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挑選這篇文章】

前陣子沸沸揚揚的苗博雅〈焦慮年代的「心靈雞湯」:三K黨、ilbe蟲與母豬教〉講座,苗博雅在講座中提及了納粹與猶太人作為母豬教的比喻,而這個比喻本身是否得當?

作者認為,是值得再思考的,「我們僅能泛泛地說:他們都對社會建構中的特定族群發出憤怒之音。」

(責任編輯:林芮緹)

Fotograf Hans Runesson AB Box 171 351 04 Växj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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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蕭伶伃

如果母豬教是一種歧視,那苗博雅口中的「納粹之於猶太人」到底是不是一個好的類比?同時,納粹與德國AfD政黨的發跡真的是因為經濟不景氣嗎?

當然都不是。
甚至,苗的論述中明顯藏有錯誤的訊息與理解。

納粹不是一個好的類比,不僅僅是因為其背後的動能比一般意義下的歧視要令人膽怯。最後帶動出的也不僅是一樁兇殺案,而是600萬條生命,與至今德國人自己都還說不清楚的政治過程。

而無論是納粹或 AfD的發跡當然不僅僅是經濟因素,甚至,如何拆解這「經濟上的頹喪表現」都不該以苗博雅諸如「大環境經濟蕭條」如此簡單的語言帶過。

先談納粹。

納粹的崛起確實與經濟上的頹喪有關,但這頹喪從何而來?

主因在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身為同盟國之一德國背上巨額的戰敗賠款債務。戰爭沒有讓德國賺錢,反而賠了一屁股。對德國而言,更糟的是,戰前與德國一同稱霸歐陸的奧匈帝國,也在一次世界大戰後期,因民族主義漸趨成熟,而引發帝國旗幟下的諸多民族選擇「民族自決」的獨立浪潮。

而這浪潮事實上並未帶來欣欣向榮的成果。與之相反的是,奧匈帝國的瓦解迫使族群間的鬥爭與紛亂拉高至國與國的對決。足以想見,1918年一次大戰結束後的歐陸,政局持續震盪。在百廢待舉,民心迷惘,社會混亂的時刻中,社會主義,與那些保守勢力找到了發跡的可能。

粗略而言,這就是希特勒與其「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也就是納粹政黨崛起的基礎。而此政經局勢的不堪,並非如苗博雅可以泛泛簡稱,一語帶過的「大環境經濟蕭條」。

苗博雅口中「經濟蕭條」的背後,是錯綜複雜的政治動盪。

而滋養「納粹」的養分,是一場席捲世界的戰爭的遺絮。諷刺的是,希特勒終其一生搖旗吶喊的是較貼近工人立場的社會主義,只是搭配上國家至上的極權主義後,一切就變了調。

因為他要捍衛的,是僅僅帶有特定民族身份的人們。而為了捍衛特定德意志人民的尊嚴,希特勒讓歐陸流了一地的血,也變相激化猶太復國主義在戰後的復甦與張狂。

我曾經在八月總統向原住民道歉時寫過一篇文章談論德國人怎麼在「後納粹時代」思索納粹留下的「政治遺產」。對德國人來說,為何德國社會可以擁有生出「納粹」此等強大仇恨勢力的土壤,是他們至今持續在思索的問題。

而如果德國人都還在思考,是否,當我們在談論「納粹」兩個字時,能否放慢腳步,不要低估這兩個字的重量,更不要輕易的在自己的論述中挪用。只因為它是當代社會中劇烈仇恨的代表之一。

而這個「只因為」其實不該成為苗博雅此等知識份子犯下的錯誤。

再者,AfD。

AfD的英文名是Alternative for Germany,意為「德國的另一項選擇」。什麼是德國的另一項選擇?

苗博雅說,AfD宣稱其政治目標為「重振德意志民族光榮,移民是不能被容忍的」。這句話乍看之下其實並無疑慮。確實,AfD反移民,反對伊斯蘭文化(至少現任黨主席Petry是這麼公開宣稱的)。這個黨的論調宛若當年在酒吧高談闊論的希特勒,鼓動著一股仇恨的力量。

我們甚至可以往前推幾步說,AfD可以說是新納粹的親近勢力。

可惜的是,與處理納粹問題一般,苗再一次地簡化AfD的政治基礎。

成立於2013年的AfD雖然很年輕,但它得以萌芽的社會動能卻是來自歷史悠久的歐洲懷疑論(Euroscepticism)。直白的說,歐洲懷疑論指涉對於「歐陸作為一個整體」產生的疑慮,也就是反對歐陸整合。具體而言,「歐盟」的加入與退出便成為此刻歐陸懷疑論的主要論述戰場與對象。

對於歐陸懷疑論者而言,歐洲作為一個整體意味著國家主義的破碎。國境邊界必須被打破,無論是在文化,經濟乃至政治上。在此意義上,身為「超國家組織」的歐盟,確實是當代最為明確的例子。

所謂的超國家組織,意味著會員國必須交出部分主權,與其餘會員國共享。「歐元」便是會員國交出「貨幣主權」的例證之一。也確實,AfD反對歐元。

回到苗的論證中,無論是反移民,重振德意志帝國的光榮乃至不景氣都不是AfD竄起的主因。甚至,2014下半年開始的難民入歐潮也只能說是他們政治路上推展的助力,而非起因。

滋養AfD的土壤,是一個冗長的歷史問題:何謂歐陸?又為何歐陸必須整合?

如果不能夠追索AfD是站在德國政治史中的哪種浪頭上,我們便無法明確掌握海面下那捲起浪花的水波是如何滾動起這一波波的保守與仇恨力量。

也因此,我確實不解,親身走訪過德國的苗博雅為何非要舉出納粹與AfD藉以支持自己的論述。特別是,在這個存有極高誤用風險的論證過程中,納粹與AfD對母豬教討論是否真有貢獻?

我想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同時,如果要談論歧視發生與其運作的邏輯,納粹與AfD可以與母豬教共享的頻道相對窄小。我們僅能泛泛地說:他們都對社會建構中的特定族群發出憤怒之音。

但這一切又如苗所言,母豬教或說是厭女情節至今的內容物定義不明。人們至多找到公約數,像是拜金,性關係混亂,對特定膚色男性有所偏好等等。但此名稱的恣意性仍舊顯著,也因此,關於母豬教是否能與納粹或AfD相提並論,特別是當納粹與AfD有這麼明確厚實的政治基礎時….

我想,這問題值得大家退一步思考。

這確實是一個小問題。只是,偏偏這個小小的問題撐起了苗談論厭女文化的概念骨幹。如果不能釐清這個論證上的失誤,我不禁想詢問已知點閱苗文的近5萬人次:

你是否真相信了納粹與AfD就是這麼一回事?

圖為1985年一奧辛維茲集中營倖存者的第二代在瑞典小鎮Växjö街上反擊新納粹遊行的寫真紀錄。


(本文經原作者蕭伶伃授權轉載,並同意 Buzz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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