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我去了南京跟上海一趟,跟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共產黨員 K 聊了整整五天,聊的內容當然不外乎統獨、民主、自由、蔡英文、國民黨、柯文哲、時代力量。

才剛走出上海虹橋機場,K 就把手上的瓶裝水遞給我並問道,「渴吧?」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共產黨員這種生物。

從我降落在上海,到我起飛回台灣,這段期間,雖然因為感冒加上對岸空氣不好,讓我咳嗽越來越嚴重,但我跟 K 的辯論不曾停過。

本系列第一篇:最強的統戰工具是國中的國文課本——在烏衣巷邊,我彷彿感覺到自己是「文化上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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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南京總統府內,當時接待外賓的會議室

原本只打算去上海的,但後來改成先去南京,再回上海。我猜,這大概就是共產黨「兩岸一中」的旅遊起手式吧,畢竟南京可是中華民國首都。剛下高鐵、一抵達南京,K 就說,「你們電話的區域號碼(01)就是給南京的,對吧?」

(當下我聽到也就信了,因為我記得之前也聽過類似的傳說,但回到台灣 google 後,發現根本找不到證據,只有一段似乎是出自龍應台《大江大海》的文字。天曉得 K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只是想先吃我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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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共產黨是為台灣老百姓好,台灣人若沒感覺到,都是 they 的錯

既然不是什麼官方交流,而且對方也是年輕人,我就直接問了,「你們到底為什麼想要統一台灣?」

K 說,從小課本就是這樣學的,「台灣自古就是中國的一部分,大陸大部份的老百姓也都是這樣認為的。」

既然 K 如此直接的訴諸情感,我則選擇放棄直接主張「統,是在道德上錯誤的選擇」,畢竟人家是基於情感因素「想要」統,這的確並沒有違反任何道德原則。

但就現實面而言,在國民黨執政 8 年來,我看到的是,跟中國走越近,台灣多數人其實沒有好下場,無論是兩岸紅利分配不均,或是民主自由遭受到侵蝕(如蔡衍明與張慶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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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前國民黨立委張慶忠/來源:三立新聞網

K 對這個提問的回答是,「大陸民眾跟領導人都是真心希望台灣同胞的生活可以更好的,不然也不會在對台貿易上,每年都入超幾百億,其他單位做事也需要錢呀!」

我問,「但台灣的民眾在主觀上沒感覺到,客觀上也的確沒得到好處呀!」

K 便把原因歸在國民黨和蔡衍明這些兩岸買辦身上,「那就是這些人沒把任務執行好了,但要怎麼把這任務執行好?就像我們(鄧)小平同志說的,只能摸著石頭過河了。」

我再問,「好吧,如果這些事情可以算在國民黨跟蔡衍明的頭上,那在國際競賽時,台灣總是只能用『中華台北』這種名字出席,這還算是『為台灣同胞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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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中時電子報

K 再答,「但『中華台北』這個名字不是你們官方同意的嗎?如果你們不喜歡,為什麼不抗議啊?」

K 再接著說,「其實,我個人認為,中華民國國旗是沒問題的。在國際競賽上,把中華民國國旗撤掉,很多都是下面的人為了避免犯政治錯誤,所以就先決定的,總書記哪可能一天接這麼多這種電話?而且說到底,現在的兩岸,中華民國跟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兩個政府,但都屬於中國。」

先是將責任推給國民黨和蔡衍明,再推給下面的事務官,總之,習大大無論如何就是真心為台灣老百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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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壹週刊

我跟 K 說,你也知道現在台灣這邊,尤其年輕世代,傾向台獨的意識非常主流,「如果你們真的想好好跟我們溝通,那你們官方又這麼有善意,那為何總是在官方發言上,不斷強調『一個中國』呢?」

這時候,K 就拿廣大的「大陸民眾」出來救援了,「因為絕大多數的大陸民眾就是這麼認為的,這條線,官方是不能退的,一旦退的話,他隔天就不用來上班了。我們也是有民意壓力的。」

繼國民黨、蔡衍明、事務官之後,連「民意」都搬出來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了。

都是「反對分離主義」,但他們自認對台灣是最友善的

問完台灣的統獨,我也問了他對於港獨、疆獨、藏獨的看法。

K 很認真的說,「我們對於台灣真的是最友善的。」

對於港獨,K 認為,當初中國讓香港先發展,甚至壓制鄰近城市深圳的開發,「此刻還要許多地區需要同胞提供資源,香港怎麼可以拿了好處就先走人?」K 提到,即使是近年的奶粉問題,「香港的奶粉也是大陸產的,他們怎麼沒想過,他們為什麼有比較好的奶粉可以吃?那也是我們給的呀!」

至於疆獨,K 則認為熱比婭是沒有誠信的人,多次在公開場合說謊,「她是資本家,逃亡後又不事生產,哪來的資源?當然是跟其他國家有勾結。而且新疆暴亂很恐怖,我真的看過很多視頻,因為過於血腥、不適合給一般民眾觀看,所以沒在網路上流傳,有的暴徒是直接攻擊警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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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熱比婭/來源:大紀元

藏獨的問題,K 則對於那些自焚的僧侶表示同情,「但那些藏獨的領導人是可惡的,TMD 他們是宗教社會,他們是有社會影響力的,怎麼可以放任下面的僧侶一個接一個去自焚?」K 再主張,很多當地的藏人是認同共產黨在當地的建設的。

辯「民主」,共產黨真的不會輸

撇開統獨,話題轉向「民主」、「自由」與「人權」。

K 先承認,「如果可以,我們當然也希望大陸有一天可以走向民主,但這需要時間。」

大陸這邊有 9 億農民,很多地方都還在發展基礎建設,連基本的生活和教育水平都還沒達到,所以大多數的人,現在都是支持共產黨執政的,好好搞建設。

另一位黨員 G 補充,他之前到內陸城市服務時,「有的人家,一早就得去弄一桶水,回來給全家人一整天盥洗用,你說,這種地方,能不先搞基礎建設嗎?我們犧牲一些人的人權,穩定政權、搞好建設,是為了更多人的人權和生命!」

連「為了更多人,只好先犧牲少數人」這種說法都搬出來了,我只能在心裡再次投降,跟人在網路上辯論這麼久,每當我聽見這種意見時,我都宣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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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寧夏水利建設/來源:中研普華

另一次關於「民主」的辯論,是我在向 K 解釋反媒體壟斷運動為何,以及蔡衍明做了哪些我們無法接受的事情。

K 提到,在太陽花運動時,有人去破壞中天的採訪車,「如果你們不認同蔡衍明的做法,那你們怎麼可以用一樣的方法對待他呢?這樣你們有什麼兩樣?」

我必須承認,從一個新聞所的學生的角度,我的確不贊同破壞採訪車這種行為,基於維護採訪權和新聞自由,即使是針對中天新聞等媒體,我們依然不該事前阻撓,該做的是事後譴責,並讓閱聽人對其的信任隨著時間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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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蔡衍明/來源:新新聞

但除此之外,K 再追問,「蔡衍明是個商人,他想買、黎智英想賣,這不是他們的自由嗎?」

針對這個問題,我說,「但這些自由,不能超越傷害民主的界線,即使當時台灣還沒有一部反媒體壟斷法,但我們也應該參考歐洲、美國等較民主、進步的國家的法律,並基於那些法律的精神,反對這交易案。」

K 問的下一個問題,讓我瞬間傻了。

那為何不是參考大陸的?你憑什麼說歐洲、美國就是比較「民主」、「進步」的國家?

我想了想,決定先問 K,他對於「民主」的定義是什麼。

K 說,「就是讓所有人盡可能公平的享有權利。」而他認為共產黨目前在做的事情,是符合這個抽象原則的。

雖然我不反對這說法,但實在太抽象了,所以我試著提出一些更具體的標準,例如三權分立。

K 立刻反駁,「那立法院長蘇嘉全也是小英的人呀,這哪來的分立呢?」

我說,至少在「授與權力的過程」是分開的,總統是由全民選出的,立委也是由全民選出的,在法律上,立法院長不是直接由總統欽點的。

K 說,「那我們也符合呀,我們的政協跟人大,也都是由全民分別選出的呀。」

除了制度面,K 再接著批評美國當前的民主,其實也讓許多黑人無法「公平的享有權利」,因此 K 認為美國並沒有多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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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新華社

一方面基於我對於共產黨的「選舉」制度並不熟悉,二方面,如果要從「實踐面」來比較兩國,那可能雙方各舉 100 個例子也比較不完(例如中國的維權律師、被北京抓走的香港書店老闆與媒體人 v.s. 在美國窮過三代的黑人家庭)。

所以,在這種認知落差極大的狀態下,我其實真的蠻挫折的。溝通需要建立在雙方都承認的客觀事實上,但如果在客觀事實無法達成共識的話,那就不用溝通了。

統,是無法說服的,但卻可能靠著「交朋友」達到目的

這幾天聊下來,確實是挺「虐」的。

畢竟雙方的政治立場與價值觀相差甚巨,又不能真的吵起來、傷了和氣。 K 在最後要送我去機場時,跟我說了一句,「你看,像我們這樣,雖然立場不一樣,但還是能當朋友吧!」,「大陸絕大部分的人,其實沒那麼關心政治,但是希望和台灣人和平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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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台灣之後一直思考的,並不是「在那段辯論的過程中,如果我這樣講,就能……」,而是 K 最後說的那句話。

如果真的照他所說的,無論是他個人或廣大的「大陸同胞」,都認為政治立場如此歧異的人也能「當朋友」的話,而「當朋友」某種程度又意味著「共同生活」,那麼,當越來越多台灣人跟越來越多中國人都開始「當朋友」,就像我這五天的經驗——表達立場,但不互相說服,擱置爭議,繼續當朋友——那兩岸關係會變什麼樣?

有這種擔憂,算是潛意識下的「反中」嗎?但這種「因為當朋友,只好主動/被動不再提政治爭議」的方式,最後的結果,不就是自然而然的「共同生活」了嗎?這麼「共同生活」,跟「統」又有何不同呢?

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