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 導讀：要品嘗台灣島豐富的歷史痕跡，拜訪古都台南及首都台北是最快也最直接的方式。旅人 Mark Jones 將他在這兩座城市行走的經歷，用文字細細寫出，從民初台灣最狼狽混亂的姿態 ，見證到能與時代並行的自信光采。他看見的不只是城市的風貌，更是台灣隱約、低調而穩重 的兼容並蓄文化。以下由第一人稱視角翻譯。
文／Mark Jones，編譯：藍凱柔
莎士比亞的經典名著《威尼斯商人》，實際上講的是兩個城市的故事：威尼斯與帕多瓦。威尼斯生活步調快速、商業化又犀利；帕多瓦相較之下比較漫活，富有文化底蘊，使人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來思索生活、與自己對話。全世界都見得到這種鮮明的對比，從澳洲的雪梨跟墨爾本、 波蘭的華沙和克拉科夫，到德國的法蘭克福與海德堡，亞洲最典型的則是東京及京都。不過，台北與台南之間的關係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提到台灣這個地方，我們心中浮現的通常是一個劍拔弩張的緊繃畫面。一九四九年，當毛澤東的軍隊朝中國南方推進，取得國共內戰關鍵性的勝利後，國民黨的成員與軍隊撤退至台灣，並在這個小島上建立了中華民國政府。明年一月，中華民國迎接第十四任正副總統大選之際，台灣政府與僅隔一海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外交關係，將會（一如往常地）成為兩岸人民與國際間最重視的問題之一。
沒有意外地，新聞媒體與評論家全都會聚集在台北市，台灣的首都，反觀台北以南的地區，如果有報導來自台南，我一定會深感驚訝。畢竟，台南現在也只是故都、前首都。就像京都送走了商人與政權，為自己留下廟宇、詩人以及一點如釋重負的心情，當作為一個首都需要肩負的國家責任不再是它的已任，它便可以很自由地活出自己的形貌。
聽起來像是空想，然而在這個落難政權建立的國家，台南的確充滿了逃離台北的「難民」，或是自台北返家的歸人，以及香港的移民。他們為了樂活步調、較低的物價、空間相對寬廣的公 寓以及清淡的飲食搬來這裡。台灣最知名的導演李安也在台南長大。
在台南市中西區的商圈一角，有一間三層樓的高的老舊二輪電影院，是李安導演就讀高中時最常造訪的全美戲院。儘管他的父親和家教期望他能多花點時間在課業上，他仍然堅持跟隨自己興趣所在，有時間便會造訪全美戲院觀賞當時的經典。全美戲院的外牆上，從李安年輕時期至今都保留使用手繪電影看板的傳統，由資深繪師顏振發師傅負責作畫。在這個以半導體產業為名的國家中，手繪電影看板是這個新工業科技世代難得珍貴的懷舊至寶。
不過，若是我們對台南的幻想是哲學家與詩人緩步行走於鬱鬱蔥蔥的樹林的話，那就太不切實際了。
不同於京都和海德堡，台南並沒有所謂的「哲學之道」。它只是個座落於嘉南平原中心，不斷被重新規劃、逐漸向外擴張的城市。十九世紀的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對台南進行了大規模的都市設計與改建，二十世紀中，這座城市遭受美國軍隊的轟炸，戰後的台南重建計畫則受到瘋狂成長的經濟狀況影響，成立了工業區與科技園區。
在台南，如果想要弄清楚整個城市架構，最好的選擇就是位在市中心的香格里拉遠東國際大飯店的酒吧，這是台南少數的高樓大廈之一。有一次，我問一位剛來到台南的南非總經理，他怎麼在縱橫交錯的巷道之間找到方向。他的做法十分聰明，他說，只要他看到天橋，他就會走上去環顧四周，自然就會了解自己週遭的地理位置。
若你更深入地探索台南，你會發堀到獨特而充滿個性的小巷、市集以及便宜又美味的傳統美食小吃。
曾被荷蘭人佔領統治的安平是台南最古老的區域。就算碉堡古蹟沒辦法讓你停下腳步，安平路上的周氏蝦捲鐵定能將你留下。門外的標示牌寫著「詳閱菜單，謹慎點餐」，但說真的，除非你是素食者，或你不能接受包覆著蝦捲的豬大腸皮，你真的隨便點都好。這裡賣的食物全都比想像中更好吃，而且又無法置信地便宜。
台南這個城市的空間基本上很輕快，對居民十分和善，並且富有一種獨特的日本韻味。這麼描述台南並不帶有貶意，事實上，你對台灣的了解越深，就越難將台灣的特色與其普遍認定的地緣政治性連結在一起。
一八九五年，台灣被中國割讓給日本，度過了六十年的日治光陰，台灣人民看待這段時期的角度及心情不像他們看待中國執政時期的方式，即使戰爭遺留許多掙扎與困難，台灣仍然擁抱了自己的日式面貌。
舉林百貨為例，位於現在的中正路，是一九三二年的日治時代開設的百貨公司。它不但沒有被棄置，反而在最近重新裝潢，邀請當地的私人服飾店、文具店以及蛋糕店等商家入駐。在現代 一片西方浮華、精緻、摩登的購物商場之中，林百貨顯得沉靜、低調又不失考究。
另一方面，在正興街上，佳佳西市場旅店那兼具時尚與懷舊的白色建築旁邊，是西市場老舊的入口。儘管貴為當年日治台灣最華麗的市場建築，現在的西市場外牆已斑駁不堪，由鐵皮屋頂隨意覆蓋，四處可見電纜線裸露垂下。
然而，西市場內部仍是一片和樂，傳統與新興商家盤根錯節，有老式布庄、刀具、童裝與雜貨，也有新商家販賣帽子、披肩、服飾、剉冰及麵食。這些商家的目的是將西市場的原貌保存下來，不讓它在與日俱新的都市化發展中失落。同樣的建築和故事如果是在台北，無疑地一定早就被政府「拯救」，重新改建、美化，賣出並規劃成商 業氣息濃厚的觀光勝地。
時間充裕的話，不妨沿著山路開車造訪烏山，但騎腳踏車是更好的選擇。南台灣是亞洲山區越 野單車最熱門的地點之一，尤其是在氣候溫和的春季。我在台南最奇特的旅遊經驗之一，就是嘗試幫兩個迷路的加泰隆尼亞單車手翻譯咖啡店的菜單。
不過說真的，台南跟台北實在距離太遠了，我真的需要一個速度快一點的交通工具。這時，台灣這個小國接收的日本遺產又派上了用場：高速鐵路是來回這兩個古都與新都最快、最便捷的方式了。一望無際的農田平原、遠眺可見的高山群峰，以及點點星佈的小村落一一飛逝於窗邊 ，兩個小時後，我就行駛在台北的主要幹道上了。
台北的道路很寬廣，我的飯店接駁車很輕易地就能滑過無所不在的機車騎士，反觀換作在台南狹窄的巷道之間，這些機車簡直是貼著彼此行動。
在不遠處佇立著台北最顯著的地標，展現台北社經地位的 101 大樓，杜拜的哈里發塔建好前曾是世界最高摩天大樓，現在從市中心傲視著整個城市以及遠處的陽明山國家公園。101 大樓內部則是光鮮耀目的購物中心，圓頂、拱門、 挑高天花板，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這並不常見。台北仍然不及上海的繁榮與忙碌。晚上七點左右，辦公大樓的窗戶便紛紛暗下，城市中僅存的亮光剩下夜市商圈。為了離開台北 101 大樓地區的國際化現代商圈，我穿越了馬路，前往四四南村。
國共內戰結束之際，落敗的國民黨勢力為了躲避共產黨而撤退來台後，他們在一陣兵荒馬亂之下迅速建造了軍隊與其家眷的住宅聚落。四四南村便是由眷村轉型為商店、咖啡館和小型文化博物館，為這個亞洲最民主的國家忠實保管了這段歷史的故事。
同時，你也能看見日本文化的影響。在松山文化創意園區，原松山菸廠進駐了藝文展覽館、設計館、文創店面以及我在這個區域最喜歡的日出印象咖啡館。附近的誠品生活店完全不像台灣 普遍購物的模樣，相反地，它充滿了典型東京零售態度：簡約、明亮、嚴謹。
若說松山帶了點日式風格，那麼大安森林公園附近的永康街可以說是個歐風街區，開設了許多精品小店、異國餐廳，在一片亞洲紛亂雜踏的人潮、機車、小吃攤販與自拍愛好者之中，永康公園鬧中取靜。
有些城市其實容不下其他城市的存在，例如格斯拉哥與愛丁堡永遠勢不兩立，墨爾本也總會覺得雪梨太過頭，但在這個低調卻富有獨特魅力的小島國家裡，這兩個一南一北的城市在某方面而言像雙胞胎似的，了解了其中一個，就等於也稍微認識了另一個。
資料來源：Independent《Taipei and Tainan: Taiwan’s tale of two ci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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