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奉君山
前陣子 PTT 有篇文章，《連國中生都看得懂的「貨幣學」》。文章當中揭示了銀行無中生有創造金錢的事實，讓許多人感到不敢置信。但其實現實遠比這篇文章所描述的更加瘋狂，在《國中生》當中，銀行創造貨幣的空間，還受到實際存款總額和存款準備率下限的約束，這是貨銀教科書裡的說法。但實際上，如今的銀行放貸 (創造貨幣)，主要受到利息和信心的影響。利息高，申貸成本高，申貸量下滑，銀行拒貸多，貨幣供給跟著萎縮。利息低，申貸成本低，申貸量上揚，銀行放貸多，貨幣供給跟著膨脹。也就是說，只有放貸者和申貸者的信心，在決定市場當中流通的貨幣總量。
連國中生都看得懂的「貨幣學」原文連結：
接下來順著《國中生》這篇文章，來談談這篇文章點出的這個體制 (我姑且叫他債務金錢) 裡，更深層的幾個問題。
首先先釐清推文中的一些觀念混淆：
- 一、「反正就是政府亂印錢」：
實際上，因為美金是全球交易的結算貨幣，所以現在其他的貨幣都是採取「美金本位」，向美國買美金來做為他們發行貨幣的價值擔保品。所以真正能亂印錢的，只有美帝。其他國家要印錢，得要吃下美國加印的那些鈔票，向美國交保護費，並且承擔美金貶值帶來的通膨風險。所以，不是政府亂印錢，是美國政府亂印錢。其他各國政府得要概括承受。
其次，以國內市場而言，因為之前說的「部分準備金制度」，真正在亂印錢的是銀行。台灣央行所發行的通貨 (紙鈔、硬幣) 總量，對比銀行貸款創造出來的廣義貨幣總量，目前是 1:21。而這 21 塊錢，每一塊錢都是債務，都會衍生出利息，於是也都是銀行的利基。
這個體制底下，貨幣供應量會跟銀行的營利動機綁在一起，再加上所謂大到不能倒的迷思，讓銀行有動機不斷放貸賺利息，反正呆帳打不消，政府會出面想辦法。以美國而言，這辦法就是直接 QE 紓困；以其他國家而言，則是要拿人民的血汗錢去吃下美金，發行通貨來紓困。
- 二、「反正就是提倡金本位」：
我不知道作者怎麼想，但我認為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正面面對「貨幣的本質是信用」這件事，是個進步。回歸到任何單一貨物，都是在開歷史倒車。會認為這篇文章挑出現行貨幣體制的問題，就是要提倡金本位，其實是因為沒有其他想像，不知道不用現在這套，除了金本位還能怎麼辦。
首先歐洲已經有個新的提案，叫做主權貨幣 (sovereign money)，你可以把它想像成是國家規模的共同貨幣。這個方案是從英國發跡，現在正在冰島內閣研擬討論，瑞士也準備推動這個提案的公投 (同時還有無條件基本收入的公投)。宗旨就是要將決定貨幣供給量的權力和決定貨幣用途的權力分開，從銀行手上分別轉移到央行以及國會，接受民主監督。這個制度所發行出來的貨幣，將不是與債共生的銀行貸款，於是能大幅降低公私部門的負債水平，確保經濟循環。
其次更基進的方案，是債該死 (時代精神) 運動所提倡的資源基礎型經濟。跟星艦迷航記裡面的經濟模式有點類似，有興趣的人可以再去 GOOGLE。我個人是支持這個方案的，但眼前需要有些過渡體制，而主權貨幣、無條件基本收入，正有助於我們減輕對經濟成長和市場經濟的依賴。
接下來談談債務金錢會衍生出什麼樣的困境，又有哪些問題值得我們思索：
- 一、債多於錢的貨幣匱乏：
如今我們已經知道，市場上流通的幾乎所有的錢，都是跟銀行借來的。但借來的錢要付利息呀，於是隨著時間推移，債越滾越大，所有的錢也不夠還所有的債。這注定了債務金錢在本質上就是匱乏的。面對越滾越大的債務，人們只能做兩件事：打著商業競爭的名義，互相推債；借更多的錢來擴張經濟規模，以債養債。這分別會衍生出兩個問題：民主體制名存實亡；追求無止盡的經濟成長。
心理學研究顯示，長期間處於匱乏狀態的人，相對難以做出較長遠的規劃。當整個社會都被債務追逐，整個社會對社會制度、產業發展也難以有充分的討論和長遠的想像。因為所有人都被生活和債務追著跑，長久下來，民主體制賴以維繫的公民參與和監督，就被逐漸掏空。少數人放棄物質享受投身倡議，反而會被譏笑是吃飽了沒事幹，國家機器不受公民力量約束，當然得寸進尺。民主體制於是淪為投票選皇帝，人民主權名存實亡。反過來說，這可以充分解釋，為什麼政府樂於授權給銀行，透過債務創造貨幣。
長期統計數字顯示，GDP 與能源消耗、汙染排放有高度正相關。雖然歐洲試著透過產業轉型和效率提升，降低相關係數，但成效很有限。於是歐盟經濟學家特地寫了本書，叫做《誰說經濟一定要成長？》，就是要從根本上破除追求經濟成長的迷思，大家可以自己找來看。但是在債務追逐之下，整體社會勢必要不斷舉債、創造更多的經濟活動，才能維持這個體制。
- 二、經濟成長值得追求嗎？
關於經濟成長，大家應該都有聽過那個最極端的吃屎故事：我付你一億元叫你吃屎，你付我一億元叫我把你的屎吃回去，來回之間，就創造了兩億元的 GDP。
這個故事要凸顯的，是 GDP 沒有能力分辨在眾多經濟行為當中，哪些是正面的、哪些是負面的。從 GDP 的角度來看，倚賴動植物互助共生的樸門式食物森林，不如大量使用農藥、除草劑，於是創造更多市場交易的慣行農法。讓員工正常上下班，回家與孩子相處，也不如大量超時工作，逼迫員工雇請保姆來照顧孩子，可以創造更多市場交易。經濟成長，只顯示出市場交易的忙碌程度，卻無法反映人民生活品質的提升或惡化。
但我們在評估政府施政效能、政府在訂定施政目標的時候，最常使用的指標就是經濟成長。在債務金錢的追逐下，追求經濟成長也成了必要之惡。甚至，在債務金錢─經濟成長─銀行獲利三者之間，形成一個畸形的虛假循環：我們跟銀行借更多的錢來投入市場，用更多的錢進行交易促進了經濟成長，我們回頭為了付利息給銀行，又要再借更多的錢。雪球滾得越大、越快，銀行賺得越多，卻沒有人敢踩煞車。
金融風暴後的處置，更讓我們看到，對銀行而言這是個穩賺不賠的機制。降息順風的時候，無中生有地印錢出來放款收利息；升息逆風的時候，收回各種擔保品擴大版圖；就算真的崩潰，也有政府出面紓困，讓全民承擔損失，銀行家繼續領獎金躺著賺。追求經濟成長，根本是銀行用債務金錢的機制，逼所有人為銀行家利益服務。比起經濟成長，分配才是真正值得重視的議題。
- 三、以就業為前提的分配機制走得下去嗎？
這年頭大家對「科技性失業」這個名詞大概不會陌生，英國研究 (沒有挖苦的意思) 顯示，47% 的現有工作崗位，在 20 年之內會被機器和人工智慧取代。這不太遠，前陣子郭台銘用機器手臂一口氣裁掉數萬個富士康員工、Amazon 靠倉儲自動化一年省下九億美金，都是鐵錚錚的現在進行式。在主張勞動力升級、就業輔導之前，其實要先問的是：為什麼一定要創造出那麼多工作來給人做？
回顧歷史，1929 年美國大蕭條，其中一個成因就是新興的工業機器，使產能高過需求，做出來的東西沒有人買，賣不出去就倒閉，倒閉了大家失業，更買不起東西，使得消費循環中斷。當初我們困守在以就業為前提的分配機制當中，於是發明了「計畫性汰舊」這個概念，用工業設計和廣告行銷創造需求，來重新啟動消費循環。但如今我們看到計畫性汰舊帶來的種種惡果：資源浪費、環境汙染、勞動條件惡化。地球資源有限，想要阻擋計畫性汰舊的浪潮，就得要回頭檢視這個分配機制。
瑞士、芬蘭、冰島都在討論全國性的無條件基本收入，用意就是要重新審視以就業為前提的分配機制。如今有許多生產工作已經可以由機器代勞，生產效率空前地高，為什麼還要要求所有人去就業、創業，不擇手段投入市場交易活動 (當然也就意味著無法遏止的經濟成長衝動)？透過無條件基本收入，他們希望能解放勞動力，讓人回歸社群生活和互助經濟，重塑社會支持網絡的功能，健全民主制度所需要的公共參與條件。這是地球上正在發生的改變，我想我們至少可以多去了解、思索一下。
- 四、這套體制還走得下去嗎？
從信用經濟泡沫、網際網路泡沫、次級房貸泡沫，我們看到債務金錢體制不斷在各個領域吹出泡沫，並且製造社會動盪，讓後知後覺的老百姓來買單。但 2008 年金融風暴以後，聯準會用來刺激貨幣供給的降息工具，已經降到底了。無計可施之下，美國只能用所謂的印鈔票來擴大貨幣供給、刺激經濟。針對銀行業、汽車業、海外基礎建設的一系列紓困和量化寬鬆，顯示這次的泡沫將是泡沫中的泡沫、霸王級的泡沫。這個泡沫遲早破滅 (大概在 2018 年，債券開始到期之後)，到時候完全無計可施，債務金錢體制勢必被看破手腳。
但債務金錢體制背後的銀行家不是傻瓜，他們比誰都清楚這套體制根本上的不穩定、不永續。他們已經著手在佈署對策。那個對策就是 TPP，跨太平洋夥伴協議。在台灣，支持自由貿易的呼聲一向很高。TPP 也裹著自由貿易協定的糖衣，向各國推廣。在這邊姑且不談自由貿易對勞工的剝削和對糧食安全的威脅，也不談 ISDS 對民主治理的傷害 (有興趣的人可以自己 GOOGLE)。TPP 的兩個核心宗旨，是要去除關稅及非關稅的貿易壁壘，統一各國在特定業界的法令規範，總之就是要降低資本跨國流動的成本。值得注意的是，要統一規範的行業當中，也包括了金融產業。
正是知道泡沫即將破滅，他們才急著透過美國的霸主地位，要用跨太平洋的 TPP、跨大西洋的 TTIP，來把世界主要經濟體的金融規範都綁在一起。要是大家都像冰島那樣跑去玩主權貨幣制度，債務金錢制度勢必土崩瓦解。一旦被綁進 TPP，金融規則就得要和美國同調，到時候就算看破手腳，要抵制債務金錢制度，外交上和經濟上的成本也會被拉得很高。這簡直就是現代金融版的連環之策，等霸王級泡沫破滅的時候，逼得大家跟美國同進退，繼續用更大的泡沫來擁護債務金錢制度。
這套體制走不走得下去，要看人民的意志。我們眼前如果能拒絕 TPP(應該拒絕的理由太多了)，等到債務金錢被大家看破手腳的時候，順勢推動主權貨幣制度。那麼我們就可以朝新階段的經濟體制邁進。相反地，如果我們被綁進 TPP，主權貨幣制度勢必遇到更多阻礙，到時候就只好再繼續在債務金錢的風浪當中浮沉，等待下一次改革的契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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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奉君山授權刊載，未經允許、不得轉載；首圖來源：pictures of money ,CC licens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