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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芯巧芯得第一 / 巧芯巧芯得第一 / 巧芯巧芯得第一 / 巧芯巧芯得第一 /

徐巧芯當過國民黨青年團總團長,而且在這次大選期間前後擔任洪秀柱與朱立倫的發言人,看起來應該就是個在國民黨內仕途順遂的年輕人。原本,在這次選舉中,比起因為王如玄軍宅案而被名嘴們殘酷圍剿的「壁咚哥」李正皓,徐巧芯其實沒這麼引人注目。

直到選前幾天,部落客 A 濫 P 了一張選舉公報,在他自己的政見欄上寫著「巧芯巧芯得第一」,這句話瞬間成為繼「國民黨不倒,台灣不會好」之後的當代政治宣傳名言,我才認真注意到這個才大我兩個月左右的國民黨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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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ETtoday

但真正引起我興趣的,還是大選結束之後,他跟一群國民黨的年輕人,包括李正皓,共同組成了「草協聯盟」,主張要改革國民黨。

國民黨?年輕人?改革?

看到這三個元素湊在一起,我真心不解:

好好一個年輕人,為什麼要加入國民黨?

國民黨已經爛到不能再爛,到底還有什麼改革的期待?

如果是有志於「改革」的年輕人,何必繼續留在國民黨?

一週之後,在因緣際會下,朋友找了我去跟草協聯盟的人,包括徐巧芯,在捷運忠孝復興站旁的熱炒店吃晚餐,然後就有了這篇不太典型的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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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是我第一次跟深度參與國民黨的年輕人認真聊天。

對我來說,草協聯盟的主張跟作法倒是其次,我更想了解的是,那天在熱炒店可以跟我們這些「深綠獨派青年」聊上兩三個小時、而且同樣支持婚姻平權的人,到底為何會對我所痛恨的國民黨這麼不離不棄?

聊完之後,稍微能理解一些。

而且,當徐巧芯在解釋她家庭的省籍背景,以及這件事情是她支持國民黨、遠離民進黨的最主要原因時,我馬上想起,我在 2014 年底專訪吳崢時,他提到他那「純正外省血統的家庭」是如何影響他的政治立場和世界觀。但這兩人後來的際遇又是如此不同。

【後太陽花的運動臉譜】出身正藍家庭,民主鬥陣副召吳崢:2000 年時覺得陳水扁是壞人

即使大家嘴巴上都說著「對現在的年輕人,省籍早就不是問題」,但在這兩個人身上,我看到的卻不是這樣。

聊了整整兩個小時,從徐巧芯的家庭背景、到因為意外所以轉學到政大政治系並遇見林家興、開始參與政大學生會、又因為意外到威肯公關實習並因此接觸國民黨,以及「國民黨青年團」在國民黨內其實也是個有點格格不入的角色,再到為什麼國民黨已經讓一整代的年輕人失望透頂,但她還是因為「情誼」所以離不開國民黨…… 雖然不可能完全認同她的立場,但這次「溝通」,真的是個寶貴也有趣的經驗。

畢竟,如果不願意「溝通」,還談什麼「民主」呢?

這篇文章總共將近 1 萬字,分為上下兩篇,因為我希望能更完整的呈現徐巧芯的個人經歷、想法與主張,畢竟,要批評跟質疑之前,總得先從「理解」開始。

本篇為上篇,下篇請見:

好好一個年輕人為什麼要加入國民黨?——那天我跟徐巧芯聊了整整兩個小時(下)

  • 即使到了 2016 年,家庭的省籍因素還是影響甚鉅

當天專(ㄌㄧㄠˊ)訪(ㄊㄧㄢ)時,是從「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參與公共事務」這題聊起。

但我覺得,按照時序來敘述,可能會比較好理解。

她的爸爸是「比她還藍」的苗栗客家人,跟大多數那一代的人一樣,在年輕時就來到台北工作。媽媽這邊,外公是 1949 年隨著國民黨來台的「外省人」,外婆則是在台灣接受日本教育、聽日本歌的「本省人」,她母親的認同就是典型的「外省第二代」。

而且,因為徐巧芯的外婆再婚,跟她媽媽同母異父的阿姨們,政治立場多是偏綠,她說,「在我媽的兄弟姐妹中,只有我媽跟外公有聯繫。」

苗栗客家人兼國民黨鐵桿支持者的爸爸、1949 來台的外省老兵外公、曾為「皇民」的外婆、由外省人與本省人結婚生下的媽媽,以及政治立場偏向本土的阿姨們,徐巧芯的家庭幾乎就是整個台灣社會的縮影。

1989 年出生、在台北長大的她,在逐漸懂事的過程中,也曾對當時的台北市長陳水扁有好感。

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陳水扁當市長時有一項政策是「發行兒童護照」,讓爸媽帶小孩去遊樂園玩可以打折,我就跟我媽說要投給陳水扁。結果我媽媽媽聽到就說,「不能投給他!民進黨是會操弄族群的政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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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家裡的互動,當時台北市、甚至全台灣正逢「陳水扁旋風」,以及爭議逐漸升高、對立性極強的省籍/族群議題。作為一個在這樣家庭背景長大的小孩,在學校反而顯得尷尬。她說她從小就非常厭惡大家談論這個議題,大家都在分你是本省、我是外省,「那我算什麼?」

但是,即使徐巧芯現在已經辭去黨職,談起小時候的事情,她講得還是頗為保守。

我現在很難說當時的事實到底是什麼…… 但很多人對民進黨的印象就是…… 會操弄族群問題…… 也許是我媽影響我… 也許是社會氛圍跟媒體傳達出來的這種不確實的印象…… 但就把我推向了國民黨。

她直白的表達出,省籍議題在她過去 26 年的生命經驗中扮演的重要角色,而且是她後來傾向國民黨的決定性因素。

  • 一連串的意外,徐巧芯轉學到政大政治系

但,「政治立場傾向國民黨」跟「加入國民黨當朱立倫的發言人」還是兩回事。

一個人會長成什麼模樣,除了來自社會的結構性因素(如前面說的家庭背景,以及 1990 年代席捲的省籍風暴),總還是有些個人因素,以及巧合。

徐巧芯跟我同一屆,也是 2008 年九月上大學的,當時還是高中生的她,「就對於行銷啊、企管啊有些夢想嘛,但我數學真的太爛了,我當時學測的數學才考六級分,而且後來也不想再考指考了。」

應屆考上師大東亞系之後,徐巧芯當時還不算太完整的人生規劃,也只是「我這四年要好好念書,然後推甄上一個好一點的研究所。」

但事先的規劃總是用來被意外打亂的。

在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徐巧芯就因為得了盲腸炎,住院、請假、沒去上課,成績超爛,計畫宣告失敗。接著她萌生了想當外交人員的念頭,就去報了轉學考的研究所,想考政大外交系,結果補習班也報了,但後來簡章公佈之後,當年政大外交系沒有開缺,計畫又一次被打亂。

我就只好改考同樣也有考政治學的政大政治系。

徐巧芯一直強調自己從小到大成績並不是頂好,當年的她也跟多數死大學生沒兩樣,「我就怕考太差,被爸媽說補習跟考試是浪費錢,所以在考前一天從早上 8 點一路讀到晚上 10 點,把整本政治學讀了兩遍,隔天考試還真的都會寫!」

放榜當天,徐巧芯是當年政大政治系轉學考 150 位考生中的榜首,她說,「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考第一名,後來就發現,我對這些是有興趣的,可以比較快進入狀況。」

前面是一連串的意外,接下來則是真正讓她踏上政治一途的種種巧合。

  • 政大學生會是她正式參與公共事務的起點

轉學考進政大政治系之後,徐巧芯就跟多數轉學生一樣,必須和完全不認識的學弟妹一起修必修課。就在上政治學的第一天,她在教室裡發現另一位跟她一樣、看起來跟學弟妹們也不太熟的男生。

一問之下,是從歷史系來雙主修政治系的學生,孤苦無依的兩人便交換了聯絡方式。

這個男生就是林家興,我們第一次聊天他就問我,「你未來想從政嗎?」

但我那時候根本還搞不清楚政治系畢業之後能做什麼,就只回他,「感覺政治幕僚還蠻酷的,希望可以試試看。」

(按:林家興之後曾擔任國民黨青年團長,並在 2015 年參與朱習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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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林家興臉書

三個月後,林家興決定參選政大學生會長,打電話問徐巧芯是否有意願擔任他的幕僚,但當時才剛轉學來政大的徐巧芯,以課業很忙、沒興趣為由,直接拒絕,「而且我當時都跟政大的其他轉學生在一起,有參加轉學生聯誼會(轉聯會)。」

林家興選上學生會長之後,又透過轉聯會長招募學生會的幹部,徐巧芯因此在升上大三的時候,被轉聯會長推薦去當學生會的秘書部長。

這是徐巧芯正式參與公共事務的起點,跟多數大學生沒有太大的不同,也跟「國民黨」還沒太大的關係。

  • 因為真的找不到實習,所以才去「威肯公關」

學生會幹部的生涯結束,即將來臨的,是徐巧芯大學生涯的最後一個暑假,所有同學都積極的在找暑期實習。

她當時找了許多公關或行銷的實習單位,幾乎都跟政治無關。

不知道是能力不夠還是運氣不好,很多都是到面試最後一關,但還是沒上。快到暑假的時候,我只好直接打到威肯公關櫃檯,問他們有沒有收實習生,然後我就去了。

那是 2011 年的夏天,正逢 2012 年的總統立委大選,這兩個月徐巧芯跟的案子,是國民黨立委候選人錢薇娟的選舉,「那兩個月就開始學記者會怎麼舉辦、細流怎麼寫、活前的規劃跟媒體動作……」

實習結束之後,曾任台大學生會長的台大政治系學生陳乙棋發起了「首投族觀察團」,並邀請政大學生會參與,徐巧芯就因為在公關公司實習兩個月的經驗,被找去當公關部長。

圖片來源:首投族國政觀察團

談到這段時,徐巧芯強調,這個組織內的年輕人「有藍、有綠、有橘」,但也是因為這段經歷,徐巧芯開始參與國民黨的相關活動,在 2012 年畢業前夕,就受邀到國民黨青年團工作。

  • 2012 年的大選,讓徐巧芯走入國民黨「大家庭」

聽到這邊,可以理解她加入國民黨是有跡可循的,從家庭、意外、人際關係到最重要的省籍問題,她也說,「檯面上的這些政黨,國民黨的政治光譜的確是跟她最接近的。」

接著他再比喻,「政黨就像個家庭一樣,跟黨內其他人立場不同,就像是跟家人吵架一樣,但你原本就不可能跟家人的意見通通一樣。」

當你一旦決定加入一個地方,做了這些選擇之後,除了自己以外,就是要讓這裡變好。而且我在黨內親身經歷過這一段,還是看到有一些年輕人對這個政黨有期待,就會覺得我對他們要負責任。

不然的話,我可能就真的不再參與政治了,就去做別的工作。

這就讓我稍微能理解,這些在國民黨內持稍微進步立場的年輕人,最大的困境可能還是情誼的羈絆。雖然能理解,但個人情誼跟公共事務的價值綁太緊,總不是件太健康的事情。

在討論到兩岸問題之前,接下來徐巧芯講的內容,如果把「國民黨」三個字遮起來,我可能不會覺得眼前這個人跟我有多大的不同。

她說她進國民黨後,遇到的第一個主管,也是對文林苑的事情很生氣。

她說他們在青年團裡面,辦的第一個讀書會,是讀社會學家韋伯寫的《政治作為一種志業》。(而且就開始講起文章裡面的段落)

她說青年團曾經邀請簡至潔來演講多元成家的議題,也找過長期推動 TNR 的獸醫師來跟農委會的官員對談 TNR 的議題。

這只是我跟徐巧芯第二次見面,但我願意相信她不需要掰出這些東西來騙人,但即使國民黨青年團曾經做過這些「進步」的事情,從一個討厭國民黨的外人眼中聽來,還是只覺得,「但我們看到的國民黨還是這樣呀。」徐巧芯也說,這次選舉,20-29 歲的族群,只有 5% 投給國民黨。

我不太確定,如果撇除兩岸議題,直接用這種標準檢驗他們、並批評「你看你們做這些,還不是沒用?」這樣是否公允。如果拿同樣的標準來檢驗那些我較熟識的、無論是參與社運團體或是加入政黨的年輕人,「你們這樣一群年輕人,能做到多少社會改革?」應該也有不少人會質疑這樣的檢驗標準。

她接著說明,青年團的路線在黨內的確並不討好。這些「議題型」的活動,平均下來一場大約 50、60 人,但就如同社會大眾所見,國民黨政府的政策也幾乎未曾因此轉向。而且,青年團這種「經營政治」的方式,在國民黨內其他老人的眼中是,「你們在幹麻?這樣有票嗎?這樣做,選舉前能動員多少人?」

相較於過去在地方經營樁腳、分配資源的方式,這種做法的投資報酬率,對他們來說,實在太低了,「但動員出來又怎麼樣?這次跟 1129 也動員了很多人上街啊,但還不是沒選贏。」她試著為自己的路線辯護。

  • 即使是年輕人,加入國民黨就得承受所有罵名

青年團影響不了大局,在黨內也不討好,還要概括承受整個社會對國民黨的罵名,到底有什麼理由繼續堅持待在黨內?

她說,從 2012 年夏天加入國民黨之後,到現在快四年的期間,數度有想離開的念頭。

在 2014 年地方大選結束之後,朱立倫上任黨主席,當時已經在國民黨文傳會待了三個月的徐巧芯,本來已經打算要辭職,「把位子留給新的黨主席安排」,但又因為人情壓力,「那些提攜我的前輩,比較信任我,希望我能把事情做完」,而且在黨內有興趣做她在做的事情的人並不多,所以只好留下來。

徐巧芯說,2014 年底,她就已經想要做類似「草協聯盟」的事情了,她甚至直接拿蔡英文的小英基金會來做類比,「國民黨應該要有一個地方,讓年輕人來做這些議題。」

她認為國民黨過去在地方經營樁腳、博暖的方式,是「跟不上時代列車」的方式,因為現在的年輕人並不是這樣參與政治的,大家關心的是「議題」,而且這些議題的效果會外溢到各個縣市,而最近兩次大選的結果就是證明。

但這樣的想法,在「時間跟力氣有限」的條件下,始終未獲長官們的支持。而草協聯盟才剛起步,徐巧芯態度也還是偏向保守、話不敢說得太滿,「也許他們說的可能是對的,但就需要時間來驗證。」

  • 「過去跟我一起參加紅衫軍的高中同學,後來都支持太陽花」

關於「國民黨與年輕人」這件事,徐巧芯之所以特別有感觸,除了跟黨內同輩相處的情誼,也跟她個人過去的經驗有關。

當時還只是 17 歲高中生的徐巧芯,遇上了 2006 年的紅衫軍倒扁運動,她回憶,「在最大的那場遊行,我跟其他班的同學,加起來有 10 幾 20 人,下課就一起去,到了現場,發現在某台戰車上拿麥克風的竟然是其他班的同學!」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接著她再提到,這些當時一起參與紅衫軍的同學,後來也都支持太陽花運動,有人甚至成為黃國昌的學生,這次選舉也投給 Freddy。

即使政治立場不同,這些同學依然跟徐巧芯保持友好關係,她說,「因為他們相信我,他們相信我是國民黨內可以溝通的那群人,這有點像是選民在選區域立委的感覺。」

我也很好奇,如果我是徐巧芯的高中同學,我現在會對她持怎樣的態度?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些記憶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知道當時他們跟我一起反對民進黨跟陳水扁,但在幾年之後,他們反對的卻是我們(國民黨)。

這段經歷讓徐巧芯認為,「在政治上,同理心真的很重要」,國民黨應該要理解年輕人,「如果只會罵年輕人無知,那當年參加紅衫軍的年輕人算什麼?」

  • 「黨」以外的價值:性別平等

訪問到這段,不確定是我提問的節奏,還是徐巧芯的思考脈絡如此,我認為她好像事事都為「國民黨」著想,而不是像我或我身邊的人,是先想著「台獨」、「自由」或「平等」這些價值,然後才去支持特定政黨、支持特定候選人,簡單來說,這些都只是「實踐價值的工具」。

她的回答是,「有,我對政治最重要的目標,是性別。」

男女在職場的薪資不公平;在企業裡的高階主管,女性的比例很低,而且還會被形容是「強勢、不想跟她共事」,但男生卻是「霸氣、魄力、有領導力」,這都是不平等啊。我最在乎的是這個。

那加入國民黨,到底要如何達到這項目標呢?因為時間有限,所以我沒有進一步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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