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flickr@Tax Credits, CC BY 2.0
作者：林明仁、張耕齊
自 1980 年代以來，許多國家或多或少都可以觀察到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的現象。在觀察得到的國家裡，似乎又以美國最為嚴重。2011 年的佔領華爾街運動（Occupy Wall Street）更讓有關「1% 對 99% 戰爭」的爭論到達高峰，並持續盤踞美國媒體上公共政策討論的核心版面。
許多經濟學家重視這個現象，並努力苦尋解釋之道，卻常常落入資料不足的窘境裡。大概是由於分配不均本身具有強烈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特性，使得一個國家前後幾年的分配不均狀況不會有太大差別，分析促使分配不均變化的因素便格外困難。因此，要了解分配不均惡化的成因，勢必需要更豐富、更一致的跨國、跨時資料，以便瞭解在比較不同或是給定類似制度之下，分配不均到底會受到哪些因素影響。
● 一本暢銷書的形成
有鑑於此，法國經濟學家 Thomas Piketty 在 2000 年左右開始，便與許多國家的經濟學家合作（如研究美國資料的 Emmanuel Saez 與英國的 Anthony Atkinson），嘗試挖掘各國長時間的所得與財富歷史資料，找出較為一致的衡量方式，以作為所得分配研究的基礎，並把資料發布在全球頂尖所得分配資料庫 （World Top Income Database）（註 1）。該資料庫目前已收錄近 30 個國家的資料，包括臺灣在內許多國家的資料也將在未來公布（註 2）。
除了整理資料之外，Piketty 進一步把他個人對造成貧富不均機制的理解融入，集結成厚達近 700 頁的專書：《二十一世紀資本論》（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這本書的出版頓時引起風潮，在大眾媒體與學術界都引起廣泛討論，更創下哈佛大學出版社有史以來最快的銷售記錄：兩個月內便賣光 8 萬冊，又再加印了 20 萬本（註 3）。該書目前已經翻譯程超過 30 種語言，至 2015 年 1 月為止全球總共已經賣出約 150 萬冊。這本書的繁體中文版則於 2014 年 11 月出版，Piketty 也於 11 月 16 日應邀來臺，作了 3 場公開演講。其中讓他印象最深刻的，則是在臺大社科院與青年讀者那場對談。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在網路上收看演講與對談的影片。（註 4）
這本書的賣座並非偶然：在對的時間用容易讓人了解的方式嘗試解答一個許多人關心的問題。許多未曾讀過書的人應該也都或多或少知道這本書提出的一大「賣點」：資本報酬率（r）大於經濟成長率（g），使得財富增加速度高於勞動所得累積的速度，進而使得貧富不均惡化。看似直接而簡單的邏輯，事實上卻應該需要經過更仔細的推論。底下我們精要描述這本書提出的幾點看法，最後呈現一些其他學者的意見。
● 分配不均的衡量與長時間資料的發現
這本書主要運用了三種不同衡量分配不均的方式。第一種是把一個社會想像成只有兩種人，即勞工與資本家，再利用國民所得帳，把國民所得拆解為透過勞動賺來的比例（即勞動份額，labor share）與透過資本賺來的比例（即資本份額，capital share），觀察兩者間的消長。第二種衡量方式是以個人為基礎，看賺取前 1% 或前 10% 高的勞動或資本所得（income）者，賺取的錢佔社會整體勞動或資本所得的比例。最後一種衡量方式與前一種類似，只是從存量的觀點，來看前 1% 或前 10% 高財富（wealth）的擁有者，擁有該社會多少比例的財富。
透過長時間的資料，我們可以觀察到幾個現象：
首先，不論是用哪種方式衡量，在兩次大戰期間，分配不均的狀況最輕微（也許是透過戰火的摧殘直接破壞了資本，或是資本價格大幅下跌，間接造成）。
其次，在相同比例下，不論何時何地，財富分配不均的情況始終高於所得分配不均的情況，但是當今財富分配不均的情況遠不如於一戰前夕嚴重。Piketty 把這個現象詮釋為收租者（rentiers）於一戰後瓦解，而世襲中產階級於二戰後崛起（the rise of patrimonial middle class）。
第三，比較美國與歐陸，我們可以觀察到，歐陸在一戰前的所得與財富不均度，均遠高於美國；但是到了今天，美國的不均度卻反而高於歐洲。Piketty 認為，這主要是歐美採取了不同的稅制所致。最後，比較勞動所得不均度與資本所得不均度間的惡化的幅度，我們也可以看出 80 年代後惡化的貧富差距，幾乎都是來自勞動所得不均度的惡化，而非資本所得不均度的惡化。不過，這與本書想要強調重點，即資本所得不均度的惡化，其實有所不同。
● r > g 理論的侷限性
面對如此紛雜的現象，實在難以用單一個理論來解釋。事實上，這本書至少提到了兩個不同的理論，用來解釋兩種不同的分配不均衡量方式。前面提及 r > g 的理論，如美國前財政部長 Lawrance Summers（註 5）、哈佛大學經濟系教授 Greg Mankiw（註 6）以及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家 Daron Acemoglu 與哈佛政治學者 James Robinson（註 7）所批評，應不夠能解釋資本份額的增加與所得（income）不均的惡化，其主要原因有三。
首先，縱使資本報酬再高，只要富人的儲蓄不夠多，便無法把該報酬存起來，貧富差距也無法擴大。
其次，富人擁有資本，持續投資以賺取資本報酬之下，必定也會面臨報酬遞減這個經濟學鐵律的限制，因此 r 不可能一直都大於 g。
最後，富人也會面對其他的問題，如必須分配財產給後代、必須繳較高的稅給政府（Mankiw），以及富者難以恆富的社會流動（Acemoglu & Robinson）等限制。此外，目前在實證上，也仍然找不到 r-g 與所得分配間存在正的相關性（Acemoglu & Robinson）。
Piketty 後來在 2015 年 1 月的美國經濟學年會也上承認，他自己也不認為 r-g 是個很好解釋所得分配不均的方式，尤其不能解釋 80 年代以來惡化的勞動所得不均度。事實上，r-g 可能只能用來解釋最頂尖富人的財富（wealth）分配不均度的惡化（他與共同作者在未發表的文章裡，證明了 r-g 是一種財富分配不均衡量下的增函數）（註 8）。在他篇幅浩大的書裡，似乎也是想以這個論調來處理 r-g 的問題，不過也許說明得不夠清楚，造成廣泛的誤解。
● 以成長模型解釋資本份額的上升
另外，在書的前半段，他也使用經濟成長模型，解釋在經濟成長與人口成長趨緩下，資本／所得比會、也將會上升。然而，也有經濟學家批評他忽略了折舊的作用。一旦考慮折舊，資本／所得比不可能如他所預期般無限制地持續上升（註 9）。先假設他對資本／所得比上升的預期是對的，他又進一步猜測資本與勞工間的替代彈性大於 1，使得資本容易替代勞工，以至於雖然資本／所得比上升，但資本報酬仍然不會下降，因此進一步使得資本份額上升。但是，這樣的猜測，與多數實證上對替代彈性的估計結果並不吻合（註 7）。
最後，我也對過去幾個月來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旋風，提出一些個人的觀察。書籍甫出版時，國外許多著名專欄作家都迫不及待的加以介紹，但評論的主要內容都不脫以下順序：先簡介論點，接著據以下出「分配不均皆是由於不義的富人累積資本與不公的稅制所造成」的結論，最後再以「經濟學家要不就只會埋首在數學符號中，要不就是自甘成為資本主義的幫兇」這一記回馬槍作為結尾。不過我要強調的是，主流經濟學界在一開始雖並未有太大的「公開反應」，但是其實私底下的意見交換，確是一直在進行。
而經過今年美國經濟學會年會的那場由 David Weil、Alan Auerbach、Greg Mankiw，以及 Piketty 共同參與的討論會（即將刊登於今年 5 月號的美國經濟評論），以及在本期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Winter 2015）的論壇收錄文章的辯論，經濟學界對包括議題的重要性、資料的價值與代表性、假設的合理性、書中成長模型結論（model implication）與資料間對話的一致性、其他可能解釋所得不均原因（alternative hypotheses）的討論、以及其所提出的租稅政策是否能被其模型所支持並達到重分配的目標等各個面向，也都有了更深一層的瞭解。
其實，論點也是一種學者生產出來的財貨。透過市場競爭將論點中推論嚴謹，與實證資料相符的部分留下，淘汰掉無法通過考驗的部分，一直都是經濟學界的行為準則。It is just forming a coherent argument （or comments） needs time。不過我也必須強調，過去二三十年來，經濟學界對分配不均議題的確太過忽略。Piketty 在這個時候，又讓學者們又再次重視這個對社會帶來巨大影響的問題，也讓普羅大眾對經濟學產生興趣，貢獻可謂不小。或許 David Weil 教授文章的結尾，可以作為對這本書的最佳註解：
Even if his analysis of wealth inequality over the long period is incomplete, it nonetheless represents an enormously valuable contribution to the state of our knowledge.
【備註】
1. Alvaredo, Facundo, Anthony B. Atkinson, Thomas Piketty, and Emmanuel Saez. 2015. The World Top Incomes Database.
2. 張翔一與陳一姍。2015。〈1% 拿走 11%： 貧富差距的台灣真相〉。《天下雜誌》。
C. Y. Cyrus Chu, Sheng-Cheng Hu, Kamhon Kan, P. C. Roger Cheng, Teyu Chou, Ming-Jen Lin, Pei-Ju Liao, and Ruoh-Rong Yu. 2014. “Top Income Shares in Taiwan, 1997-2013.”WTID working paper.
3. Tracy, Marc. 2014. “Piketty’s Capital’： A Hit That Was, Wasn’t, Then Was Again.” The New Republic.
4. 2014 國際名人論壇 – 皮凱提教授專題演講暨焦點論壇
5. Summers, Lawrence H. 2014. “The Inequality Puzzle.” Democracy： A Journal of Ideas.
6. Mankiw, N. Gregory. 2014. “Yes, r > g. So What?”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Papers and Proceedings, Forthcoming.
7. Acemoglu, Daron, and James A. Robinson. 2015. “The Rise and Decline of General Laws of Capitalism.”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9(1): 3-28.
8. Piketty, Thomas. 2014. “About Capital in the 21st Centur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Papers and Proceedings, Forthcoming.
9. Krusell, Per, and Anthony A. Smith, Jr. 2014. “Is Piketty’s ‘Second Law of Capitalism’ Fundamental?” Revise and Resubmit to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本文同步刊登於台大校友雙月刊 2015 年第 98 期，內容稍有修改。共同作者張耕齊為台灣大學經濟學研究所碩士班學生。）
（文章來源：林明仁、張耕齊授權，原始來源：林明仁、張耕齊：分配不均的大哉問──關於《二十一世紀資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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