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CY Yang
近來 48 級分靠繁星上臺大，在臺灣社會引發了不小的爭議，然而這些爭議，很多卻都沒什麼道理。
要了解繁星計畫，就必須先瞭解繁星的本意。過往，繁星計畫縮小城鄉差距的理念，常被誤解為是針對經濟弱勢生而設（1），然而，這只是繁星計畫的一個面向，而非全貌。是以，教育部現在對於繁星計畫的目標，已正式更名為「高中均質、區域均衡」（4）。
- 繁星計畫的目標之一，是高中均質
若是了解繁星計畫的目的，便可以打破一個常見的迷思：「繁星計畫會製造很多鑽漏洞，故意『往下填』志願的學生。」
例如有些吊車尾考上第一志願的學生，會故意填第二或第三志願的學校，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在這些學校，會比較有機會拿到好的在校成績排名。只要有了好的在校成績排名，即使到時候學測分數差一點，還是可以上得了臺清交。
而這樣的舉動，被很多人指為「作弊」或著「鑽漏洞」。有些人甚至會進一步論述，說這樣會傷害到本來第二或第三志願校排前面的學生，使用繁星計畫的機會。
然而，如果我們了解繁星計畫本來的目標，就包含了「高中均質」，就會明白，這本來就是繁星計畫想要達到的目的。這個計畫，正是鼓勵你這樣做，以減弱高中明星學校的明星光環。試想，如果第一志願一部分的學生往下填，然後第二志願一部份的學生做出反應也往下填，第三志願的學生發現情況不對，跟著往下填，這樣一路帶動下去，學校之間招收到的學生差距，是否就可以稍微變小了呢？
錯把繁星計畫想要達成的效果，當成繁星計畫產生的漏洞，這是第一個說不通的地方。
同時，『往下填』這個說法，本身就帶有非常強烈的明星學校分層概念。如果不是先用分數和學校做出一個僵固化的階級排序，『往下填』這個概念就不會存在。若在一個高中相對均值化的社會裡，即使繼續以考高分作為排序指標，它給你的將會是「優先選擇要讀哪間學校的權利」，至於該怎麼選，可能會基於每個人考量不同，而有不同的選法，例如有人重視離家近，有人重視高中要有很大的操場等等。
再者，考量到教學資源的差別，考高分卻『往下填』志願的學生，在不一樣的同儕環境、教育資源影響下，是否能維持國中考高中時，在大考上的優勢，這也值得懷疑。環境對人的影響之大，不言可諭，當第一志願的學生，失去了足夠的教育資源，能否一樣脫穎而出？
- 比較好的大考成績，其實是和家庭、環境背景更有關係，而非個人能力
以駱明慶教授「誰是臺大學生」這篇被廣泛引用的研究報告為例，我們可以看到，在以一試定終生為主要入學政策（1954 – 2000）的年代，臺大學生的身份與外省籍、父母高教程度和居住在城市，呈現高度正相關。而即使把研究對象，從臺大學生擴張到大學生，這樣的關係也依然大致成立。
這說明的正是環境對於大考成績的影響。由於當時大考成績是進入臺大或大學的主要篩選途徑，當我們看到大考成績與這些背景高度相關，便要去懷疑，是不是比較好的大考成績，其實是和家庭背景、出生環境更有關係，而不是個人能力。若是如此，考上第一志願的學生，到了資源較差的學校，或著有了不一樣的學習環境，仍可以維持既有優勢的假設，就未必成立。
由這裡我們又可以帶出另一個值得思考的點。既然「誰是臺大學生」的數據，支持大考成績和家境背景高度相關的假說，我們就必須思考，大考成績做為學術能力的篩選標準，是否恰當。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會認同，大學需要的學術能力，和大考考高分需要的能力並不相同，但前者才是一個成功的大學生，需要具備的能力。
目前我們暫時無法在大學層級，打破臺清交這樣的名校光環，也先不討論這樣的名校光環是否應該被維持，在當前的環境底下，理論上應該要是學術能力最強的人，最有資格進入臺大。然而駱教授的研究已經說明，我們選到的，很可能只是環境比較好的學生。
- 你的 48 級分，不等於我的 48 級分
這便凸顯了大考分數作為一個單一指標，無法辨別不同的背景。為了方便說明，我把這個現象，姑且稱之為「你的 48 級分，不等於我的 48 級分」。
大家想像一下，若有個家境貧窮的小孩，每天回家，要幫媽媽在麵攤賣麵 6 小時。扣掉學校上學的 8 小時，和睡覺的 7 小時，他一天最多也只剩 3 小時可以花在書本上。這個小孩，在學測時，考了 48 級分。
另外有一個家境良好的小孩，學校放學以後，在家裡家教 2 小時，然後就沒事幹了。扣掉睡覺的 7 小時，他一天還有 7 小時可以利用，假設他唸書很沒效率，唸 5 小時只有第一個小孩 3 小時的效果，他依舊可以輕易達成那個貧窮小孩的學習進度，還能夠空 2 個小時下來吃飯休閒。
這第二個小孩，考的 48 級分，和第一個小孩，意義是一樣的嗎？如果不是的話，那要幾分才是一樣的呢？是 55 級分？60 級分，還是 65 級分？
這便是單一不良指標作為唯一入學標準時，分數之間無法直接比較的問題。一個好的指標，至不濟也要能準確衡量我們最在乎的因素，而在大學入學的例子裡，我們最在乎的，應該是未來的學術能力。可是我們的指標，在衡量環境背景上，卻可能更準確。
舉個簡單的例子，假設我們今天要挑選能夠活得最長的人，而人的生命長短，是由基因和環境因素共同組成。若今天科學家把基因因素，量化成一個變數 A，再將環境因素量化成變數 B，接著把這兩個變數加起來，作為衡量一個人生命長度的標準。
接著我們再想像一下，今天我們以這個方式，去衡量某個正在打仗的國家，他們國民的預期壽命。我們可以想像在這樣的狀況下，環境因素（戰爭，例如住得離戰區多近）對壽命的影響，會遠大於基因。為了方便說明，我們就假設環境因素的影響，是基因的五倍好了，這時候我們可以說，壽命與環境因素更相關。但我們的衡量方式，卻是將基因與環境因素 1:1 相加。這樣的錯誤，將使我們無法正確挑選可能可以活得更長的人。
這樣的問題也發生在用大考成績篩選學生上頭，我們想要的是在大學中能唸得好的學生，選到的卻是環境好的學生。
- 繁星計畫能補強大考，解決分數算不出的差距
而這就是繁星計畫能夠補強大考的地方。首先，它讓大學入學的級分門檻降低，然後藉由更多面向的評估，相當程度解決了「你的 48 級分不等於我的 48 級分」這個問題。同時，目前的數據，都顯示繁星學生在大學中的表現（學業成績、休退學比例、被 1/2 比例等），優於以其他管道入學的學生。反之，靠指考入學的學生，則表現最差（2，3）。
儘管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為什麼透過繁星計畫入學的學生，表現優於透過其它管道入學的學生，但目前的幾個獨立研究，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這樣的結果，應足以說明繁星的效果卓越。
在批評繁星的時候，很多人都會持「透過繁星入學的學生，搶了本來透過指考，可以上那間學校的名額。這對考指考的學生並不公平」這個論點。然而，透過上面的說明，我們可以發現，指考作為競爭平台，本身就有過度傾向某些族群的問題（環境），而這些被選出來的族群，甚至不是在大學表現最好的一群。
同時，我們一定要記住，繁星計畫是和其它入學管道同時存在的，如果你仍舊認為，自己在指考上會表現比較好，你還是可以透過指考入學。但反對繁星的存在，卻會讓適合繁星的人，直接失去在自己擅長戰場作戰的機會，要說不公平，這才是真的不公平。
講完了硬邦邦的研究分析，讓我用一點比較屬於個人觀點的論述收尾吧。
- 收了學生又沒有把學生培養好，是學校的問題
繁星計畫經過一段時間的擴大，2011 年時，已經有接近 70 所大學參與。然而，會引起爭議的，永遠是那些用較低級分上臺大的，而引起的爭議，許多都是這個人是不是夠資格上臺大，以及會有考更高分的人被他擠掉，這樣的問題。講實在話，我實在很難在乎這些環繞著「臺大」的爭論。
我的看法是這樣的：臺大今天收了這個學生，作為一個培養人才的教育機構，它就有責任把學生訓練好。如果失敗了，那是臺大的廢。如果臺大發現這個學生根本朽木不可雕也，那就說明臺大在一開始挑選誰可以進來的過程，出了問題，那還是臺大的廢。而這些，最快也要至少四年以後，才有辦法開始做一些初步觀察，現在吵這個言之過早。
且即使最後的結果說明這個學生表現不佳，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什麼時候臺大的名聲，是我們需要去替它維護的事情？而單一一個個案，又要怎麼傷害臺大的整體名聲呢？
至於所謂被 48 級分擠掉，「本來可以上臺大」的學生，對他公不公平這件事，我前面已有說明。除此之外，我還想額外補充一點。讓我們想想這個人，如果上不了臺大，會上什麼大學。我想以那個「本來可以上臺大」的級分數，要去清交政成，或至少公立大學，該沒有問題吧。
如果是這樣，我就很好奇，清交政成和臺大的差距，到底在哪裡呢？他們都是好學校、他們的學生也大概可以被歸類為好學生。由於他們都是公立學校，學費也相差有限，讓我實在很難理解差別在哪。讀 Harvard 或 Yale，抑或是 UCB，差別有這麼巨大，足以引發這種關注與反彈嗎？
- 繁星計畫為 48 級分的學生，開啟一扇本來觸碰不到的大門
反之，想想沒有繁星，這個 48 級分的學生會落在哪裡。在我考試的年代，這個分數大概會落在私立學校。除了公、私立學校教育資源的差距，讓我們把這個結果和「誰是臺大學生」的文章連結起來，這個人很可能家庭環境也不如那個「本來可以上臺大」的學生。對「本來可以上臺大」的學生來說，臺大只是錦上添花，但對這個 48 級分的繁星生來說，卻是開啟一扇本來接觸不到的大門，也減輕了家裡的經濟負擔。
有了這樣的認知，我們再往下想一點。2011 年近 70 所開放繁星招生的大學，開出了超過 8,500 個繁星名額，其中過半來自公立大學（1）。這對鄉下、缺乏教育資源的小孩，是多少個機會，可以享受國家高度補助的公立大學資源？而對那些靠繁星去唸私立大學的小孩，這是否可能是接觸較佳品質高等教育、接觸學術的機會？
這麼多可以幫助弱勢的機會，我們在乎的卻是一個臺大學生是否夠格進入臺大，這樣的事實，說明了我們對於高等教育的想像，不是出來的學生能力如何、成長潛力如何、受了什麼樣的教育和訓練、學到了那些東西，又可以達成什麼，而是停留在臺大所代表的階層標籤。
這種「我考上臺大，我就一輩子是菁英」的想法，可以說是我們社會過度強調那個考上大學的十八歲暑假，造成的人生停滯症候群。好多人忘不了那個暑假的光榮與失敗，所以在出了社會數年，甚至數十年之後，還是經常會用「這人不是臺大的，難怪這麼笨」、「你不是臺大的嗎？怎麼這也不會？」、「我當初聯考讓你兩科，分數都還比你高」、「大學聯考挫敗，卻成為大老闆」、「臺大生放下名校光環，回鄉種田」這樣的方式在評論人。
於是我們好多人的人生，都在那個十八歲暑假過後，就停止向前了。但那些奠基於大學訓練，應該爬得更高、走得更遠的成就，才是真正能夠衡量高等教育的東西，可它們卻經常被忽略。這不是對高等教育最大的諷刺嗎？如此我們何不在考完升大學的大考以後，直接把人以 A、B、C、D 等級做區分就好，省得還要浪費大學那四年，反正大部分的人，只要考得進去，就畢得了業。
臺大或其他好學校，是高等教育的一環，但不是全貌。考上臺大或其他好學校，代表的意義很多，但也絕不是人生的全部。在討論繁星計畫的時候，我們過度關注高等教育小小的一環，卻忽略了全貌，某種程度，正反映了我們經過那個十八歲暑假之後，異常扭曲的價值觀。
我大二那年，曾經回去找以前教過我的老師。其中兩位老師，跟我說過一句一樣的話。他們說：「回頭去看，大學考試，只是人生很小的一部份，真的沒有這麼重要，對吧？」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我覺得好療癒。好像我的十八歲暑假人生停滯症候群，就這麼被治癒了。
今天，我也想對大家說這句話，希望我們可以一起放下那個暑假往前走，然後再來看看我們的高教入學管道，也許便能夠給予繁星計畫，更為客觀的評價。
（1） https://zh.wikipedia.org/wiki/ 繁�⋯⋯
（2） http://ericdata.com/tw/doi/?doi=10.⋯⋯
（3） http://www.cw.com.tw/article/articl⋯⋯
（4） http://12basic.edu.tw/Detail.php?Le⋯⋯
（本文、標題由CY Yang 授權轉載，未經允許、不得轉載。首圖來源：chia ying Yang CC licens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