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 導讀:就在上週,希拉蕊成為美國史上第一個大政黨推出的女性候選人。與此同時,因為多次歧視女性、穆斯林、墨西哥裔等多元族群而備受爭議的川普,在奧蘭多槍擊案發生後表示,「奧蘭多事件只是開端,他早已預測美國本土會遭到恐怖攻擊,並再次呼籲官方應禁止在外國出生的穆斯林進入美國。」
這些激進而歧視的言論為何被允許?而又是什麼樣的環境讓川普異軍突起,在總統大選各方人馬角逐中脫穎而出?

【根據最新的選舉人票統計,川普已獲得 1238 張選舉人票,正式鎖定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提名。一年多前,美國精英還對他不以為然、嘲諷有加。坦言自己曾「看走眼」的孫滌教授在接受觀察者網採訪時表示,「我已經不再覺得他是荒唐不經,毫無道理的。川普的行為和思維也並不違背邏輯,更不是邪惡的。」川普身後有著美國中下階層的從經濟收入、社會地位、心理感受的全面下滑。目前,他的粉絲還在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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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川普於槍擊案中表示應實施穆斯林禁令/來源:中央社

觀察者網:川普起步時很多精英都不看好,如今勢如破竹,您現在怎麼樣看待他的選情?

孫滌(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商學院教授):川普正式宣布參加競選約在一年前,其實他一直有問鼎白宮的野心,但他的格調和做派令很多人大皺眉頭,包括我自己,都覺得這簡直是一個笑話,認為他不過是要露露臉,過把癮,增加個人的知名度而已。

到了半年前,比較敏感關注的人開始認真對待這件事情。發現川普貌似攪局,其實是有深謀遠慮和精細算計的。他講話縱然出格,卻緊扣著民眾心弦。換句話說,他和眾多選民的互動是出奇的有效,比誰都有效。這是怎麼回事?

即使到那個時候,大多數上層的精英依舊認為,川普贏得共和黨提名權的可能性很小,認為即便僥倖贏得提名權,他也不會成為希拉里的對手。

今年二月後,尤其當他在紐約初選大勝以後,川普成為共和黨候選人已不再有任何懸念。而且他跟希拉里角逐,也將有機會勝出。以前的預測,川普贏希拉里的可能性不到 1/4,現在超過了 1/3。加上桑德斯的眾多支持者,很有可能出於厭惡希拉里而拒絕投民主黨的票,甚至為了反對希拉里而改投川普。這些百分之幾的“搖擺投票”都會讓勝負的天平倒轉。因此,川普的贏面還是蠻大的,而這正在引起民眾越來越大的關注,引起美國各界精英甚至各國政要越來越嚴重的擔憂。

觀察者網:川普他到底吸引了怎樣的一群選民?他們是怎麼想的?

孫滌:一開始多數人以為,支持川普的是趨於保守的、以白種人為主的美國中下層群體。這些人近幾十年來,無論社會狀況或經濟收入都是每況愈下,新世紀以來的十五、六年跌落的程度更是急劇。

這些人裡有自由職業者、小生意人,或者公司但非高科技企業的員工,他們一般自我定位在社會的中堅和國家的主體,是希望通過自己努力和市場競爭來改善生活,並提升子女的景況的一大群體。過去四五十年來,他們的平均收入、社會地位,甚至壽命預期都在滑落。一些數據,譬如吸毒和中毒的人數比例、自殺率、肝臟衰竭率、精神抑鬱發病率,等等數據都反映出這個群體的落寞、憤懣、悲觀,正陷於絕望的境地。他們期待和渴求改變。變化的訴求曾推動了奧巴馬在 2008 年當選。然而過去的八年裡,這個群體的景況和感受非但沒有改善,反而更形惡化,特別在心理感受的層面,覺得政府沒能盡到責任,沒有兌現變化的承諾。不難理解,他們成了川普在千方百計訴諸的,強有力的支持者核心群體。

現在看來,川普努力吸引的受眾範圍還在繼續擴大。如果將美國社會按綜合指標分為五個等份階層,川普正不斷吸引處於中間的百分之六十(收入水平排在社會的 20% 至 80% 之間),慢慢囊括了中上層階級(佔 80-90% 的層級),許多受過本科以上高等教育的人群。在川普的忽悠之下,這些人逐漸得到這樣的印象,川普或許可能帶來些新變化,而希拉里當選則無變化的可能,徒然延伸目前的狀況而已。

過去四五十年來,美國中下層階級的平均收入、社會地位,甚至壽命預期都在滑落。

觀察者網:這些中下層(白人)群體的狀況有多糟?

孫滌:美國政府常常使用中產階級這個概念,但界定何為中產階級卻始終含混其詞。給每個美國人的感覺,似乎個個都屬於中產階級,或者稍微努力一下,跳一跳就可以摘到中產階級的蘋果。其實,按美國目前的生活成本和稅收、社保等等綜合測算,要能支持一個中產階級”的四口之家的開支,年收入應當在 13 萬美元左右,相當於 80 萬人民幣。可在事實上,美國家庭收入的中位數肯定在它的一半,也就是 40 萬人民幣之下。

有非常多而翔實的數據在表明中產階級的困窘狀況。譬如,美聯儲自 2013 年開始的消費者財務和經濟狀況監測數據,提問美國民眾是不是有能力拿得出來 400 元現金(相當於人民幣 2600 元)來應急,有 47% 的人回答說拿不出來。又問那要怎麼應付呢?回答是,不得不靠信用卡來透支支付,或向他人告貸,借短期的高利息貸款,或者當掉家裡的某些物品,不然就沒法對付。有如,銀行評價客戶的償債能力時經常問的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能在 30 天內湊足 1000 美元(約合 6500 元人民幣)?多達四分之一的人說沒法做到。大多數人因為家裡無積蓄,擔憂一個月拿不到工資會付不出賬單了。收入中下階層家裡的“餘糧”甚至不到一個星期,即使收入處在社會 60-80% 層次的中高層群體的積蓄平均也低於六個月。這種狀況,想來是國內的人很難想見的,至少對中國城市居民中的大多數,聽起來直如“天方夜譚”。

觀察者網:川普的很多言論都非常政治不正確,為什麼還能吸引一些少數族裔?

孫滌:在少數族裔中,渴望川普會帶來新變化也有人在。華裔、西裔,至少有一部分人是認同川普的看法和說法的。

川普一開始就打出旗號,公然挑戰所謂“政治上正確”的言論。而所謂“政治上正確“的說法和政策,在民眾的心目裡其實從來是帶著諷刺意味的,並不那麼“真善美”。但是,媒體精英牢牢掌控著話語權,很少真正是代表著普羅大眾的心聲。

這次選舉的一大發現,就是主流媒體原本非常自信,自以為代表了民意、代表了進步、代表了社會將來的發展,其實得不到民眾的認同,民眾並不買他們的賬,甚至可說是反其道而行之。這令美國的精英階層很尷尬,除了一些抱著現實態度開始進行反思的,多半人傾向於責難川普的狡詐,喚起了民眾的負面的情緒和躁動。從另一個角度,我們是否應當反思這樣的局面:是不是川普的精明被高估了,選民的理智被低估了,而尤其是美國精英階層的“政治上的自我正當”,被嚴重高估了?

觀察者網:美國中下層的白人是怎麼走到今天的地步的?

孫滌:部分是經濟上的自然發展的結果。即使在一個比較自由公平的社會和市場環境裡,也的確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公平的競賽會導致不平等的結果。 “公平”和“平等”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也都是人類社會在致力追求的兩個主要的價值。關鍵在於,要適地適時地取得某種平衡,太偏向於一端,或兩者皆失,都是難以持久的。而當下的美國,矛盾積累的一個主要原因,是精英階層更顧憐自己,沉醉在精英文化中,沉浸到自我正當的感覺裡,而沒有關心或照顧到其他人的利益,體驗到他們的感受和痛楚。

況且,公共領域的話語權也是掌握在這部分高端的人手中的。他們利用整個話語系統包括媒體創造出一些“政治正確”的說法,避免政府利用政策來進行轉移分配。比如在稅收上的,儘管財富積聚在這些人手裡,他們實際的稅收卻在不斷減輕。出於同情憐憫,毋寧說是某種“施捨”,最底層的 20% 被照顧到了。然而同時,中間階層,也就是那些希望通過自己的勤奮來改善境遇和維持自尊的人,收入和財產都在嚴重縮水。

這裡有個數據,1983 年到 2013 年的三十年間,經濟狀況處於社會中間 60% 的多大數人,財產平均縮水高達 40% 到 80%。他們中有近半數的人認為,將來的日子會更辛苦,而下一代的前景會更慘淡,更加不妙。這樣瀰漫的悲觀情緒可說是舉世罕見,在美國的歷史上也是從來沒有過的。

前兩年皮克提在《新資本論》裡提到的,世界上的財富越來越集中在最富的 10%、1%,特別是 0.1% 的精英手裡,引起了軒然的熱議。可是許多精英分子,以種種理由和各類分析,來搪塞掩飾不平等加劇的基本事實,試圖在繼續這種局面的同時心安理得。

本次美國大選傳遞出的一個新訊號,是民眾越來越不滿現狀,越來越不耐煩兩黨纏鬥相互指責、對政策不作為的格局。弔詭的是,強烈要求發出呼喚的這層窗戶紙竟是由川普來捅穿的。別忘記,川普是個超級富豪,是美國高居於 0.001% 的尖端精英分子。

觀察者網:美國的媒體精英看不上川普這樣的人,他們是怎麼吐槽、抨擊川普的?

孫滌:例如,《紐約時報》是美國自由左派的風向標,直到今年 2 月份川普的選情節節上漲之前,凡是紐約時報刊發的照片,川普都是齜牙咧嘴、面目可憎。此後,川普方才露出一點笑臉,也算是紐約時報的媒體精英的一點現實轉變吧。

美國媒體上的川普不發齜牙咧嘴的照片,其他的雜誌也多半如此。就連共和黨的喉舌福克斯新聞 Fox News,也極不看好川普。它的大多數評論都是痛心疾首,稱川普將給共和黨帶來毀滅性的影響。甚至不少人稱,寧可讓民主黨當選,也不能讓川普替共和黨參選。

我個人的理解是,川普捅破了一層窗戶紙,迫使這些媒體看到自己並不廣泛地代表民意,因此非常訝異、失落。川普用相當極端出格的言論來迎合民眾,宣洩他們的憤懣、表達他們的亢奮,以至於川普的支持者很忘情地擁戴,這讓各界人士,尤其是美國和各國的媒體精英人士大跌眼鏡。

更教媒體氣憤的是,原本對你不爽就可以輕易把你封殺的通常手法,在川普身上卻不奏效。川普不但不討好媒體,不付媒體費用,不買廣告,反而不留顏面地公開抨擊他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媒體卻不得不追著川普轉,爭相報導採訪。川普曾經拒絕參加 Fox News 舉辦的公開辯論。當時有人說他這種傲慢的行為無異於自殺,後來屈服的反倒是傳媒界。這在過去是聞所未聞的。

觀察者網:川普現在喊出的口號也許可以“糊弄”住一批人。可是他能實現嗎?

孫滌:川普迎合民眾對工作機會和收入增加的渴望,聲稱美國的失業率高是因為把產能移到了海外造成的,揚言要用行政或者財務稅收的手段,迫使大公司轉移部分產能回到國內。

以聯邦政府所擁有的法權,總統至少提供幾根胡蘿蔔,揮舞一些大棒。至少,川普不會再繼續一直以來被認為是“政治上正確的說辭,不再標榜全球化、“世界是平的”,“不管你是美國人或是外國人都應該有相當的機會”,等等。而會直截了當地宣稱,“我是你們選出來的,首先是為伸張你們的利益而奮鬥”,“作為美國的總統,我的主要職責是恢復美國的繁榮和信心,促使它更偉大”,諸如此類的

觀察者網:這樣的局面是不是新自由主義失敗導致的?要扭轉這個族群的“慣性”要花多大力氣?

孫滌:這個問題,責任是否完全在政府或者社會方面?我認為未必。起碼有部分原因在於美國人自己的財務控制不夠自律,收到錢就用掉,很少有積蓄。

很有些人可能不贊同市場經濟的新自由主義,尤其是競爭的分配結果。因為市場競爭中勝出者在經濟分配上佔了大餅的絕大部分,留給其他人的所剩無幾。這些人,不管是通過自己努力和機遇運氣獲得的市場成功,同樣有責任,甚至更多的責任,來維持適度的平等。然而處於社會的精英階層的這個群體,包括媒體精英在內,始終高居在社會的頂端,很少能夠切身體會到下中層的艱困和滑落。精英群體的那些所謂政治上正確的論調,也越來越背離美國中產階級的利益、價值觀、和話語溝通。

這當然不單單是新自由主義的問題,而是一個普遍的現象,兩黨都是責無旁貸。目前民眾的普遍感受是,兩黨的扯皮纏鬥,很難有力舉措,即使政府做了若干調整,短時間內也難以扭轉這中局面。

不過話說回來,美國畢竟是一個有相當活力的社會,有利的因素多,變化彈性大,從世界範圍來看,要比好處許多國家很多,恢復、重建,和改弦易轍的能力是有理由期待的。

觀察者網:您怎麼看希拉里的選情?

孫滌:我和很多人一樣,對此無法下斷言,應該說七、八月兩黨正式候選人開始角逐的話,希拉里是不是川普的對手還很難講。總的來說,希拉里的支持度處於滑落,以往大家預測的她壓倒性的輕易勝利、川普不堪一擊的局面,就目前的趨勢來分析,似乎不太可能了。

現在希拉里留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在重大原則和政策性問題上經常搖擺,像個見風使舵之人。讓人覺得她不夠真誠,並不在乎民眾也不在乎政策,虛與委蛇,只想擠進白宮乾一任總統。至於她能給民眾什麼有力的舉措,改變何種社會分配結構是種奢望。

其中的一些人開始逐漸傾向認同川普。覺得他雖然厚顏無恥,牛逼哄哄,想入主白宮,但還是有可能帶來一些變化的。傾向於支持他的人會這樣想:川普也許不能給我帶來什麼,但希拉里肯定不能給我帶來我所嚮往的。相當於“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想法,包括桑德斯的支持者,他們也許因為討厭希拉里而選擇不參加投票,甚至不滿至極反而把票投給川普。

說到頭,一般的選民參加選舉的時候,並不是理性地去解讀候選人的政策訴求,或者解析他政策導向是否會對國家長期有利。選民的選擇通常還是訴諸於情感共鳴的,看某個候選人是否順眼,是否討自己喜歡,若在感情上產生共鳴就選他。

選舉雖說是大事,看起來很莊嚴慎重,和人際通常的交往卻是同樣的。你怎麼分析一個人將來到底會怎麼樣?很難講的嘛。靠譜的還就是跟著自己的直覺走,跟著個人的感情來定。

很多人建議希拉里改變她的風格,如果能改的話她早就改掉了。而且希拉里還有不少痛腳問題,是她很難坦誠面對的。川普反而顯得更有活力,可以輕鬆調整口徑,控制自己離譜的話少講些,外交政策表述得委婉點。如果兩個人進行面對面碰撞的直接公開辯論,我想川普吸引眼球和得分的機會,比較更大一些。

觀察者網:如果讓您去投票,您會選誰?

孫滌:我通常不參加票選。我所居住的洛杉磯是民主黨的加州,穩定而不太會變。過去兩屆我投票給了奧巴馬,連個錦上添花都談不上。不過,我不投票並不是我認為大選本身無足輕重,而是我的一票投不投是不相干的。

川普現像我覺得非常有挑戰性。反思自己所在的知識分子群體起初之所以看走眼,是因為關心的還只是自己偏愛的理念和價值取向。以自己偏狹的觀點來代替民意,認為民眾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其實是既無基礎又無說服力的。我至今還是很討厭川普的難看吃相,不過我已經不再覺得他是荒唐不經,毫無道理的。川普的行為和思維也並不違背邏輯,更不是邪惡的。因為他的確在反映很多美國選民的想法、呼聲、利益和情感。

(本文由觀察者網授權轉載,原文連結為:孙涤:不懂特朗普?是精英自 high 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