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麼挑選這篇文章】

美國總統川普簽署了從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永久退出」的總統令，包括美國在內的12個成員國參加的TPP生效陷入絕望，這個消息對台灣是不利的嗎？政治學老師解析「自由貿易」概念，讓你知道台灣這樣的弱國在這樣的國際趨勢中，該如何自處。（責任編輯：蔡沛宇）

文/ 韋伯

在日益艱困的國際經濟環境底下，自由貿易與區域經濟整合，儼然已經成為一股不可阻擋的趨勢。

自由貿易，顧名思義，乃是一種「放寬」或甚至是「完全解除」彼此之間貿易「限制」的經濟交流模式。

所謂的「放寬」或是「解除」限制，可以表現在許多不同面相之上。除了最常見的「降低關稅」，或是「零關稅」的措施之外，如人員（如最近很夯的，大家很關注的開放外籍白領的問題）、物品、資金、勞務等品項的自由流通，也常常是眾多觀察者所關注的焦點。

自由貿易概念的興起

「自由貿易」概念之所以會受到歡迎，與二戰以後盛行於西方國家的「現代化理論」（Modernization Theory）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現代化理論」主張，有鑑於1929年襲擊世界之經濟大恐慌的教訓（其成因一般被認為乃是導因於當時盛行於各國的「關稅壁壘」行徑），國家與國家之間，應該要保有一種自由且順暢的交易途徑。而如美國等西方列強於二戰之後，亦是有賴於貫徹「自由貿易」的理念，才有可能於短期之內恢復在戰爭當中受損的國力，重返富裕。

「自由貿易」的真諦，乃是「各取所需、不受限制」八個字。

所謂的各取所需，即是指國家之間的貿易行為，乃是依據不同國家之間的需要而為。

舉例來說，倘若有一個國家缺乏石油卻盛產糧食，而同時又有另一個國家盛產石油卻缺乏糧食，則此兩個國家即可以透過交易的方式，滿足彼此的需要。

而所謂的不受限制，又可以表現在兩個面向上：

其一，即是彼此之間「需要」的「盡可能滿足」之上。

舉例來說，唯有在一個國家需求某一種特定資源，而另一個擁有該資源的國家願意交換此資源時，彼此之間的需求才有可能獲得滿足。換言之，倘若任何一個交易方對於交易本身設有限制時（如進口數量以及出口數量的限制，或是直接拒絕提供此種資源），則彼此之間的需求即有可能無法被完全滿足。

其二，乃是指在交流的過程當中，彼此之間不可以設置特定的門檻或是障礙。而所謂的交易門檻或是障礙，最常見的例子，就是關稅障礙。

舉例來說，倘若一個國家雖然有進口蘋果的需求，但是在貿易條件上，卻直接規定，任何進口到國內的蘋果，必須加收20%的關稅。則相對來說，此20%的關稅不但會轉變成為進口商的成本，更有可能直接導致消費者買到較貴的商品（如原本蘋果一顆10元，關稅轉嫁到成本以後就變成12元）。而所謂的不受限制，即是指在交易的過程當中，應盡量減低上述的門檻，以及障礙。

所以，透過自由貿易，人們不但可以「自由」的滿足自己的需要（且自由貿易的區域以及範圍越大，人們可以獲得的選擇就越多），更可以用更低廉的成本（不用受到關稅以及其他門檻的限制），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這不但可以提升人們滿足需求的能力以及慾望（自由貿易通常被認為可以刺激消費），更會為交易雙方創造更多的利潤，進一步強化經濟的交流。

（你可以想像兩個畫面：其中一個是自己身處在一個鄉下的雜貨店裡，裡面的商品不但單調且乏善可成；另一個則是自己在一個超大的免稅量販店裡，商品比較便宜且種類豐富。哪一種情境你會比較想要多買東西？而你多付出的金錢，也會反過來成為商人的利潤）

因此，自由貿易不但是目前已知，最能夠創造財富的經濟交換模式，且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對於交易雙方皆能夠創造「雙贏」結果的交易模式。

但是事情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自由貿易是「實力至上」的遊戲

事實上，自由貿易固然可以在短期內，促進雙方的商品交流。然而在交流的過程當中，交流雙方彼此之間的「依存」以及「商業競爭」也會隨之而來。

這句話很饒口不容易理解嗎？

那麼我舉一個例子，可能同學們會比較容易理解。

過去八年，馬政府跟對岸簽訂的各種協約，不管其檯面下的交易為何，至少在形式上，就是一種「自由貿易」。

「什麼！？那個不是賣台嗎？！怎麼可能叫做自由貿易！？」

我想，可能會有一些同學出現這樣的疑問。但是也恰巧就是這樣的疑問，充分說明了「自由貿易」可能會出現的問題。

事實上，自由貿易，除了可以快速創造、累積財富之外，也同時是一種極為強調優勝劣敗，極度重視交易雙方彼此「實力」的經濟交流模式。

這一點很重要，所以我想要說三次：自由貿易非常重視實力、實力、實力！！

對於馬英九的大陸政策，有些朋友的理解，是認為其經濟政策過度向中國「傾斜」，使得台灣的經濟過度「依賴中國」，且使得台灣在面對中國商品以及勞務的競爭時，開始出現被經濟掏空以及掌控的情況。

而所謂的「賣台」，也正是從這個觀點出發，認為台灣門戶洞開的結果，就是被家大業大的大陸整個買下來。

這樣的理解不能說是錯誤的，且很多時候是很正確的，但更重要的一個問題卻是，為什麼台灣會「這樣就被賣掉」？

為什麼當台灣與對岸開始經濟交流的時候，台灣似乎就像是年長者骨頭裡的鈣質一樣，漸漸被掏空、流失？

答案很簡單，那是因為，對岸不但在人口、資源以及商品成本等面向上比我們更有競爭力。且更重要的是，對岸對我們具有各種政治企圖。而這也是一些朋友主張，對於對岸的經濟交流，應該要更謹慎對待的原因。

換言之，與經濟規模以及實力遠比我們強大的對岸從事自由貿易時，我們未必可以佔到多少便宜，且更可能直接導致傷害（「賣台」的反面思考，就是對方有足夠的能力把台灣買下來）。

而之所以會形成這樣的局面，其實簡單的說，就是實力的問題（或是差距）。

「實力」在自由貿易很重要，它雖然可以表現在很多種面向上。但在政治與經濟永遠不會分家的前提之下，所謂的實力，最重要的面向，不外乎就是外匯存底（國家擁有的錢）、人口（代表內需市場大小以及勞動力）、軍事力量以及地理環境。

至於技術與資源，那雖然也是一個很重要的經濟條件，但倘若缺乏上述條件的支撐，所謂的技術，也不為乎是一種為眾人所爭奪的珍寶罷了。正所謂「懷璧其罪」，沒有國力支撐，豐富的資源以及先進的技術只能是一種詛咒（可參考經濟學專有名詞：資源詛咒（Resource Curse）理論）。

弱者的生存法則

回到自由貿易。所謂的自由貿易，固然是「各取所需、不受限制」。然而真正的問題，卻正是出現在「不受限制」這四個字之上。

所謂的「限制」，固然可以被視為是一種障礙，卻也可以被視為是一種（對於弱者的）「保護」。各位想想，一個強者跟一個弱者之間進行「自由」交流，又有誰可以確保弱者不至於於被強者脅迫、控制、壟斷或是欺騙？

就連一般人都知道，遇到看起來很強壯的陌生人敲門時，你最好要先把門關好，隔著門與對方說話。豈有想都不想就把門打開，讓自己面對這個強壯的陌生人的道理呢？

而另一方面，倘若我們讓自己更進一步開始依賴這個強者時，則我們又怎麼可能不會受到這個強者的宰制跟掌控呢（可搜尋政治學專有名詞：依賴理論（Dependency Theory））？

因此作為一個弱者，對強者抱有戒心，未必就是一件錯誤的事。而完全的向強者「解除限制」，不管它可能帶來多大的利益，都仍然可能是一件危險的事。

但是問題在於，在這個世界上，所謂的強者，就只有中國大陸嗎？

對於台灣而言，與對岸自由貿易固然可能導致各種危險的後果；但是這難道就代表，倘若台灣斷絕了與對岸的交流（或是自由貿易），轉與其他國家自由貿易，就可以避免類似的危機再度發生嗎？

事實上，二戰之後，依據「現代化理論」依附美國，與美國「自由貿易」之後，仍可以維持富足非白人國家，除了亞洲四小龍跟日本之外，可以說是「少之又少」（且通常會淪落至嚴重貪腐以及內戰的情景）。

看看中南美洲、看看中東、看看非洲，如果你覺得，對岸對台灣做的事情，或是可能會做的事情很可怕，那麼請看看這些區域的下場。

你或許就會明白，問題根本就不是你在跟中國或是美國哪一個政權打交道（美國基本上是一個比中國更恐怖的存在），也完全不是對方是不是一個民主國家，問題在於實力、在於利益、在於權力。

在權力的世界裡，期盼強者對弱者憐憫，並以此做出判斷，是相當危險的一件事。

強者可以對於弱者予取予求，且除了更強大的權力之外，也不會有人真正課責他們什麼。

而這也正是為什麼二戰之後，以西方國家為首的「現代化理論」，會如此支持自由貿易概念的主要理由。因為他們是強者，與弱者自由貿易，他們絕對不會吃虧。而對於弱者剝削的所得，即成為了他們今日強盛的基礎。

自由貿易，究竟是給誰的自由，要求誰跟誰貿易？

如果台灣人已經明白，以台灣目前的經濟實力，與對岸做生意，會變成甚麼樣子。那麼台灣人怎麼可以不明白，如果我們與一個號稱規模更大的經濟體TPP合作，又會變成甚麼樣子？

或許你會你說，才不會一樣呢！TPP的主導者是美國，人家是一個民主國家，而且對我們完全沒有政治企圖。

那我只能告訴你，這些話請你留著對中東人民、中南美洲人民、非洲人民說。台灣以及亞洲四小龍長期以來的富裕，並不是因為我們真的很猛，而僅只是因為在這麼長久的時間以來，我們的旁邊一直站著一個蘇聯，還有中國，而只要這些超級強權持續存在，摧毀東亞島鏈的國家就不符合西方國家的利益。

但是，倘若脫掉這層外衣，我們在美國還有西方人的眼中，與東南亞人究竟有甚麼不同？倘若有一天，中國垮了，被瓜分殖民了（你覺得這是一件很困難發生的事嗎？），對我們又有甚麼好處（沒有了中國，台灣在戰略上還剩下甚麼價值？沒有價值的台灣，要如何避免像其他中南美洲、非洲國家一樣被剝削）？

且就算是現在，我們的武器是跟誰買的？我們的核電廠是為誰蓋的？我們的政治地位是誰決定的？轉基因食品是誰賣給我們吃的？如果說中國對台灣的傷害是面子（主權）的傷害，那美國對我們的傷害是甚麼？美國為什麼不會對我們有政治企圖？

對中國開放也不對，不開放也不對，台灣經濟問題出在哪？

但是我想還是會有人告訴我，就算是這樣，跟美國合作，總比馬英九這八年來跟大陸合作還要好。他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向對岸傾斜的~

那我又只能告訴你，你可能真正忘記了，2008年，雷曼兄弟導致的金融風暴，對於西方世界所造成的傷害有多大。

你可能並不清楚，在那之後乃至於到今天，西方世界因為高漲的失業率以及經濟蕭條，爆發了多少場社會運動以及反政府抗爭（還記得佔領華爾街嗎？活動結束之後，美國政府有改變他們的態度嗎？）你可能真的不知道，當時的中國，就算是一個脆弱又獨裁的政權，卻被視為是全世界點裝門面，掩蓋金融風暴真相的解藥。

倘若在2008年的情境之下，就連美國、英國、歐洲各國，都需要瘋狂地投入中國市場，才有可能緩解國內高漲的經濟需求，那麼台灣又有甚麼立場可以說，我們要拒絕中國，轉於去尋求經濟狀況更不樂觀的歐美各國呢~(人家都自身難保了，如何可以幫助我們）？

然後，你又可以告訴我，那我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為什麼一定要跑去跟人家做生意。那我想你可能真的年紀比較小，沒有經歷過2008年阿扁總統下台時的情景。

親愛的孩子，你真的以為阿扁總統是因為貪汙或是媒體的汙名化操作，才使他最後落得如此淒涼的晚景嗎？你真的以為，有這麼多人在意它到底有沒有貪汙，或是貪污了幾億嗎？你認為，如果沒有社會整體的縱容與漠視，這位總統的處境會長期不受人關注嗎？

孩子，是經濟，真正的問題，是經濟。

相對於李登輝總統以及過去國民黨執政時期，給人留下的善於發展經濟的印象，陳水扁總統執政時期，卻正好是台灣經濟衰退的開始。與現在一樣，年輕人。勞動者感覺到自己的工作環境惡劣、薪資停滯，對未來失去期望。人們很憤怒，期待改變這一切。

有意思的是，在此種看似惡劣的環境當中，在台灣旁邊，卻剛好有一個快速成長的經濟體，且很多人跑到那裏去都賺大錢。在此種情境之下，台灣人民自然可望與對岸建立更親密的關係。而反之，拒絕此種要求的陳水扁總統，便開始成為人民累積怒氣的現象。

事實上，被視為當時經濟衰退的主要「戰犯」，陳水扁總統拒對岸於千里之外的態度，的的確確激怒了許多人。而當人們既無法改變己身處境，而統治者又「不聽自己話」的時候，自然各種批評不斷（現在的社會氛圍有多痛恨馬英九，當時就有多少人痛恨陳水扁）。

「鎖國」這個詞是哪裡來的？不正是指責陳水扁政府不願意與對岸交流所用的詞彙嗎？我們不正是因為自己玩玩不好，才想去找對岸的嗎？

其實說到底，馬英九傾中的政策，想開放與對岸的經濟交流，甚至走向自由市場，這一點當時的選民當然也是知道的。而選民對於與對岸交流做生意、自由貿易的渴求，事實上也是建立在對於扁政府時期，人們主觀認定的「經濟衰退之上」。

換言之，當台灣的經濟被認為不好了，當我們的處境被認為很艱困了，我們都會非常習慣性的從表面的角度分析原因。

八年前，選民很直觀的認為，台灣的經濟衰退，是因為當時政府沒有開放與對岸的自由貿易；八年後，經濟更為艱困，選民又直觀的覺得，台灣的經濟以及政治衰退，乃是來自於過度與對岸交易。

然後，一樣的憤恨、一樣的公審，卻未必有很多人去思考，真正的問題是什麼。

開放也不對，不開放也不對，花了16年的時間，卻沒有人真正想過，問題可能根本就不在這邊。

回到問題的根本──實力強弱決定一切

真正的問題就是，不管台灣是否獨立，我們就是世界的一份子。我們的經濟、政治，隨時都會受到世界環境的影響，並隨時出現轉變。

台灣既不可能跳脫世界，也不可能獨立自守。我們是世界的一份子，而且很重要的是，我們很弱，隨時會受到環境影響，或是被任何一個強權盯上。

而經濟好或是經濟不好，或會不會被別人併吞，從頭到尾都只是我們實力強弱以及產業轉型所展現的結果而已。不提升實力，不試著在強權之間斡旋謀求發展，我們就改變不了現況，抵抗不了攻擊，躲更是躲不掉（主張開放與主張不開放的兩位總統，下場竟然如此相似）。

自由貿易就跟自由市場一樣，是一個強調優勝劣敗，對於弱者極為殘酷的交易體制。但它確是目前全世界強權們所樂於（或善於）玩弄的經濟模式。也確實是目前已知，最能夠保障財富創造以及累積的經濟模式。

在此種殘酷地將濟體系當中唯有先認知、承認自己很弱，才有可能針對自己的弱點改善，逐漸增強自己的價值。

亦唯有認識到，不僅是中國大陸，包含美國、歐州等列強，對我們（或是全世界的任何國家）都飽含有各種各樣的企圖，我們才有可能屏除一切不切實際的妄想，自立自強。

自由貿易，就算趕走了對岸，馬上又會來一個美國。

且或許依賴美國的下場，可能更會比依賴中國的下場悽慘非常多（你只要打開世界地圖看一看南半球的非白人國家，大概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台灣要生存，整合至區域自由貿易體系勢不可擋（否則我們將無法繼續保障己身的經濟發展，並永遠陷入低薪以及人才外流的窘境當中）。但是倘若台灣人民無法認識到己身處境，試圖用一種更務實的角度面對國際、政治、經濟事務，則我們將永遠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

畢竟，所謂的自由貿易，那是僅止於強者的自由，而弱者，只是被削弱的貿易對象而已。

本文經原作者 韋伯 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原文標題為〈自由貿易-給予了誰自由，又要與誰貿易〉。首圖來源：擷取自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