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林于昉
在一個黑暗的晚上，松山機場上擠滿了歡送我的人，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與他們一一握手告別後，就很愉快的駕了一架轟炸機向東北飛去，不久到了目的地，天也亮了，我就向下低飛，用望遠鏡偵察，看到好多共匪的軍隊，我便丟下炸彈，把他們炸光，真是高興。
接著我又向北平飛去，同樣的低飛下去，呀！恰巧毛匪正在廣場上開會，我用機槍把他們掃死，暗道：「你這毛匪怎麼也會有這一天！」立刻就飛回來了……機場上仍舊擠滿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歡迎我勝利回來的人。
我突然醒來……做了這樣一個好夢呢？
這篇「做了一個好夢」的短文，摘自 1954 年苑里國小四年級的寒假作業，閱讀完畢後，要回答是非題與填充題，當中填充題是：「你這□□怎麼□□□有□□□！」答案當然是要填：「你這毛匪怎麼也會有這一天！」
有人好奇問我，以前教科書都教什麼？剛好秋惠文庫收藏了上述這本 61 年前的作業。綜覽內容，5 篇的閱讀測驗文章，1 篇教孝，4 篇教勇、教反攻。其中 2 篇的題 目「八百壯士」、「鄭成功孤島抗清」，前者抗日，後者抗清。國小四年級生，才 10、11 歲，就要背負國仇家恨，要有隨時犧牲自己的民族使命感，這樣的教材真是沉重。
還有一篇：在我國春秋的時候，各國之間常常互相攻擊，齊國和魯國也常打仗，那時齊國兵強國富，魯國不是他的敵手。魯哀公的時候齊國又向 魯國挑戰，魯哀公雖然率領部下抵抗，但是魯國士兵向來害怕齊兵，所以很快就敗退下來。因為士氣低落，所以魯國接二連三吃敗仗，國土喪失很多，齊兵緊緊逼來，眼看魯國就要滅亡 了。
不久，齊國又一次向魯國進攻，魯軍幾乎完全潰敗了。軍中忽然走出一個 15 歲的小孩子，大聲叫道：「看我小汪琦來殺盡賊兵！」許多將士 們都很驚奇，以為這樣一個小孩能殺敵，還不是去送死嗎？因此極力勸阻他，叫他不要妄動。
汪琦不但不聽，反而向他們說：「現在國家已經到了生死關頭，我們還顧得每個人的生命嗎？我年紀雖小，可是我是魯國人，不能眼巴巴看著國家滅亡而不去搶救！我能多殺一個齊兵，魯國就少一個敵人，死了也甘心！」說完了，就奮勇殺敵，為國犧牲，大為感動。大家都說：「我們難道不如一個小孩嗎？趕快殺上去，為國家雪恥為汪琦報仇！」這樣魯軍一鼓作氣奮勇殺敵，便把齊兵打得落花流 水。魯國土地完全收復，國勢一轉齊國就不敢再侵犯了。
省零食錢幫助反攻
這篇文章題目叫做「忠勇愛國的小汪琦」。閱讀文後的測驗是非題則問：汪琦上前線時只有 15 歲（是或非）？以上這種暗示教導小四學生殺人的文章與現代被洗腦的中東小聖戰士相差何幾？再看其它 2 篇的題目：「八百壯士」、「鄭成功孤島抗清」，一篇抗日，一篇抗清。綜覽林小妹妹的寒假作業，5 篇的閱讀測驗文章，1 篇教孝，4 篇教勇、教反攻。
10、11 歲的國小四年級生，才剛懂一些字，就要背負國仇家恨，隨時有犧牲自己成為小聖鬥士的民族使命。
寒假作業中除了閱讀測驗，還有常識測驗，是非題舉例：
我國人口的分布是東南稀疏、西北稠密。（答案：非）
上海是我國第一大都市。（答案：是）
選擇題方面：元代遠征那一洲？（歐洲，美洲，非洲）（答案：歐洲。）
填充題方面：我國北部的都市有○○，○○，○○。（答案：北平、天津及青島。）
寫字練習：反攻大陸，消滅共匪。
圖畫：反共抗俄廣告招牌。
除了習題，寒假作業上面還印了生活標語，包括「我看見 國父遺像或總統肖像立即脫帽行禮」、「我把買零食的錢省起來貢獻國家協助反攻大陸」、「我要注意清潔使身體健康準備消滅共匪」……等。
我是四年級，即使隔了 6 年，在 1961 年讀小學，教科書風格始終如一，硬塞一些摸不到、碰不著、不存在、不真實的「國土」知識，以及一股腦的反共作戰思想準備，如此偏頗的教材，真的是我們這一輩威權統治下長大的孩子們的共同記憶。
當教育變成政治的調教術，鞭子就是教材。蒙古人入侵歐洲說是遠征，國軍戰敗撤退叫轉進，邏輯不通荒謬滑稽，但當年的老師們可是教得很認真，學生們學完也當真了，集體做了一場「小學四年級生的夢」，差別只在每一個人夢醒時間不同！
猶記得，孩堤時代不愛讀書的我，最痛苦就是要寫週記或作文，但我的才女姊姊林靜芸教我一招祕訣，大大受用。例如，今天是星期日，爸爸媽媽帶我們全家去餐廳吃飯，大家都覺得很高興，可是想到大陸的同胞在受苦（只能啃樹根受苦受難），所以我們要趕快反攻大陸，解救同胞！
祕訣也就是：結尾有公式（「共」識），就有好分。
（本文由作者林于昉授權轉載，原文刊登於蘋論陣線：《台灣時光機》，原文標題：一個小學生的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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