的 café center。 從過去的文化沙龍中,讀者觀眾更具觀賞者的屬性,而現在,按照這種文學之夜的方式,參與者更會融入為其中的一份子。許知遠勾勒的理想的狀態是,談話、思考、朗讀、音樂⋯⋯ 這一切都將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也許不久的將來,你會看到白先勇、林青霞甚至諸如王石這樣的商業精英站在單向街的某個實體空間裡,大聲朗讀福樓拜、莎士比亞、雨果或者魯迅,人們的交談也不再是當下被過度消費的娛樂話題,而杜斯妥也夫斯基、茨威格將會成為你生活的一部份。
(文章轉載自《號外雜誌》,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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