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n of sun-33

文/洪綾襄 攝影/董孟航

土地是溫柔的母親,兩位年輕導演鄭有傑、勒嘎 ,希望透過電影喚醒台灣人對土地的省思;然而,在拍攝過程,他們也同時找回了自己家族的認同。

一位國際獲獎無數、備受看好的漢人青年導演,與一位相差 8 歲的阿美族青年,會有什麼機遇,促使原本毫無瓜葛的兩人一起共執導演筒?而且第一次合作,就入圍金馬獎 3 項大獎提名,包括最佳改編劇本、最佳原創電影歌曲以及女主角入圍最佳新人獎。

一個最直接的答案是:海稻米,藉由參與復育、透過鏡頭重新省思人與土地的情感連結,找回做人與創作初衷。但如果把時間回溯到更年輕、約莫 20 歲出頭的時候,還可以發現他們另有一個共同點。

  • 大地母親,喚醒年輕創作者

「讀到台大經濟,但我更想要拍電影!」在同儕面前絕口不提自己是「企二代」,甚至刻意躲避父母、東和紡織創辦人鄭榮陞與蔡淑櫻的殷殷召喚,鄭有傑從大學時期就深深愛上電影,打從心裡反抗著接班。

「不賺錢,還害我被罵,你幹嘛這麼堅持要去做!」幾乎同樣的青春時期,剛退伍,那時漢名還叫做王亞梵的勒嘎.舒米,質問著不被族人理解、仍要努力推動海稻米復育的母親舒米.如妮。

「要不是海稻米,我可能就在都市上班、交女朋友,過了一生。」勒嘎.舒米說,從小居住在都市,對於與漢人父親離異多年的阿美族母親舒米.如妮,以及部落文化所知甚少,直到退伍後和母親一起生活在花蓮,才開始了解部落文化。

世居在花蓮縣豐濱鄉港口部落的阿美族人,在日治時代就被教導種植海稻米,面積超過 12 公頃,過去族人每到夏天披著親手編織的太陽蓆收割稻作,並以豐年祭歡慶豐收。

然而,20 年前一位鄉長卻因故停繳水路管理費、脫離農田水利會,導致水圳毀壞、水田陸化。儘管當地原民想復耕,卻得不到任何幫助。

舒米.如妮 17 歲就隨父母到都市打拚,10 幾年前在工作與婚姻都以失敗作收的低潮下,回到部落投入水梯田的復耕行動;3 年前終於爭取到林務局溼地復育經費,號召年邁族人修復水圳,重新集水灌溉耕作,才讓族人記憶中的花東海稻米重返海岸線。

如今,每到 7 月稻米熟成時節,全球罕見的臨海水梯田,一畝畝順著坡度延伸到海邊,金黃色的稻浪連著海浪倒映著夕陽餘暉,粼粼生光,美得令人屏氣凝神。

母親努力的這一切,看在勒嘎眼中,一開始並不理解。他本來就不是個熱中參與公共事務的人,更何況明明就是無利可圖的事情,還要被族人罵、被懷疑收錢、耕作也非常辛苦。但透過自己的攝影記錄,他慢慢理解母親的毅力與熱情,也體會到部落在社會上的處境,一一年將拍了 2 年的影像剪輯成紀錄片處女作《海稻米的願望》,只是用很平鋪直敘的敘事與畫面呈現復育的過程,沒想到大受好評。

鄭有傑也在看了《海稻米的願望》後深受感動,決心要用電影為這塊土地做些什麼。他其實成名甚早,身兼演員、編劇、導演,才華洋溢且前途備受看好,但在○九年的《陽陽》後,有好一段時間沒有長片作品,他也不諱言自己也曾陷入創作與獲獎焦慮。

「但勒嘎的紀錄片,呈現的卻是實實在在的生活,即使沒有很多技法、還能看得到這麼真誠的東西,那就是真的,這就是初衷,你無法想像我花了多少時間尋找。」他笑笑。

一二年鄭有傑成立自己的電影製作公司,取名為「一期一會」,援引自「把握當下、真誠對待身邊人事物」的茶道精神;而從《海》片改編而來的電影《太陽的孩子》則成為該公司第一號作品。「我認為這是很好的開始,就像復育海稻米一樣,不管能不能延續下去、這家公司最後怎樣,都知道我們可以回到初衷。」鄭有傑說。

鄭有傑坦言,作為一個創作者,拍電影只是在拍自己心裡想的東西,演員只是協助呈現的載體,但在勒嘎的影像中,並不急著表現自己,卻仍然非常美,反而是最困難的,「我也想知道,自己回不回得去這種最沒有雜念的初衷?」

一如勒嘎,鄭有傑也是抗拒了本身的家族血脈很久後,才透過觀景窗中看到自己溫和敦厚,但一談到理念,卻出名堅持甚至龜毛的個性,其實完全傳承了日本出生、受日式教育的父親思維。

過去從不在外人面前談起二代身分的鄭有傑坦承,「從大學決定拍電影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和公司有接觸了,但兩年前,東和紡織要拍 60 週年紀念短片,我心裡知道一定不能假外人之手,就自告奮勇接下這個案子;而我也透過拍片,重新認識了我父親。」

創立超過一甲子的東和紡織,是台南在地老紡織廠,作風保守,曾因不敵競爭,在SARS及金融海嘯期間差點倒閉。當時很多人勸董事長鄭榮陞放棄台灣回日本,但鄭榮陞堅持不停工、不停機,甚至大力投資新設備、開發特殊紗線等新技術與產品,才讓東和紡織不被全球化浪頭淹沒。

「從我念大學時期,就看著爸媽為了不讓公司倒閉,身上背負著很恐怖的辛苦和壓力,我相信父親後來罹癌,也是因為累積了過多的壓力。」鄭有傑坦言,台灣中小企業看似彈性,但其實非常脆弱,可以不負責地說外移就外移,選擇留下的就得在很惡劣的環境中打拚。「傳統產業如是,電影產業亦如是。」他感嘆地說。

  • 重新省思 活出新生活方式

「父親的作為,對我來說意義重大。」他描述,自己與父親本來距離很遠,直到拍完紀念影片,自己開始創業後,才發現自己與父親做完全一樣的事情。「現在我也在做別人認為我是傻子的事情,拍一部很直白、完全沒有卡司的電影,開設電影公司還以員工福利優先,讓員工睡午覺,現在想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雖然我沒有接下父親的事業,但我相信我有傳承他的精神。」

只是沒有一個產業做來輕鬆,台灣的傳統產業與電影產業再度面臨挑戰,政府與主流輿論拋出的部分出路與解法,例如通過《服貿》、對中國大陸更全面開放等,但在鄭有傑與勒嘎看來,那些舉動就像《太陽的孩子》中,只想著要變賣土地換現金的部落族人一樣,不明白土地的價值。

女主角阿洛.卡力亭.巴奇辣原本只是個單純的歌手與主持人,但在參演之後,已被本屆金馬獎提名最佳新人,因為該片重新讓她深刻體認到,「如果我們真的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那就要贏在這一塊土地上,感謝祖靈,我也要活出阿美族的生活方式。」

「台灣人對土地、對生活的想法崇尚經濟開發,但如果《太陽的孩子》講的是整個台灣的課題,那我們該怎麼活出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不可能用電影革命,但我們總要試試。」鄭有傑意味深長地說。

太陽孩子》現正熱映中,電影最新消息可上官方FB 。

本文由合作媒體《財訊》授權,原文標題:鄭有傑、勒嘎 在海稻米田找回初心,圖片來源:《太陽的孩子》劇照。未經授權,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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