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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年犯下捷運隨機殺人案,喪盡天良的鄭捷,前天被傳喚到最高法院,進行「生死量刑辯論」。令人意外的,這位殺人犯除了向家屬道歉以及感謝法官讓他出庭外,還特別強調了關於獄政改革的問題。

必須先說的是,鄭捷犯下的罪刑永遠不能被原諒,而這場「生死辯」並未傳喚被害者家屬到庭,也是最高法院的失職,沒有給予家屬表達意見的機會,更不尊重被害者的權利。但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該以人廢言,鄭捷是罪無可赦的犯人,但他提到的問題的確值得深思。

  • 鄭捷令人訝異的自白

鄭捷當天首先先對被害者家屬道歉,表示若交換立場,他也不會原諒兇手:「對死者的家屬與被害者,對不起,我做錯了。我知道你們多數應該不會原諒我,換個立場,我也不會原諒兇手。但是你們之中或許有人會因為我的道歉而感到一點心安。所以我要再說一次,對不起。」

接著,他感謝法官同意律師的要求,讓他到最高法院出庭。「其實我一開始就沒有想要打官司,想早點判死刑槍斃算了。但是律師們和在乎我死活的一些人一直鼓勵我,我覺得他們的努力不該被白費,才慢慢配合他們的策略。或許律師的努力最後還是一場空,但是希望法官聽聽他們的聲音。他們的努力說不定會讓法律朝好的方向發展。」

最後,也是讓人最意想不到的發言:「或許跟本案無關,但這是我最想講的部分,說不定可以幫到很多人。我不是專家,但就我在看守所接觸的,我覺得矯正署不如直接改名懲罰署算了。大多數受刑人做的工作都是高勞力低智商,像是摺紙袋、做牙籤棒……這些工作在社會上早已由機器取代。

受刑人關了十年八年出來,找不到工作,被矯正成人形廢棄物。更別提那些工作所造成的傷害,手指變形、皮膚病,以及對更生人的歧視。走投無路之下,只好繼續拐騙危害社會。於是仇恨開始連鎖,監所正是這條鎖鏈的加工廠,甚至司法體系也有改進的空間。但是大家似乎對此視而不見,任由仇恨在社會的黑暗面,也就是在監所中繼續。」

鄭捷強調,作錯事應該接受懲罰,或許他幾個月後就要被槍斃,但他希望為了這個社會好,大眾能考慮他提出的看法。

如果遮住人名,我幾乎會以為第三點發言是哪位獄政專家所說出來的。雖然矯正署馬上跳出來反擊,說自己都有按規則來,什麼手指作到變形的只是鄭捷自己狹隘的想法。但根據研究,台灣矯正署給犯人從事的作業,都是技能偏低的工作,例如電器插座、紙袋、金紙等,不僅枯燥乏味,毛利更是低廉。而依據刑法第 33 條規定,犯人也只能從盈餘取得 37.5% 的收入。換句話說,每月平均收入大概就是 200 到 1000 元左右。正如鄭捷所說,這根本不能稱為工作,而是懲罰。

  • 從大寮監獄事件反思,受刑人就不需要人權嗎?

還記得發生在去年 2 月的高雄大寮監獄事件嗎?他們在走投無路下發表了五點訴求,最後才飲彈自盡。而其中一點,就是勞作金不符生活需求。你也許會問,犯人在監獄裏面包吃包住耶!你都犯罪了還有錢可領,哪有這麼好的事?但實際上,監所的生活仍需添購日常用品,例如衛生紙、洗衣粉、洗碗精等。

而不論哪間監所,受刑人的月收入都低的可憐,台北監獄承攬髮夾代工工作,每月平均所得為 99 元,台中監獄中所得較高的受刑人作烘焙,所得較低者則是作金屬加工,每月工資不到 500 元;屏東監獄所得最高者是製作醬油,所得最低者是摺紙蓮花,後者每月所得為 250 元。

的確,犯人犯下罪刑就該被懲罰,但這不代表他們不需要人權,活該成為一個「人形廢物」,接受這種毫無尊嚴的低薪對待。許多台灣人的心裡,都認為犯人進了監獄就是應該受罪,所以每當看到媒體捕捉重刑犯在監所「快活」的鏡頭,例如鄭捷打籃球、王景玉「吃好睡好」,觀眾就會一面倒的撻伐──為何不快點槍斃這些「人渣」?

即使不談論死刑的合理性,這些發言都忽略了監獄真正的功能。在政治學裡面的講法,國家是「暴力」的集合體。為了不讓人們因為搶奪資源而發生永無止境的鬥爭,我們將施行「暴力」的權利交給國家,接受法治的管理。然後如果違反了法律,就會被送到監獄,一方面進行隔離懲罰,另一方面接受「矯治」。

  • 監獄真正的功能,是矯正

沒錯,除了隔離和懲罰之外,「矯正」才是監獄真正的功能。

我們習慣把監獄當作社會的化外之地,但事實上,它仍然是國家機制內不可或缺的一環。只有接受矯正,這些違背規則的人們才有重新回到社會的資格,想像一下,這些犯人已經因為心術不正、行為偏差而進了監獄,在獄所又接受毫無尊嚴的不人道對待,他們的心態還有任何一絲回歸正常的可能嗎?

要讓監獄發揮矯正的功能,我們就要要讓這些犯人相信,他還有成為一個「人」的機會。所謂監獄人權目的並不是要讓犯人吃好睡好,而是讓監獄成為一個具備正常功能的小社會,犯人可以在這個小社會裡面「模擬」,重新找回人的尊嚴價值,相信自己有這個價值,同時也認同人人都應該享有同樣的權利,這樣他才能真正接受「矯正」,離開監獄後不會再度犯下相同的罪刑。

  • 挪威不可思議的開放監獄:這座島上全是犯人,卻沒有高牆圍籬

覺得上面說的事情太理想化,無法執行嗎?在挪威巴斯托伊這座 2.6 平方公里的島上,教堂、圖書館、學校,所有設施一應具全,島上一切自給自足,島民每天從八點半工作到下午三點半,晚上就利用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進行娛樂和休憩。

然而你知道嗎?這些島民全是犯人。這座開放式監獄沒有監視塔,也看不到高牆和鐵絲網。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希望能給予受刑人應有的尊重,讓他們明白尊重他人的可貴,出獄後不會再繼續傷害其他人。

有人質疑開放式監獄花費稅金昂貴,但事實上,這座島的成本相較於戒備森嚴的高度安全監獄低廉得多。相較於西歐國家和美國前科者平均一年超過 40% 的再犯率,挪威的挪再犯率是百分之 20,堪稱全世界最低,而巴斯托伊監獄更是只有百分之 16。當然,要進入開放式監獄,首先犯人必須先在高度安全監獄 (封閉監獄) 服刑一段時間,在刑期剩 5 年以下時,才能申請到開放式監獄服刑,好作重新回到社會的準備。

  • 我們到底想要怎麼樣的社會?

我們不知道台灣監獄是否能有走到開放式的這一天,目前獄所仍存在許多問題,其中最嚴重的就是人力短缺。和其他國家相比,澳洲各省的收容人與管理人員比約 2.5:1,英國 3:1,美國 3.3:1 鄰國日本 4:1,台灣為 9:1,若精算到戒護、教化人員比,臺灣之比例分別為 20:1 與 352:1,實在是非常可怕。

由此可知,台灣監獄問題累積已久,要改善並非一蹴可幾,但我希望能藉由鄭捷的話和這篇文章,給大家一個反思:我們究竟想要什麼樣的社會?在電影《刺激 1995》中,老邁的布魯克斯故意犯錯,就是因為不想重新面對監獄外的世界,那個已和他有 50 年之遙的社會。最後,他仍然離開監獄,看著車水馬龍的陌生街道,留下感嘆的自白,然後在一間老舊公寓的梁柱上,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我不是在幫鄭捷說話,他或許罪該至死,但就算如此,他也在生命的最後留下了一些有意義的東西。而這個社會,也應該設計一套制度,給予人們一個改過自新的可能。我們都有可能犯錯,重點是犯錯之後如何重新找回自己的價值,如何相信自己心中還有一道微弱的燈火,等待被點亮。

(首圖來源: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