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現在連氣象都可以暫時控制,每逢節慶天必藍,最近的一次表演就是今年九月三日的「閱兵藍」。但在接下來兩天,四日及五日,被鎮壓了好一陣子的烏雲聚集上空,北京連下兩天暴雨,白晝如黑夜,最深積水處的紫竹橋,水深四十公分。

經濟難測,有如氣象,天要下雨,能壓一時,但壓不了長久。中國經濟現在面臨極大壓力,這點全世界的經濟學家都知道,但是分為兩派,第一派認為,中國的經濟總量夠大、外匯存底夠多,或許通過小雨、中雨,例如前不久的匯率突降、股市急跌,可以逐步緩和壓力,不至於硬著陸。第二派則認為,總量高低不是根本問題,結構性的壓力才是問題,2015 年度即使具有 6% 的 GDP 增長(官方預測為 7%),那也屬於「閱兵藍」,接著就會傾盆暴雨,水淹過膝。

經濟學家意見兩極,這是常態;上至美國聯儲會是否加息,下至黃金價格走向,在哪一件事上他們不兩極?然而,在中國經濟是否會硬著陸這件事上,否定派的論證,有一個原理上的硬傷,那就是他們都用宏觀數據來做宏觀推論,高來高去,因此容易犯下宏觀統計的謬誤:一個頭在火爐、腳在冰箱的人,平均溫度是舒服的。不過,這也難怪他們,因為在中國,任何微觀數據都是國家機密,比如一個鎮一個縣的數據,而另一方面官方發布的宏觀數據都「水分很大」-人為拼湊的居多。

中國所有的官方數據,包括經濟數據,即使是真實的,都屬於「滯後指標」,也就是當世人皆知之後,才不得不姍姍來遲的承認,當你聽到中國承認某一件事的時候,那件事可能老早就已經發生了。例如,當北京公開預測 2015 年 GDP 為 7.2% 的時候,至少在半年前就已經在閉門會議中做出 6%-6.8% 的結論,7.2% 其實是一個保面子、保信心的「誤差範圍容許」的數字。這些都是中國普通人民的常識,因而有「謠言,就是遙遙領先的預言」的玩笑

那些認為中國經濟遲早要硬著陸的人(我也算其中一個),論證的基礎多半從結構面看問題,而不太管中國官方發布的數據。更進一步的,經濟的「結構面」,往往就等同於政治面。例如,官方不斷滯後的數據,終於承認了房地產相關產業,佔了中國 GDP 的 50%,佔了地方財政收入的 70%(而民間早在十年前就瘋傳 GDP 就是「刮地皮」三字的漢語拼音縮寫),造成了經濟的絕大結構風險,為了抑制房地泡沫,總理李克強親諾的城鄉戶口一體化改革因而停滯。這顯示了,在結構面,中國還是處於計劃經濟而非市場經濟。

集全北京之力,可以得到暫時的閱兵藍,集全黨之力,可以暫時穩住經濟運轉。但是閱兵藍之後,能否讓積壓的水氣緩慢的消化,做決定的不是氣象部隊,而是氣象原理。經濟學家要看懂中國經濟,恐怕先得成為氣象學家才行。

(本文為范疇授權刊載,粉絲專頁:范疇,本文原刊於今周刊 2015/10/22 983 期——中國經濟是否也「閱兵藍」,非經允許,不得轉載;圖片來源:Jonathan Kos-Read,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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