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麼選這本書:《做鐵工的人》

讀膩了記者專訪、研究員田野調查嗎?這是一本原汁原味、台灣底層勞工的心聲。鐵工「昌仔」曾文昌淋漓展現「匠人」、「職人」對待工作毫不馬虎的態度。

底下篇章,選自《做鐵工的人》〈冷硬的輕狂歲月〉。「昌仔」一路從自身家庭環境、求學過程、出社會混幫派寫起,直到進入大伯父介紹的鐵工廠,遇見賞識自己的老闆阿生,生命出現轉機。重要的是,他讓你了解,鮮為人知鐵工的職業傷害。(責任編輯:陳彥廷)

文/曾文昌

我是含著鐵湯匙長大的,雖然不是什麼金湯匙、銀湯匙……這意思是說,我的家境還算不錯,衣食無虞,算是小富人家。

個性內向害羞、感情豐富愛哭的我,就是不愛讀學校的書,總喜歡沉迷在漫畫世界裡, 常常天馬行空地幻想著,總覺得自己以後可以成為畫家、科學家、機械工程師,做些與別人不同的事,成就一些不平凡的事。

但是,老天總是喜歡考驗著人們。原本富裕的家庭,因為父親愛上賭博,散盡了家財; 也因為父親的風流倜儻,在外頭另組了家庭……於是,幼小就成單親家庭的我,早已被逼得知道要識人眼色。

潦困家境,三餐都是問題;被房東趕,孟母三遷,更已成家常便飯。所以,也迫使我必須跟著媽媽四處去向人借錢。

借錢的那條路

向人借錢,是我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事,只因為在那段期間裡,讓我嚐盡了人情冷暖……

某次,媽媽又帶著我來到阿姨的手工音樂娃娃工廠,準備向她的妹妹借錢。媽媽已經借到不敢再進工廠了,只好叫年幼的我來辦這件事。

我實在很不願意進去,心裡覺得非常惶恐,因為必須走過左右兩群正在加工的婆婆媽媽,因為耳朵裡會不停傳來嘰嘰喳喳的閒言閒語……

「這不是XX的小孩嗎?一定是組長的姐姐又要來借錢……」

「一直借不會不好意思嗎?……」

「怎麼又來了……上禮拜不是才來嗎?」

這對我來說,有如惡夢般一再重演,如今又來了!

天啊!也許她們不懂,小學三年級的我,也是有自尊的!也是聽得懂的!

就這樣,我低頭快步走過,想快速的逃離這個現場。但是,短短的一段路,對我來說卻是最難走、最漫長的,走了很久還是走不到終點。

此時,我的雙手不自覺的已經握緊,心中暗自的賭誓:這輩子絕對不再向人借錢!

靠自己雙手賺錢才知道快樂與充實

好不容易見到了阿姨,但我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這不是為了借錢容易而故意裝的, 這是幼小的心靈自尊受到了無情打擊啊!

很慶幸的,我的阿姨讓我知道這世界還是有溫暖的。她看到心靈受到傷害的我,很快地一把將我抱進懷裡,在我耳邊輕輕小聲的說:「沒關係……不哭……阿姨知道……阿姨知道……」

然後偷偷地將錢塞進我手裡。

拿到錢的我,意識到,原來錢是那麼重要,而跟人拿錢是那麼的困難;看著那些婆婆媽媽,也了解到,唯有靠自己的雙手,才是最實在的。

沒多久,我與媽媽加入了家庭手工行列,也才真正體悟到,原來靠自己雙手賺錢來支付生活的費用,是那麼的快樂與充實!

第一名的三角鐵

而我的夢呢?

其實隨著家境的改變,早已消失不見。

一直以來,半工半讀的生活,已經養成了我務實的觀念。國三要畢業時,每個同學拿著各學校的報名表準備去報考,但觀察敏銳的老師發現我卻連一張報名表都沒拿。

我說:「是的,老師,我打算直接就業。」

老師驚訝的問:「怎麼會?」

沒錢繳學費的事我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能淡淡的說:「不知道要唸什麼……」(是啊,我真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此時,老師說了點醒我的一句話:「你工藝、美術都是班上前茅,為什麼不依自己的興趣去考復X美工?」

對齁,於是猶豫的我去拿了報名表。

但在拿報名表的同時,聽到了同學的對話:「聽說季展的材料費都很貴……」於是,我又打了退堂鼓。

回到家後,便將報名表丟在桌上。媽媽因此也注意到我要升學的事,她執意要我報名,不要擔心學費的事。就這樣,在媽媽的要求下,我去報名參加了考試,也如願的考上了。

可是……可是……學費真的是很大的負擔啊!然後,我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我放棄了美工科,改讀了電子科。

呵呵……現在想起來還真的滿好笑的,自以為是的主意。

天份是沒辦法埋沒的

讀了電子科,想說有學歷就好,其他就不在乎了。但是,天分是沒辦法埋沒的。一次校慶比賽,規定每個人都必須要參加一項科目的競賽,有美工、製圖、電子、鉗工……等。我挑了自己喜歡動手做的手工藝──鉗工。

這次的鉗工比賽,主要是將一塊一公分厚的鐵,用鋸板鋸成等角三角型。這聽起來很簡單,但對我來說,還滿有挑戰性的。

因為個性的關係,我對自我的要求很高,希望等距、等寬,角度、尺寸也都必須要一樣, 所以我將一天比賽的時間都花在了這塊三角鐵上。

不斷的丈量,不斷的修改,要將誤差做到零為止。不準就重做一塊,就這樣,不知不覺就做了三塊。其中一塊自己覺得滿意,還將工藝課學的拋光技術給運用上,把鐵塊拋得亮晶晶的。

這時,在旁邊吃泡麵的同學看我多做了兩塊,便要求我送給他們。就這樣,我的三塊三角鐵就一起參加了這次的鉗工比賽。

說來好笑,從小沒拿過獎狀的我,隔天卻被老師告知,我拿到了鉗工比賽第一名,而二、三名正是跟我要的那兩位同學。

嗯……這個意思是說,一二三名都是我包辦了!(這真的有點誇張。)

星期一週會頒獎,我在眾師生面前領了生平第一個第一名,同時也是全校第一的獎狀。

這可能是老天爺在暗示我,我以後會吃這碗飯吧!

血氣方「鋼」

很快的,上學期就這樣過了。原以為我會就這樣混到畢業,卻在某一天,無意間聽到了媽媽與嬸婆的對話……

原來,我上學期的學費是媽媽偷偷跟嬸婆借的!而媽媽打算這學期再跟嬸婆借。

不會吧?我一直以為半工半讀與手工賺來的錢已經夠繳學費了。不會吧!

於是,曾暗誓不再借錢的我又擅自做了一個決定。

開學後的第三天,我主動去跟老師說想辦休學。

老師驚訝的問:「為什麼?」

但我不想說出理由,於是老師叫我直接去跟校長說。

面對校長,我選擇了不逃避,直接說了原因:「我不想用借來的錢讀書,我不要再跟別人借錢!」

校長看我態度堅決,只好妥協的說:「你只要帶家長來,我就讓你辦。」

我當然不肯讓媽媽知道,所以編了謊言,騙校長說媽媽工作非常忙,而她也同意我辦休學,是否能讓大我一歲的哥哥來辦理休學?

校長勉為其難的同意了,當下便跟同學借了他新買的摩托車,去找早已休學每天在撞球間混的哥哥。

哥哥聽了我的要求,也不拒絕,便騎著借來的摩托車載我往學校前進。不懂事的我們一路狂飆,果不出其然,閃躲不及的撞上了正在等紅燈的貨車,兩人當場飛了出去,而摩托車卡進了貨車底下。幸好人都沒事。

我拍了拍身體站起來,一看到借來的摩托車,心底不禁喊道:這下慘了!

借來的摩托車前面車殼全毀,只得當下決定,先想辦法去辦休學,再將休學退的錢拿去修摩托車。

思慮不周的我,事情的結果當然是兩邊都不討好。媽媽很生氣我擅自作主辦了休學;要好的同學因察覺到摩托車有事故過,又沒完全修好,氣我隱瞞沒說而斷絕了關係,我也內疚至今。

休學之後興奮踏入社會,但卻迷失了自我

休學的我,很興奮的正式踏入社會工作,卻也因此迷失了自我。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三溫暖裡當小弟,主要是幫客人遞茶水毛巾之類,工作很輕鬆也很有趣,但做沒多久就換工作了。

就在這段期間,交到了讓自己迷惑的朋友。跟著新交的朋友,我們不停的換工作,也加入了幫派與陣頭,到最後連找工作也懶了,每天成群結黨,飆車夜遊,無所事事,惹事生非,常常帶著傷勢回家。

媽媽知道我變了,我也知道我變了。

或許我是在逃避我們的問題,所以,我選擇繼續沉淪,因為在當下是快樂的。

就這樣持續了許久,直到某次為了幫朋友出頭,惹來對方的埋伏毆打。滿頭血回到家拿傢伙準備再回去廝殺的我,恰巧遇到剛買菜回來的媽媽。

她嚇到了,但她拉不住正在氣頭上的我,就在我衝下樓時,她哭著跪下了,求我不要那麼衝動。這時,我才驚覺我到底在做什麼?我不應該惹她生氣的!不該讓她擔心的!

我停下了腳步,我知道錯了。

但事情並沒有因為我未赴約而結束,對方聽到我放話要回頭找他們,早已集結,甚至整群人拿著開山刀去敲我外婆家的大門,吵鬧的說要找我,叫我出來面對。

受到驚嚇的外婆,只好趕快打電話給我的媽媽,電話中罵著媽媽不會教小孩,並要求媽媽將事情盡快處理好。

媽媽的決定就是面對,她希望我能息事寧人,去跟對方道歉,無論我是對的還是錯的。拗不過媽媽苦苦的哀求,我妥協了:「好……我願意道歉。」

當晚,媽媽帶著頭上包著繃帶的我以及禮品,前往對方家裡向對方道歉。

一進對方家門,那真是好大的一個排場。我心想,既然敢一個人來,也沒在怕。

於是,聽著對方長輩說著我的不是(我也不清楚我到底做了什麼?應該是我那群兄弟做的吧),然後要求我拿著香菸,一根一根請對方所有人抽。

這種道歉,坦白說,還挺羞辱人的。因為菸要請對方抽時,對方的嘻笑與羞辱,還真的讓人挺難受的。但是,我願意為了媽媽忍下來。

隔天,消息很快的就傳了出去,原本稱兄道弟的「兄弟」,居然嘲笑我跟對方認輸。呵…… 這是什麼世界!當初開打時,你們跑去哪裡了?

真的很好笑!我醒悟了,我不玩了!我放下了在兄弟間那所謂的義氣。因為在那件事情發生後,我完全聽不到平時稱兄道弟的那群人有誰願意為你出頭,而這也正好讓我看清了這一切。

轉捩點

頭上纏著繃帶,傷勢未好的參加了一年一度的家族掃墓活動。

一向對我疼愛有加的大伯父看到了我頭上的傷勢,加上聽到許多關於我的傳聞,他關心的問道:「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這真的是你嗎?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晚上來找我談談吧。」

當晚,吹著夏天清爽的微風,桌上放著大伯父為我準備的可樂。

我正襟危坐的聆聽他的教誨,大伯父唸完一堆話後,說:「給你兩條路,一是去新店學修理怪手,一是去學鐵工。」

「蛤?」我心裡知道,我非選一個不可。「去新店學修怪手,好遠。學鐵工?那是什麼? 工作地點在哪裡?」

大伯父:「鐵工就是鐵工……地點在永和樂華夜市。」

樂華夜市?很近,又有夜市可以逛,嗯……選這個好了。

就這樣,展開了我與鐵的不解之緣。

開啟了鐵工之路

週一,大伯父帶著我去與鐵工廠的老闆會面。

「你就乖乖在這裡做,聽到了沒?」

「喔……我知道了。」(但我心裡打算做個幾天就落跑。)

鐵工廠老闆阿生說:「年輕人好好的學,以後技術學到就不用擔心賺不到錢,別再跟那些有的沒有的混。」

去XXX,連他都知道我的事!那做個幾天交代過去就好。我心想。

「你去刷油漆,會不會?那邊有斗笠,載著去那邊空地刷。」

於是我載著斗笠,拿了油漆桶,走向那片毫無遮蔽物的空地。

好熱……半天我就想落跑了,還三天咧!不行,得想辦法做兩天才行。所以,就這樣硬撐了兩天。

第三天,果然我也真的給他休息了。第四天要去前心裡想著,如果被罵被殺頭也沒關係,正合我心意,嘿嘿……

以為打的是如意算盤,但事情往往出乎預料之外。

老闆阿生:「累嗎?休息一天應該比較好了吧?斗笠載著再去刷吧。」

咦?他居然沒生氣?看來我得使出大絕招,週休四日如何?做兩天休四天……嘿嘿!

但是,結果竟然與我想的不同,他還是沒罵我。為什麼他可以容忍我這樣?想來就來,想休就休,為什麼?

老闆阿生:「因為我看得出來,你的本性不壞,只是迷失了自己……或許多給你一些時間,多一點包容,你會因此而改變。」

我聽了眼眶不禁紅了起來,心裡感到很慚愧,也很感動。也許我該給自己一個機會,給這個工作一個機會。試試看,會不會因此而有所不同!

就這樣,開始了我的鐵工之路。

就算被取笑,我真的一點也不在意

也許真的是老天爺的安排,原本一年換二十四個老闆的我,居然就這樣安定了下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老闆阿生請了很多人,我最年少,所以工廠所有打雜的事便落到了我身上,除了打雜買便當,大部分時間就是刷油漆跟搬鐵料及工具。

不停的刷。

不停的刷。

不停的刷……

好像這個城市的鐵窗都是我刷的。

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教我焊接?這是我那時心裡一直存在的疑問。

下班後,同儕們看到我手指指甲縫裡沾上紅白藍色的油漆,就開始嘲笑我:「你怎麼跟女人一樣擦指甲油?」

雖然聽了很生氣,但我告訴自己,這是我自己選的路,一定要堅持下去!

對!堅持下去!就這樣,兩年過去了。

大多時候還是在刷油漆,很少有碰到焊接的部分。或許是因為師兄弟多吧,怎麼排也輪不到我,而樂天知命的我,自然也不會去跟老闆爭什麼。

某天中午吃完飯後,就在大夥兒睡午覺時,我無意的撿起地上的焊條,模擬著老闆教師兄的焊接方法與動作,不斷的重複,在地上比畫……

可能我比較笨吧,但沒關係。這時想起了媽媽曾說過的話:「笨,就比別人多努力十次, 十次不夠就百次……千次……」

嗯!我先在地上練習摹擬,這一定行的。我在心裡不斷的這樣告訴自己。

此時頭抬起來,才發現老闆阿生就站在我身後。

或許,是這樣的動作觸發了他該教我焊接了。於是,焊接的人生正式開始。

之後,半夜常因眼睛痛而無法入睡是常有的事,而我可愛的同儕們又開始取笑我臉紅皮膚紅是因為愛喝酒愛跑海邊。這是因為,焊接如果沒戴護具,便會造成臉部紅腫,有如喝酒曬傷一般。如果過於嚴重,最後的結果就是脫皮。

而眼睛的傷害,若左手拿的護具遮蔽時機不對,眼睛去看到強光五到六次,那天晚上就不用睡了。那種痛,就好比你拿起一把砂塞進眼皮裡一樣,痛苦萬分,像似酷刑。

但我一點也不以為意,因為焊接引起的火花與光線讓我深深的著迷,如同小女孩快樂的玩著仙女棒一樣,讓我沉迷在那個幻想的世界裡……

這是多麼神奇的事啊!所以,就算被取笑,我真的一點也不在意。然而,就在熱頭上時,我的兵單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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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書摘內容出自《做鐵工的人》,由柿子文化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首圖來源:柿子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