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嗎？選一本小說棲息吧！

除了吉本芭娜娜之外，布萊恩．莫頓的小說是我希望自己能寫出的那種小說。

他在台灣出版的作品很少，只有《河對岸的窗》和《黃昏時出發》。算是都會輕文學小說吧，他故事裡的男女主角，就像伍迪．艾倫電影裡安妮．霍爾的友人，同樣知識分子的銳利、幽默、自我意識過高因而顯得苛刻寡恩，然而，在布萊恩．莫頓的故事裡，她們有了溫柔的棲身之所。

莫頓的小說似乎脫離不了「文學創作」。充滿創作企圖的年輕女性，面對這樣野心勃勃的女性不免有些減損雄風的男性。原本該單純談或不談一場戀愛的男女，卻在創作者過度誠實的自我分析、以才華定奪位階高低的文壇 / 藝壇、維繫創作與現實生活的兩難等看似瑣碎的情節安排中，慢慢溢出了愛情類型戲的範圍，來到一堵厚實的牆——人生實難，創不創作皆然。

寫文學，卻不文腔文調，莫頓的敘事就像一個篤實敦厚的駕駛，開起車來平穩滑順，即使煞車也不叫你失控飛撞前窗，凝神一看，他才閃過的是一輛疾馳貨櫃車。你們可以不顧一切衝撞上去的，但橫衝直撞的超速快感不是他奢求的。他繼續開車，沒失了從容地向你娓娓道來：注意到左邊安全島缺了一角嗎？那是曾經一個酒醉肇事的現場，幸好無人傷亡；剛經過的第二個紅綠燈，某個雨夜故障了，一個七十歲的房車司機和騎單車的少年追撞，車速不快，沒有大礙，可是啊可是，司機是因為愛妻癌症過世，才在雨夜悲痛開車出門，茫茫之間荒不擇路⋯⋯

莫頓說的，盡是這樣故事。沒有劇烈的高潮起伏，可故事裡的每個人物，都有過痛徹心扉的片刻，即使那在外人眼中微不足道。於是，再怎麼汲汲營營的新銳小說家、記者、攝影師、文學評論人，也無法被粗糙歸檔為惡人，他們還可能出於本性良善，對陌生人施以出奇不意的溫柔，那樣的溫柔幾乎能和經典文學角色的高貴品格比擬。

要寫出一本平實的小說，在今日應該不是件容易的事吧。平實而溫柔，誠實而不銳利，對於習慣嗜血噴張的現代人來說，到底是稀有的品質還是不值一提的平庸呢？不管是哪一種，都無損於我對莫頓小說的喜愛，讀他的小說，讓我莫名想起吉本芭娜娜寫過的一段話：

「我時時想著那些不寫書、不上電視、不跟任何人說自己所信所為而死去的偉大人物。他們的內心，清澈如美麗的湖泊，他們的死，像被吸入湖泊似的美得不著痕跡。生前勤奮勞動身體的能量，靜靜回歸天上。扭曲多傷的手，筋疲力盡的肉體，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就像美麗枯萎的植物，不留一絲黏滯的泥濘。」

謝謝像莫頓和芭娜娜這樣的作家，寫出我們平凡的非凡小人物們。

（圖片來源：Massmo Relsig,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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