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風傳媒,蘇仲泓攝)

文/許又方

一場颱風幾乎重創全台,卻也無意中吹出了一個令人驚豔的「創意」──台北市南京東路與龍江路口的一對郵筒因遭強風吹落的招牌砸中而致「歪頭」,模樣可愛而討喜,引發民眾瘋狂前去「朝聖」,直到大半夜都還有人搶著跟它們合照。若說這是「美麗的意外」,大概沒人會反對。

「意外」,卻「美麗」,這其實就是對「創意」最簡單的註腳,而它竟是透過一場風災來詮釋,既諷刺又跳 tone,卻也饒富修辭意味。歪頭郵筒帶給大家最大的啟示是,原來創意未必是什麼高深莫測的學問,有時只要一點「反常」,最尋常的東西也能成為最炙手可熱的藝術品

早在一千年前,北宋大文豪蘇東坡便曾對詩歌之趣提出了「反常合道」之理,而這個詞也同樣適用於各種類型的創意表現。然則何謂「反常合道」?「反常」意指「違反常規」,亦即完全悖離一般人平常所熟知的狀態,郵筒原本「應是」直立的,但如今卻向一側傾斜,這就是「反常」;然而郵筒並未因此失去它原有的功能,還是可以投遞信件,此即「合道」。過去的文藝家利用這種變形手段來增加作品的奇趣,創造出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特別感受,這就是「創意」

如此看來,創意無所不在,它隨時存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而且絕非什麼昂貴的東西。一句話,換個方式說,創意就會湧現,例如我們遇到暴雨,常常會說「傾盆大雨」,這原本也是個頗為具象的修辭,但用久了遂成陳腔濫調,到了作家筆下,大雨可以變身掌摑地面的驚人巨獸,也可以化為「終於把大海也淋濕了」的動人詩行,都是不凡的創意;再如書畫,大書家米芾故意將字寫得側傾嚴重,以破壞原有行氣來增加跌宕之勢;誰說竹子一定要綠色的?蘇東坡便曾以朱砂畫出紅竹;而法國畫家傑里谷(Theodore Géricault)則完全悖離了馬奔馳時的生理動作,將之畫成伸直腿的騰空狀。三位藝術家「反常」之舉,卻令平常的事物得以別開生面。至於眾所周知的「比薩斜塔」,雖然它原來的圓形設計在中世紀歐洲建築群中已顯其獨特,但真正令其享譽全球的關鍵,卻是如同歪頭郵筒般的美麗意外,鬆軟的土質導致它向東南方逐漸傾斜,因此吸引來自世界各地驚奇的目光。

即然創意唾手可得,那麼好長一段時間在台灣社會喊得震天價響的「文化創意」也就不是什麼魔法幻術。近幾年來,政府砸下大錢在各地興建文創園區,也鼓勵民間產業朝文創層面發展,但不是空有「園區」、毫無文化與創意可言,便是把文創搞得古里古怪,一付神秘兮兮的怪樣。大名鼎鼎的英國藝術史家貢布里奇(E.H. Gombrich)在他的名著《藝術的故事》中就曾提醒:「我們稱之為『藝術品』的東西,並不是什麼奧妙的結晶,而只是人類為人類製造的產品而已。

若將這句話中的「藝術品」改為「文創產品」,一樣可通。這句話的意思並非否定文創的獨特性,而是希望大家不要忘記它應該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絕不是標新立異後擺在櫉窗中昂貴得只有富人才能親近的產品,更不是動輒要花政府數億、乃至數十百億去經營的東西,例如前陣子喧騰一時的「花博」與「夢想家」。

廣義而言,文化乃一切生活形式之總和,創意則可對它注入新的活力,一如颱風肆虐令人哀愁,但歪頭的郵筒適時讓我們在苦悶中猶得暫露一絲笑容般。如果所謂的文創不能落實於平常的生活中,一味打高空、裝神秘,那麼充其量只是高明的騙錢技倆罷了,何來令人驚奇的讚嘆?

(本文為想想論壇授權刊載,作者:許又方,原文標題:歪頭郵筒的創意修辭,非經允許、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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