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IS

伊斯蘭國到底是什麼?發源地在哪?成立的意圖又是什麼?這些看似簡單的問題,卻從來都沒有一個精準的答案,就連許多西方領導人物,也是毫無頭緒。

像是在幾個月前,紐約時報發佈了美國少將 Michael K. Nagata 的一席私下言論,承認就算他身任駐點中東的特種部隊指揮官,他還是搞不清楚伊斯蘭國打的到底是什麼打算。「我們尚未擊敗伊斯蘭國這個概念。」他說。「我們甚至不知道,這個概念到底是什麼。」他補充。

同時,在去年,美國總統歐巴馬也用了「非伊斯蘭」以及「蓋達祖織的分流」來形容伊斯蘭國;而這樣的困惑,也因此造成許多重大的政策疏失。

  • 和平對伊斯蘭國根本一點也不重要,他們要的就是種族屠殺

伊斯蘭國在 2014 年六月占領了伊拉克的摩蘇爾,現在,他們擁有的土地面積已經大過英國國土。

自 2010 年的 5 月以來,Abu Bakr al-Baghdadi 即為伊斯蘭國的統領人,但是一直到去年夏天,他的一張模糊特寫鏡頭,才釋出於大眾眼前。

Abode of Chaos, CC Licensed)

接著,在去年的 7 月 5 號,他正式踏上摩蘇爾的 al-Nuri 大清真寺講壇,以數代以來第一任哈里發的身分,進行齋戒月的佈道,也是一直到那個時候,我們才有更清晰的照片。而照片清晰度的改變,其實也代表一件事:他正式從被通緝的游擊指揮官,晉身成全穆斯林的領導者。

隨後,聖戰者加入的速度和數量,達到前所未見的境界。

對於伊斯蘭國,我們的概念之所以如此淺薄,其實在某程度上也可以理解:它是一個遺世獨立的國家,很少人能夠啟程後,又平安歸來。領導人 Baghdadi 至今也只有在鏡頭前發表言論過一次,不過他的演說,以及伊斯蘭國無數的宣傳影片,全部都能在網路上找到;這位哈里發的支持者,很顯然地,正在將他們心中偉大的計畫,宣揚國際。

我們可以導出的結論的是,和平對他們而言,一點都不重要;基本上,他們要的就是種族屠殺。儘管他們的宗教理想,使他們無法做出某些實質改變,讓生存變得更容易,但是他們仍將自己視為世界末日的預言者,全心參與其中。

  • 一般大眾對伊斯蘭國的兩個錯誤見解

伊斯蘭國,也被稱作伊拉克和沙姆伊斯蘭國(ISIS),他們遵守的獨特伊斯蘭信念,使其對於最後審判日的信仰,不僅大大影響他們的重要策略,也讓西方能進而預測他們的下一步。但是,與其說伊斯蘭國的崛起,是穆斯林兄弟會在埃及的勝利,不如說他們權力的攀升,好比在另外一個世界裡,David Koresh (大衛教教主)或 Jim Jones(人民聖殿教教主) 並沒有死,他們生存了下來,一統八百萬多個信徒。

就伊斯蘭國特質而言,我們至少在兩個面向有錯誤的見解:

第一,我們常把聖戰主義看成一個單一型態的概念,而且常把蓋達組織的運作邏輯,套到這個早已超越此模式的組織。儘管過往一些伊斯蘭國擁護者,仍將賓拉登稱為「奧薩瑪教長」,但是,聖戰主義在蓋達組織於 1998 到 2003 年的巔峰過後,就開始演化,許多聖戰者現在甚至看不起當今蓋達組織的行動和領導風格。

賓拉登並沒有預期自己會在有生之年看到下一個哈里發,因此,他將自身引導出的恐怖主義,視為當今亂局的序幕。他的組織彈性高,在地理形態上,也能構成具高度獨立運作性的分散網絡。相較之下,伊斯蘭國就需要靠取得領土,來確保其合法性,就領導方式來說,也需要自上而下的管理模式來運作(內部機構分為平民和軍武,領土則是以省為單位來界定)。

第二,我們經常受極度具欺騙性的宣傳手法所騙,被引導進入「伊斯蘭國不具中世紀宗教特質」這種思維。Peter Bergen 在 1997 年第一次採訪賓拉登,隨後出版《聖戰公司》一書,在內文中,某程度上已將賓拉登世俗化。原因則在於,賓拉登幾乎將恐怖主義商業化,將之行銷世界各地,並用該力量,在政治角力上要求特殊形式的讓步,好比要美軍從阿拉伯撤軍。他所部屬的軍隊在當今社會裡昂頭闊步。

  • 如何摧毀 ISIS:引領他們對自己的信仰過度膨脹,走向自我滅亡

我們常常會一貫地認為,聖戰者是現代世俗之人,擁有對當代政治的不滿,他們只是以中世紀信仰當做外皮,讓伊斯蘭國符合同樣的形象。但是,事實上,這個組織的諸多行為,其實非常不合邏輯,唯一的例外就是,他們極度迫切地想要以縝密的行事,把文明和法律帶回遙遠的七世紀,然後目睹世界末日。

為什麼我們可以這樣說?我們甚至可以不用自己說,因為伊斯蘭國自己的官員和擁護者就如此表態了。在許多言論中,他們堅持他們不會、也不能試圖改變從先知穆罕默德就開始執行的統治戒律。他們也常引用經文,或是以代碼來溝通,用非穆斯林覺得奇怪的語言,來涉指早期伊斯蘭教的某些傳統或文本。

舉個例子來說好了,在去年 9 月,伊斯蘭國發言人 Abu Muhammad al-Adnani 教長呼籲西方穆斯林找出異教徒,並「用石頭砸爛他的腦袋」,然後下毒、以車輾過,或是「摧毀他的屍體」。對於西方人來說,這些彷彿在聖經裡才會出現的懲罰,好像被拿來當做現今車禍意外的同位語(Adnani 甚至將美國國務卿 John Kerry 稱為「未行割禮的老頭」)。

不過,Adnani 的言談其實也包含許多神學和法學的討論,他對於農作物的保護,也直接呼應先知穆罕默德的命令,也就是保存完善的水和作物。唯一例外的情況,就是當伊斯蘭軍處防守位置,這樣的話,他們就能允許在異端份子的土地上,於水裡下毒。

不過,現實是,伊斯蘭國的特質等同於伊斯蘭教的特質,而且還非常符合。他吸引了無數神經份子和冒險人士,其中大部分來自中東和歐洲。而且,伊斯蘭國主要的決策和法律,也都是以所謂的「先知之法」為根據,也就是「跟隨先知」和「遵守穆罕默德的預言」,而且是以一絲不苟的方式進行這樣的律法。

穆斯林當然可以不支持伊斯蘭國,但是假裝他不是一個相信盛世太平的宗教組織,就足以讓美國低估他的實力,用錯誤的政策來遏止其生長;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要用正確的方式來應對伊斯蘭國,我們就必須確實了解他的知識譜系,避免其繼續壯大,最後讓他們因為信仰過度膨脹,走向自我滅亡之路。

  •  蓋達組織擴大叛徒標準,伊斯蘭國則持續進行個人與多人處決

在 11 月時,伊斯蘭國上傳了一部影片,其來源可回溯至賓拉登。在影片裡頭,伊斯蘭國承認,伊拉克蓋達組織的領導人 Abu Musa’b al Zarqawi 可被視為一更直接的組織發起者,大約從 2003 年到 2006 年的死亡之間,都算在內,而後也有兩位游擊隊領導人作為追隨者,接著才到現在的哈里發。

不過,很明顯沒被提及的是,賓拉登的繼位者 Ayman al Zawahiri,同時也是一位埃及眼科醫生,現今為蓋達組織的領導人;Zawahiri 並沒有宣誓要效忠 Baghdadi,而部分因為如此,許多聖戰者也開始對他產生不滿,本身缺乏領導風範也讓 Zawahiri 倍受孤立。在該影片中,他也以遭受鄙視的形式出現。不過,蓋達組織和伊斯蘭國之間的分裂,早在一開始就出現,而且後者血腥的暴力作風,也有因可循。

Zawahiri 在隔離期間有一名 55 歲的同夥 Aby Muhammad al Maqdisi,同為約旦的神職人員。不為美國讀者所知的是,他同時還是蓋達組織極為重要的建築家和聖戰者。就多數原則來看,Maqdisi 和伊斯蘭國是可以達到共識的,因為兩者都和遜尼派的聖戰者分支薩拉菲派(Salafism)有著密切相關。薩拉菲派的命名則是源於阿拉伯語al salaf al salih意旨「虔誠的祖先」。所謂祖先指的即是先知本人,以及其早期的追隨者,也就是薩拉菲份子崇敬並效仿的對方,在戰爭、服飾、家庭生活,甚至牙齒治療皆然。

Maqdisi 當初教導了 Zarqawi 許多事,後者在前赴伊拉克打仗時,也將其忠告謹記在心。不過,Zarqawi 的狂熱程度很快地就超越了 Maqdisi,也隨後遭到指責。問題就在於,Zarqawi 的手法太過血腥,對於其他派別的穆斯林,也不具包容,驅逐和殺害都是手段之一。

在伊斯蘭教中,所謂的 takfir 指著是驅逐,在神學角度上來說,是極度有害的。先知曾說:「如果有個人對他的兄弟說:『你是個異教徒。』那麼二者之一,必有一人是對的。」如果做出指控的人是錯的,那麼他自己本身就犯下了誣告罪,以死亡做為懲罰,但是現今,Zarqawi 幾乎是毫無限制地在擴大「誣告」的範圍,讓穆斯林一一成為異端份子。

Maqdisi 曾因此寫信給他,說到:「你需要更謹慎一點,而且沒有必要如此大規模實行 takfir,或是因為人民有罪過,就宣稱他們是叛徒。」叛徒和罪人之間的差別可能很細微,但是對於蓋達組織和伊斯蘭國而言,這差別就是所有爭論的關鍵點。

否認古蘭經的神聖和穆罕默德的預言,就會直接構成判節。但是,Zarqawi 則是將定罪的範圍擴大,將許多行為也視為逐出伊斯蘭教的標準,包括販賣酒或毒品、穿著西式服裝、刮鬍子、在選舉時投票(投給穆斯林也一樣),甚至不常叫別人叛徒,也會讓你成為一名叛徒。

大多數的伊拉克阿拉伯人都是什葉派,而他們也常常成為受害者,因為伊斯蘭國將什葉派視為一種「創新」,而創新本身,就是否認可蘭經的完美。(伊斯蘭國認為,崇拜伊瑪目的墳墓和公共自我受刑都不是出自古蘭經的先例。)這大概也就代表,什葉派的 2 億名信徒,都會被伊斯蘭國處死,其中還包括許多穆斯林國家的元首,因為他們依循的教條是人為制定的法律,而不是伊斯蘭教法或是真主制定的法條。

根據 takfiri 的標準,伊斯蘭國的目標就是屠殺世上的人。由於沒有來自其領土的客觀數據,我們也無法精確地知道屠殺的程度到底在哪,但是根據社群媒體的更新,我們可以知道,個人的處決是持續在進行的,而且每過幾個禮拜,就會執行一次多人處決,穆斯林的「叛徒」都常就是受害者。同時,如果基督徒並沒有反抗政府之意,就能夠免於處決,只要他們願意繳納名為 jizya 的特別稅,並宣告臣服,Bagdadi 就會豁免他們。

數百年過後,歐洲的宗教戰爭已逐漸平息,人們也不再因為詭祕的神學爭論而死亡。不過,大概也是因為這樣,西方人對於神學和伊斯蘭國的運作,都保有懷疑甚至是否定的態度。許多人拒絕相信他們對信仰的高崇拜度,也不相信他們能因為深信世界末日,而有如此行動。

  • 許多主流穆斯林團體,將伊斯蘭國稱做「非伊斯蘭」

他們的懷疑是可以理解的。就過往歷史看,許多指責穆斯林盲目追隨經文的西方人,到最後都遭逢學術界的譴責,由其是已故的 Edward Said。他曾指出,將穆斯林冠上「非現代」這種意象,就是在詆毀他們。學者們則要大眾仔細觀察,深入了解這些神學發源之背景,是因為有不良統治、社會變遷、還有土地因石油才有價值這種羞辱,才會造成信仰和行動上的差別。

不承認這些因素的存在,任何關乎伊斯蘭國崛起的解釋就不夠完整。如果沒有把意識形態的考慮也涵蓋進去,也算是另一種站在西方角度觀察所產生的偏見,如果宗教思想在華盛頓或是柏林不具影響力,那當然在拉卡或是摩薩爾也一樣。而我們總沒有思考過,一個膾子手要處決一名叛節者,通常都是基於宗教理由。

許多主流的穆斯林團體,甚至已經到達把伊斯蘭國稱做「非伊斯蘭」這樣的境界。我們當然會很開心,因為絕大多數的穆斯林,並沒有想要把好萊塢當做下一個血流成河的中意地點,但是當穆斯林這樣定義伊斯蘭國,基本上就像神學權威 Bernard Haykel 說的一樣:「非常尷尬、政治正確,但就是用裹著糖衣的鏡,看自己的宗教。而且,他們也已然忘記了,宗教在歷史和法律上的要求。」許多對於伊斯蘭國之宗教性質的否定,也都是基於「自身宗教與基督教和其他無關論調所產生的交錯信念」。

根據這名神學專家 Haykel 的說法,伊斯蘭國的成員在宗教上十分活躍,引用古蘭經幾乎是隨處可見。「就連士兵們也常常談論古蘭經。」他說。「他們會在鏡頭前不斷重複基本教義,並且說明自己貫徹始終。」他認為,把伊斯蘭國認定是扭曲伊斯蘭教條之元兇,是個大錯特錯的想法。「大眾想要幫伊斯蘭國脫罪。他們喊著『伊斯蘭教擁護和平』的口號,好像這就他們實踐古老文本的方式。」而這些文本是所有遜尼派穆斯林共享的,並不是只有伊斯蘭國。「這些人和所有穆斯林一樣,具有同樣的合法權利。」他說。

  • ISIS 不只遵從經文字面上的意思,還腦補一般穆斯林不會有的瘋狂實踐

所有穆斯林都承認,穆罕默德早期的爭戰並非毫無缺陷,而所有律法也都是根據當時動盪的時局,再做進一步修正。根據 Haykel 的估計,伊斯蘭國的軍事份子,幾乎都是以早先的戰爭手法作為行動標準,而其中有大量的行為,都不是現代穆斯林願意承認同屬為神聖經文的一部分。「奴隸制、釘十字架,和斬首,這些都不是從中古留下來的傳統。」他說。「現在,伊斯蘭國是要把過往的戰鬥模式,帶到 21 世紀。」他補充。

根據古蘭經經文,釘十字架是專屬於伊斯蘭敵人的懲罰之一。而基督教所繳納的 jizya 稅,也可以在古蘭經第九章找到說明。伊斯蘭國的領導人用極為嚴苛的方式,想要全面仿效先知穆罕默德。「讓人訝異的是,他們不是只遵從經文字面上的意思,還包括一般穆斯林不會有的,彷彿如著魔般的實踐態度。」他說。

在伊斯蘭國崛起之前,數百年來沒有人用如此激進的手法,試圖達到與先知言行如出一轍的境界。他們現今占領了大部分沙烏地阿拉伯的領土,以相對弱化的教法,在該區實行嚴苛法條。對於 Haykel 來說,這其實也是兩個組織之間一個重要的區別。他說:「瓦哈比教徒不會肆意實行暴力行為。」他們身邊都是穆斯林,他們所占領的區域,居民絕大多數也是穆斯林。「但是,ISIS 要的就是重溫早先時期的統治。」早期的穆斯林身邊並非都是穆斯林,而對於伊斯蘭國而言,在能夠實行 takfiri 的形況下,他們就認為自己也面臨同樣的處境。

而且,就算蓋達組織今天想要恢復奴隸制好了,他們也從未明言過。而這樣的沉默,反映出他們在決策上的思量,並將大眾的同理心考慮在內:當伊斯蘭國開始囚禁人民,就連他的擁護者也會開始產生遲疑。不過,就算這樣,現在的哈里發仍接納奴隸制度,以毫不羞愧的態度,實行釘十字架這般的酷刑。「我們會戰勝羅馬軍隊,打碎十字架,然後囚禁你們的女人。」伊斯蘭國發言人 Adnani 說。「就算我們無法達成此作為,我們的後代也會,他們會把你們的小孩拿去奴隸市場販賣。」

十月時,伊斯蘭國的 Dabiq 雜誌刊登了一篇「奴隸制的復興」之文章。裡面提出 Yazidis(古老庫德教派的教徒。因為該教派擷取伊斯蘭教的些許元素,成為伊斯蘭國在北伊拉克的攻擊對象)為什麼是偏離正軌的穆斯林,以及為什麼他們該被處死或是囚為奴隸。有許多研究伊斯蘭國的學者則聚在一起,試圖找出解決方法。在文章中,匿名的作者寫到:

Yazidi 婦女和孩童應該要依據伊斯蘭教法,被分配到伊斯蘭國的聖戰士軍隊裡去。我們該把叛徒(kuffar)的家庭全部囚禁起來,當作奴隸,其中,女人則作為妾,因為這是伊斯蘭教法裡明定的。如果有人試圖否定或嘲笑伊斯蘭教法,他就是在否定或嘲笑古蘭經經文和先知的講述,那麼,他們就是叛徒。

(圖片來源:Bora S. Kamel, CC Licensed)

  • 網路是宣傳關鍵,但是 ISIS 的斬首影片仍有不少穆斯林反對

根據推測,數以萬計的穆斯林已移民至伊斯蘭國,募兵地點則包括法國、英國、比利時、荷蘭、澳洲、印尼、美國,以及其他各國,他們抱著征戰的決心,許多人死意堅決。來自倫敦國王學院的 Peter R. Neumann 教授說,網路對於伊斯蘭國的宣傳政策,有著關鍵性的影響,它讓世界各國只要有網路的地方,都能看見他們的影片。許多困於家中的穆斯林婦女,也因為網路招兵,在思想上變得激進,因而主動聯絡網路募兵人員,並動身前往敘利亞。伊斯蘭國也不只將目標設定在女性,他們希望能雙管齊下,建立所謂完整的社會。

Musa Cerantonio 被 Neumann 和其他學者視為當今「新思想權威」之一,扮演著引導外國人加入伊斯蘭國的角色;他曾在開羅的電台佈道三年,而因為他頻繁向聽眾呼籲穆斯林該建立一個哈里發國,最後被電台要求離開。目前,臉書和推特則成為他的佈道平台。

Cerantonio 身形高大和藹可親,但他說,當他看到斯伊蘭國的斬首影片時,他幾乎是臉色慘白。儘管伊斯蘭國的擁護者多少需要替血腥背書,他仍極為痛恨暴力(他也表示他對炸彈客這個想法是不認同的,因為上帝禁制自殺。就許多層面來說,Cerantonio 和伊斯蘭國的立場並不相同)。去年六月,他和他的夫人試圖移民到別的國家,但是最後在菲律賓遭到攔截,並因簽證逾期被遣返澳洲。在澳洲,試圖加入或是前往伊斯蘭國是違法的,在情況不明的狀態之下,Cerantonio 的護照也被沒收。如果他被發現曾協助任何人前往伊斯蘭國,結果就是入獄服刑。不過,目前他尚未受到任何處置,因為基本上,他就是單純的理論學家,只是許多聖戰者認為,他對於伊斯蘭國的相關言論十分可靠而已。

  • 「我只能說,Baghdadi 這個哈里發已經重新建立了伊斯蘭。」

回溯到過往,最後一任哈里發出現在 16 世紀達到巔峰的奧斯曼帝國。隨後聲勢直落,直到 1924 年,土耳其共和國創立者 Mustafa Kemal Ataturk 正式併吞該帝國。但是,就和許多伊蘭國的支持者一樣,Cerantonio 並不認為當時的哈里發具合法性,因為他並沒有徹底實行伊斯蘭教條,像是石刑、奴隸制,和斬人四肢,同時也不是先知古萊氏族的後裔。

Baghdadi 在摩蘇耳講道時,用了極長的篇幅來闡述哈里發的重要性。他說,儘管哈里發國已淪為有名無實之概念,但是復甦哈里發國,是全體人民的共同責任。他和他的追隨者「趕著宣布哈里發國的成立,然後建立領袖的存在」。他還說:「這是穆斯林的責任,儘管失落數個世代,穆斯林不復興哈里發國,就是犯罪,穆斯林必須要找到方法,來重建哈里發國。」就和之前的賓拉登一樣,Baghdadi 用字華麗,並引用了許多經文和古典修辭。但是,和賓拉登以及其他哈里發不同的是,Baghdadi 確實是古萊氏後裔。

Cerantonio 說,哈里發並不只是一政治實體,他同時也為實現救贖的管道。在伊斯蘭國的宣傳裡,有著來自各地聖戰組織表示效忠的消息。Cerantonio 引用先知的話,說明死而不效忠,就是死於無知,也就是在無信仰中死亡。也就是說,歷史上死於 1924 年到 2014 年的穆斯林,都是所謂的死於無信仰,「我只能說,這個哈里發已經重新建立了伊斯蘭。」Cerantonio 說。

「我並沒有說要宣誓效忠。根據澳洲法條,向伊斯蘭國表示效忠是違法的。但是,我同意 Baghdadi 確實有符合要求。我向你眨個眼,你自己解讀。」

要成為一名哈里發,就要符合遜尼教法中許多規定:要為古萊氏後裔,穆斯林,且須為成年男子,為人道德正直,行為坦蕩,還需要具有權威。而根據 Cerantonio 的說法,擁有權威是最難達到的一項標準,因為他必須先有領土,並能在該領土上實行伊斯蘭教法。Baghdadi 的伊斯蘭國早在 6 月 29 日前就達到這些要求。

就在正式達成成就後,一名組織內的西方人,根據描述大概在領導階層,就提出宣布建立哈里發國的概念。他和其他發言人向掌權者提出建議,說明再不立國,就是有罪。

Cerantonio 說,如果 Baghdadi 再延遲立國,就會有另一團體向他宣戰。他們準備了一封信,給 ISIS 數個掌權人物,表達他們對於指派哈里發失敗的不滿,最後則由伊斯蘭國的發言人 Adnani 所平息。Adnani 告訴他們一個秘密:「早在公開宣布前,他們就已建立哈里發國,也早有一名合法的哈里發。雖然在當時,其實也只有一個選擇。」Cerantonio 接著說:「如果他是合法的哈里發,你就一定要向他宣布效忠。」

在 Baghdadi 七月的佈道後,聖戰士們彷彿重獲目標,每日不斷流入敘利亞。德國作家兼政治家 Jürgen Todenhöfer 曾在 12 月到伊斯蘭國走一趟,發現兩天之內,就有一百名士兵抵達土耳其邊境的招兵站。而且,根據他的回報,外國人亦不在少數。

在與 Cerantonio 會面的一個禮拜前,《大西洋月刊》的記者 Graeme Wood 在倫敦與三名前伊斯蘭團體(現已被禁)的團員會面,分別是 Anjem Choudary、Abu Baraa,和 Abdul Muhid,三者皆向他表達移民伊斯蘭國的渴望,因為他們許多夥伴早已到達他們夢想的國度;他們現今無法成行,是因為護照被沒收。就和 Cerantonio 一樣,他們把哈里發國視為地球上唯一的正當行政體系,但是當然,他們也不會承認自己已表示效忠。對他們而言,與記者會面最主要的目的,是向他解釋伊斯蘭國代表的真正意義,以及該實行的政策,是如何反映真主創立的律法。

Choudary 現已 48 歲,是該團體早期的領袖,他常在電視台上露面,因為他算是少數能為伊斯蘭國進行有力辯駁的人,同時也是少數官方能找到的人。在英國,他的形象不佳,被視為一不具信用的吹牛大王,不過他和他的追隨者都堅信伊斯蘭國背後的真理。Choudary 和其他人在推特上,算是與伊斯蘭國緊密相連,而 Abu Baraa 則是在 Youtube 上經營一個頻道,專門回答有關伊斯蘭教法的問題。

從 9 月開始,官方就開始調查上述的三個人,原因為擁護恐怖主義。因此,他們也必須分開與記者 Graeme Wood 會面,否則就會違反假釋條件。當記者在與 Choudary 會面時,Choudary 說:

「早在哈里發國成立以前,大概 85% 的伊斯蘭律法,就已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成擱置狀態。而現在,我們有了哈里發。」

舉例來說,如果沒有哈里發國的存在,偷竊的現行犯就不一定會被斬手。如今有了哈里發,這項懲處,以及其他所有法條上的罪刑,都會一一復甦。就理論上來說,哪裡實行這些法律,穆斯林就要往哪裡去。

哈里發是一定要實行伊斯蘭教法的,一點點的偏離,都有可能導致原先宣布效忠的人,私下提醒哈里發的錯誤,若極端一點,哈里發還有可能被逐出教派。(Baghdadi 在佈道中說:「我必須承擔這責任,被迫執行這項沉重的責任。」)而在如此義務之下,哈里發得到的回報,就是毫無異議的臣服,只要支持非穆斯林政府,經警告仍持續行為,就會被視為叛徒。

(圖片來源:Maymona, CC Licensed)

Choudary 說,伊斯蘭法因為在阿烏地阿拉伯不完整的實施,遭受不少誤解。「問題是在於,他們只遵守伊斯蘭教法裡的刑責這一塊,而沒有一同實現經濟和社會平等。這代表的,就是不全面的實行。如此一來,自然就會有人對伊斯蘭教法產生不滿。」他說。「所謂的全面,包括提供人民免費的住宅、服飾,以及食物,不過當然,人們也可以用工作換取這些。」他補充。

現年 32 歲的 Abdul Muhid 則在後續與記者會面時進一步補充講述伊斯蘭的福利制度,他說,伊斯蘭國在道德罪刑上,實行的是相當中世紀的懲罰,像是酗酒或姦淫處以鞭刑,以及通姦處以石刑;但是就社會福利來說,是可以達到 MSNBC 的滿意標準的,而且衛生健保也是免費的。於是記者不僅反問:「英國不也是嗎?」Abdul Muhid 則回答:「有些還是沒有免費,好比視力。」對於伊斯蘭國來說,提供這些社會福利並不是一項政策,而是真主在律法中規定的責任。

所有的穆斯林都認定,只有真主知曉未來。但是,他們同時也同意,在古蘭經和先知的預言中,他們有機會一探未來。伊斯蘭國與其他聖戰運動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們相信這個概念是被寫在古老經文裡的,而且著重此概念的程度,也不容小覷。正因如此,相較於其他團體,伊斯蘭國對於其任務的宗教特質,是抱持著顯著不同態度的。

  • 伊斯蘭國也有世俗理想,但世界末日卻是他們的宣傳重點

大致上來說,蓋達組織比較像一個大型的地下政治運動,理想世俗,也就是把非穆斯林逐出阿拉伯半島、摒棄以色列,然後終結穆斯林土地上的獨裁。當然,伊斯蘭國也有世俗的理想,但是世界末日,比較像他們一直以來宣傳的重點。

賓拉登自己本身很少提及世界末日,就算他提到好了,他也是抱持著自己早已死亡,無緣光榮見證世界末日這種想法。「賓拉登和 Zawahiri 都出身於遜尼派的菁英家庭,本身並看不起這種推想,認為這想法只是大眾狂熱。」Brookings 機構的 Will McCants 如此說到。近期,他正著手撰寫一本與伊斯蘭國之世界末日狂想有關的書。

在美國占領伊拉克的最後幾年,伊斯蘭國的直接創始人卻認為四處都有末日的跡象。他們甚至抱有期盼,希望在一年內,帶領穆斯林走向勝利的 Mahdi 就會在世界末日前出現。McCants 說,在 2008 年,曾有一位著名的伊斯蘭教徒警告賓拉登,說組織現在正由千年致福論者所領導,並且「無時無刻都在談論 Mahdi,並依照自身推測的降臨時機點,制定相關決策。」根據 McCants 的說法,這現象讓「蓋達組織不得不寫信給那群領導,要他們別再說了。」

對於某些真正渴求善惡大戰的信徒來說,世界末日將帶來的血腥畫面,在某程度上滿足了他們深層的心理需求。在《大西洋月刊》記者所會面過的伊斯蘭國擁護者中,好比上述所提的 Cerantonio,都對末日決戰表達高度的興趣,並對伊斯蘭國爾後的光景,感到期待不已。

某些言論是基於主流遜尼派的經文,也就是伊斯蘭國宣傳政策上出現的字,其中包括:他們相信總共會有 12 個合法哈里發,而 Baghdadi 位屬第 8 個,以及羅馬軍隊會在敘利亞北部與他們正面對決,最後伊斯蘭會和反救世主論者在耶路撒冷進行對戰。對於伊斯蘭國來說,位於敘利亞的 Dabiq 城市,因此有著極重大的意義。除了將雜誌以其為命名,甚至在佔領 Dabiq 之後,在戰略價值低的平原上大肆慶祝(天價花費)。而這一切都是因為 Dabiq 是先知預測羅馬軍隊會紮營的地點,伊斯蘭大軍則會在此處,讓 Dabiq 成為羅馬軍隊歷史上的滑鐵盧。

「Dabiq 基本上都是農田。」一位伊斯蘭國支持者在推特上說。「你可以想像,大規模的戰爭於此發生。」伊斯蘭國的宣傳人員無一不期盼這場戰役,並不斷使用文字暗示它即將來臨。雜誌也引用 Zarqawi 的話:「光火已於伊拉克亮起,熱度則會不斷增強,直到它燒盡所有 Dabiq 裡的十字軍隊。」

既然 Dabiq 已被攻下,伊斯蘭國等的就是軍隊的到來了,因為一旦他們擊垮了該軍隊,世界末日就會開始倒數。西方媒體常常忽略掉宣傳影片中有關 Dabiq 的片段,只著重在斬首的畫面。「我們現在正在埋葬第一個美國十字軍,就在 Dabiq 這裡,並等待其他軍隊的到來。」斬首影片裡的行刑者如此說到,並展示 Peter Kassig 被斬下的頭顱。在 12 月的伊拉克征戰中,聖戰隊員報告(可能是誤報)他們看見美國士兵,當時,伊斯蘭國的推特上充滿狂熱的回應和留言,好像一群過度熱情的主人,正歡迎賓客到來。

根據先知預言,Dabiq 一戰的敵手是羅馬軍隊。然而,到底誰才是所謂的「羅馬軍隊」?既然教宗目前沒有軍隊,這實實在在是個爭議。不過,根據 Cerantonio 的說法,羅馬指的應是東羅馬帝國,首都就是今天的伊斯坦堡,也就是說,所謂的羅馬,指的應是土耳其共和國,也就是在 90 年前,結束最後一個自我封授之哈里發的土耳其共和國。不過,根據其他伊斯蘭國的消息,「羅馬」指的可能也是任何異教徒的軍隊,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看見美國士兵,會欣喜若狂的原因。

在 Dabiq 戰役後,Cerantonio 說,哈里發接下來會攻陷伊斯坦堡。有些人認為,哈里發國最後會佔領全世界。但是,Cerantonio 則認為,哈里發國的勢力,不會越過 Bosporus 海峽。Dajjal 在穆斯林末日文學中,是一位反救世主論者,他會從東伊朗前來,並殺掉大群哈里發戰士。不過,正當他準備結束剩餘的 5 千名士兵時,耶穌就會再臨地球,刺死 Dajjal,然後帶領穆斯林迎向勝利。

伊斯蘭國擁有的單一意識形態,其實也讓我們能在某程度上,預測他的行為。賓拉登很難猜,像是在他的第一場電視採訪時,他就用十分拐彎抹角的方式結束回答。CNN 的 Peter Arnett 問他:「你的未來計劃是什麼?」賓拉登則回答:「你會從媒體得知,如真主之意。」伊斯蘭國則是和賓拉登大大相反,經常公開其計畫,當然也不是全部,只是數量之多,我們已能從中推測他會如何整治和擴大他的領土。

  • 利用戰爭來擴展領土,就是哈里發的責任

Choudary 和他的學生仔細地和記者說明,伊斯蘭國在成立哈里發國後,是如何實行外交政策。現今,他們的方向就是所謂的「攻擊性聖戰」,也就是用武力的方式,入侵非穆斯林地區。「至今,我們都還在自我保衛階段而已。」Choudary 說。沒有哈里發國的存在,攻擊性聖戰就不是個可行的概念,但是既然現在哈里發國已然存在,利用戰爭來擴展領土,就是哈里發的責任。

Choudary 試圖向記者解釋,目前伊斯蘭國實行的政策,與其說是殘忍,不如說是充滿寬容;他說,伊斯蘭國有責任震攝敵人,用斬首、釘十字架、還有奴役婦孺這些手段,來實行神聖的指令,因為如此一來,勝利就會更快到來,避免過久的衝突。

Choudary 的夥伴 Abu Baraa 則解釋,根據伊斯蘭教法,所謂和平條約只能是暫時性的,為期不能超過 10 年。同理而論,接受邊界的劃分,也被先知認為是該逐出教派的。也就是說,如果哈里發同意簽屬長期和平條約,或是永久性的邊疆劃分,他就會被認定犯下大錯。而且,雖然暫時性的和平條約可以續期,但是不能同時與所有敵人延長條約,也就是說,哈里發一年內至少要發動一次聖戰,永不得歇,否則就是墜入罪的深淵。

若我們真要把給伊斯蘭國打個比方,那大概就像當時柬埔寨的紅色高棉,屠殺了將近三分之一的人口。不過,紅色高棉在聯合國是佔有一席之地的。「這是不被允許的。」Abu Baraa 說。「駐派大使到聯合國,就是認同真主以外的權威。」他同時也指出,這種外交政策就是 shirk,也就是所謂的多神信仰。如果 Baghdadi 也這麼做,那他就會被當作異端,隨之被取代。就連用選舉的方式,投給支持哈里發國的政治候選人,也都算是偶像崇拜。

伊斯蘭國有多具破壞性,這我們真的怎麼說都不過分。因為現今國際的體系,就是要保有邊界劃分,不管該國多不情願都一樣。但是,對伊斯蘭國來說,認同這件事,就是意識形態上的自殺。反觀其他穆斯林團體,像是穆斯林兄弟會和哈瑪斯,兩者都在民主的誘導下,接受了這些觀點,並十分樂意接受邀請,成為聯合國的一員。就連對塔利班也是,協商手段時不時就能奏效。對於伊斯蘭國來說,塔利班讓阿富汗與阿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和阿聯酋互派大使,就是違反法條。簡單來說,在伊斯蘭國的眼裡,上述的行為不是自主性的選擇,而是叛徒的行為

  • 美國一連串小看伊斯蘭國威脅,也使 ISIS 更如脫繮野馬瘋狂

美國和其聯盟國對於伊斯蘭國的態度,就相對緩慢,而且看起來毫無頭緒。

伊斯蘭國的野心早在 2011 年時,就能在社群網站上看出端倪。當時,他還只算是敘利亞和伊拉克眾多的恐怖組織之一而已,也尚未犯下大規模屠殺。伊斯蘭國的發言人 Adnani 曾告訴他的追隨者:「我們要重建伊斯蘭哈里發國。距離世界末日的到來,時日已不多。」Baghdadi 也早就在 2011 年,把自己定位在「信仰的領袖」。在 2013 年 4 月,Adnani 也宣布「開始準備以先知的預言,重劃這個世界。」接著在同年 8 月,他也表示:

「我們的目標是,用先知之法,建立一個不需要界定邊界的伊斯蘭國。」

當時,伊斯蘭國已佔領敘利亞的 Raqqa,人口約 50 萬,並不斷招募大量的外國士兵。

如果我們能早點釐清伊斯蘭國的意圖,並且意識到位於敘利亞和伊拉克的真空地帶,可能對伊斯蘭國構成相當有利的行動條件,那麼至少我們可以及早要求伊拉克強化其與敘利亞的邊防,並與其國內的遜尼派教徒達成共識。如此一來,在哈里發宣布佔領伊拉克的第三大城市時,其產生的震撼效果就不會如此強烈

——然而,在 1 年多前,歐巴馬卻告訴紐約時報,說他將伊斯蘭國視為蓋達組織較弱小的分流,並表示:「讓大學校隊穿湖人球衣,並不會讓他們變成 Kobe Bryant。」

不能區分伊斯蘭國和蓋達組織之間的差別,就是一大失敗,也導致許多不良且危險的政策。例如,去年秋天,美國政府同意鋌而走險,用高風險計畫來挽救 Peter Kassig 的性命。這個計畫包含和伊斯蘭國與蓋達組織的人接洽,這聽起來,何等草率。

這個計劃需要來自 Abu Muhammad al Maqdisi 的協助,也就是 Zarqawi 的恩師,去和伊斯蘭國的意識形態總導 Turki al-Binali(也是 Maqdisi 之前的學生)進行接觸。儘管先前兩人也因 Maqdisi 之於伊斯蘭國的批評,最後不歡而散。Maqdisi 早在先前就向伊斯蘭國呼籲,希望能赦免英國司機 Alan Henning 的性命(他進入敘利亞運送物資給孩童)。在 12 月,衛報也指出,美國政府正透過相關中間人,要求 Maqdisi 代表 Kassig,向伊斯蘭國求情。

Maqdisi 當時正不受拘束地在約旦生活,但還是有受到相關嚴控,且不能與國外的恐怖分子聯繫。當約旦准許美國再次讓 Maqdisi 與 Binali 會面時,Maqdisi 就用美元買了一支手機,並與 Binali 通話。但是隨後,約旦政府就停止雙方對談,並以對話內容為由,將 Maqdisi 送入獄。幾天後,網路上就出現了 Kassig 被斬首的影片。

Maqdisi 在推特上,幾乎是受盡了伊斯蘭國擁護者的嘲諷,而蓋達組織本身,也因為拒絕承認哈里發,而遭受嚴重輕視。專門研究伊斯蘭國意識學的專家 Cole Bunzel 在讀過 Maqdisi 對於人質之死的言論後,認為 Maqdisi 的文字,只會加速後續人質的死亡,Bunzel 表示:「如果我被伊斯蘭國挾持成人質,然後 Maqdisi 在外面說我不該被殺,那我大概就可以跟自己說再見了。」

Kassig 的死是個悲劇,而原本計畫設定的成功,也應該要達到更高的層次。Maqdisi 和 Binali 之間的和解,應該要能夠幫助消解全世界兩大聖戰組織之間的嫌隙。儘管,政府很有可能只是把 Binali 當作情報庫,或是打算在與他會面後,直接將他除掉。但是不管如何,這個找人替美國扮演媒合角色的決定,就是不當判斷的充分展現。

  • 美國一旦選擇進攻,其實就會加速穆斯林招兵

早期的漠不關心,讓我們現今不斷被空襲和戰爭疲勞轟炸,眾多政策也已無法改變伊斯蘭國目前的土地佔領狀態。許多觀察家要求將行動升級,希望能部署達上萬人的美國軍隊。這些聲音其實也值得一聽:這個不怕公開進行屠殺的組織,已經走到了受害者的家門前,而且每天,都在其領土上,犯下殘忍暴行。

要解構伊斯蘭國擁護者的凝聚力,其中一個方式,就是在軍武上勝出,並同時佔領當前由哈里發統領的部分敘利亞及伊拉克地區。蓋達組織之所以會難以根除,原因在於他偏於地下組織,但是伊斯蘭國並不是,也沒有那個能耐。如果伊斯蘭國在敘利亞或伊拉克失去控管範圍,他就無法以哈里發國的方式繼續存在。哈里發國是不能以發動地下運動來存在的,因為擁有實質領土,對他們來說是必要條件,也就是說,一旦奪走其領土,所有效忠誓言就難具效力。

當然,以前立下誓言的效忠者還是可以持續攻擊西方國家,持續斬首他們的敵人,但是模式不一樣:只能各自行動。這樣一來,就會失去宣傳哈里發國的價值,接著一同逝去的,也包括向宗教效忠等移民責任。如果美國要進攻,那麼根據伊斯蘭國的 Dabiq 大戰之論,他們可能會在 Dabiq 投入大量資源,準備打場常規戰。如果伊斯蘭國將武力全都聚集在 Dabiq,那麼一旦伊斯蘭國被擊敗,就永無復甦之路。

不過,將行動升級並沒有這麼簡單。美國進攻的敵人是伊斯蘭國,而伊斯蘭國,同時也是最大的敵人。當斬首影片內的蒙面行刑者直接對歐巴馬做出負面言論,就代表他要的是美國人全體應戰。所以說,美國選擇進攻,對全世界的聖戰人士來說,就是極大的勝利,因為對他們而言,無論他們是否有選擇對哈里發效忠,他們一致相信,美國想要發動一場現代十字軍大戰,並殺掉穆斯林。

美國一旦選擇進攻,其實就會加速穆斯林招兵。更何況之前美國占領土地時,所得評價又偏負面,所以進攻這件事,確實還須再多加商討。畢竟,ISIS 之所以會崛起,正是因為先前美國的佔領,替 Zarqawi 和其追隨者創造了出頭機會。所以,誰知道另一個不縝密的行動,會帶來什麼後果?

(圖片來源:The National Guard, CC Licensed)

  • 「獨狼型」伊斯蘭國擁護者已對西方目標發動攻擊,襲擊只會更多

根據我們目前所知的一切,透過空襲和代理戰似乎是僅存的最好的選擇。庫德族人和什葉派派徒看似永遠都不會屈服,也當然無法控制整個遜尼派位於敘利亞和伊拉克的中心領土(因為他們在該地是被憎惡的),但是他們其實能夠阻止伊斯蘭國繼續擴張。當這些擴展領土的失敗,經由時間累積,伊斯蘭國就會偏離先知畫出的偉大願景,只像一個無法給人民福祉的失敗政府。

伊斯蘭國的人道主義成本是很高的。但就算伊斯蘭國常被拿來和蓋達組織相提並論,他對美國的威脅是相對小了許多。蓋達組織的「遠方的人」(西方人)之戰略概念,在聖戰團裡中,算是相當罕見,因為絕大多數聖戰組織的目標,都是設定在「附近」,好比伊斯蘭國。對於伊斯蘭國來說,敵人幾乎埋伏四處,其領導對於實行伊斯蘭法和領土擴張的態度,都算是無人可及。 Baghdadi 曾直接向他的沙烏地代理人表示過,說要先對付什葉派,再來才是阿烏地王國的遜尼派支持者,最後,才是異端十字軍和他們的基地。

那些外國戰士(以及他們的妻子和小孩),通常都是選擇單程來到哈里發國,而這也代表,他們想要真正在伊斯蘭教法下生活,而且其中有不少人希望能因此成為烈士。根據伊斯蘭教法,真正的信徒需要居住在哈里發國,而許多宣傳影片裡也涉及不少聖戰者,把他們的法國、英國,和澳洲護照燒毀。有不少「獨狼型」的伊斯蘭國擁護者已對西方目標發動攻擊,而且在未來,襲擊只會更多。

但是,許多攻擊者其實只是絕望的一般人士,因為護照被沒收,所以他們無法親自到哈里發國,而且就算伊斯蘭國公開表示支持這些位於西方的攻擊行動,他們也沒有真正計畫或是資助過任何襲擊案件(查理事件主要是來自蓋達組織的行動)。

在 Jürgen Todenhöfer 於 12 月走訪摩蘇爾時,他曾訪問過一名德國聖戰人士,詢問他有沒有同夥曾回到西方發動攻擊。那名聖戰者則表示,回到西方的人都只算「輟學生」,他說:「事實上,任何從伊斯蘭國回到西方的人,都該為自己的行為懺悔。我希望,他們能好好釐清他們的信仰到底是什麼。」

  • 伊斯蘭國是有可能走向自我毀滅的

其實,只要適當控制,伊斯蘭國就有可能會走向自我滅亡之路。沒有國家願意成為其盟友,而伊斯蘭國的意識形態,也會讓這個外交狀況持續下去。

儘管伊斯蘭國控制廣大領土,上頭其實也幾乎沒有住人,不然就是地形貧瘠。當擴張開始慢慢停滯,甚至開始消殞,伊斯蘭國對於自己代表真主之意,或是自己是世界末日代言人這種想法,就會開始弱化,前來效忠的信徒也會隨之減少。隨著內部消息逐漸釋出,大眾對於該國悲慘情況有了認知,激進伊斯蘭教徒的行為,就會一點一點失去信譽,也就是大眾認為的:這就是用最暴力手段實行伊斯蘭教法的國家,看看他現在這個樣子。

即使如此,伊斯蘭國之死,也不會那麼快到來,說不定,情況還有可能變得更糟:如果伊斯蘭國得到蓋達組織的效忠,在基地增長的情況下,他可能會成為我們前所未見,最糟的敵人。不過,伊斯蘭國和蓋達組織之間的裂縫,在近幾個月來有加深的跡象:在 Dabiq 的 12 月份雜誌中,就刊登了一篇來自蓋達組織投誠者的言論,他表示,蓋達組織相當腐敗且不具效率,領導人 Zawahiri 也自視非凡,但實際上毫無能力。就這樣的情況看來,我們可能會稍微放寬心。但是,如果他們和解了,我們該如何應對兩者的合體?

不管怎麼說,在這樣的災難尚未來臨之前,發動大規模地面攻擊,絕對不是明智之舉。

  • 如果把伊斯蘭國單純解釋成「非伊斯蘭」,不太對

把伊斯蘭國的問題,單純視為「伊斯蘭教法下的衝突」,是個不夠深入且具開脫性的論點。我們當然認同,一個宗教可以從許多面向來解釋,而伊斯蘭國擁護者,則是擇一堅持。然而,把伊斯蘭國單純解釋成「非伊斯蘭」,就不太具有效力,對於那些熟知經文的人來說,尤是如此。

穆斯林可以說,奴隸制就當今來說,是不合法的,他們也可以說釘十字架在現在這個歷史節點,是不對的,而且很多穆斯林也確實這麼說。但是,他們總是無法大力譴責上述兩者,因為一旦進行斥責,就是和經文中的理念產生衝突。「伊斯蘭國唯一能說的就是,在伊斯蘭教法中,某些核心經文和傳統是不再有效的。」Haykel 說。因為如此行為,就已構成叛節罪。

伊斯蘭國的意識形態對於某些族群來說,可以起極大的影響力。如果在一開始就接受他們設定的前提,他們的論點其實相當具說服力。若要把他們歸於非穆斯林,基本上就是邀他們參與一場不會輸的辯論大賽。他們用理精準,學術精深,好比與他們對談就能晉身成專業學者,甚至開始享受和他們對談的時光,而光是這點,就令人心生恐懼。

非穆斯林是無法告訴穆斯林要如何合適地實踐信仰的。但是,穆斯林本身內部對於這個問題,早存有不少爭辯。「你必須要有標準。」Anjem Choudary 對我如此說到。

「有些人可以自稱穆斯林,但是如果他宣示相信同性戀或是有酗酒習慣,那他就不是一位穆斯林。好像你不能吃葷,又說自己是素食主義者一樣。」

然而,現今有另一個伊斯蘭教派,和伊斯蘭國同樣立場堅定,但是其擁有的意識形態結論,卻和伊斯蘭國大相逕庭。這個派別對於許多穆斯林來說,具有相當吸引力,因為他們在精神層面上,渴望當今穆斯林可以和伊斯蘭早期一樣,用生活徹底貫徹經文。

伊斯蘭國擁護者知道,要如何對抗那些與他們理念相反的人,就是實行上述的takfir  和無盡的嘲笑。不過,他們心裡知道,外頭總有穆斯林會與他們一樣,仔細地閱讀經文,進而對他們造成意識形態上的威脅。

Baghdadi 是薩拉菲教徒。薩拉菲這個字,其實評價不高,部分因為許多惡人曾打著薩拉菲的名號,四處征戰。但是,多數的薩拉菲教徒並不是聖戰者,而且許多信徒也拒絕皈依伊斯蘭國。根據 Haykel 的說法,他們要的是擴大「達瓦伊斯蘭」,也就是伊斯蘭教的領土,就算實施奴隸制或斬肢也無所謂。他們最希望達到的,是個人淨化和教條的遵守,而且他們相信,任何會阻撓他們達到目標的征戰或動盪,都是被禁止的。

  • 「哈里發國應該是要由阿拉來建立,不像現今的 ISIS,從荒涼之地跑出來」

這些被稱為「寂靜的薩拉菲教徒」們,和伊斯蘭國一樣,同意真主的法是唯一的法,也懂得避免投票或是創立政黨。但是,他們對於古蘭經的解讀方式,尤其在對於動盪時代之厭惡的部分,讓他們容易臣服於任何領導,就算是明顯有罪的也一樣。

薩拉菲信徒相信,穆斯林應該要致力於將個人生活帶到至善的境界,也就是透過禱告、儀式,和衛生,來進行個人修養。他們花許多時間確保褲子的合宜長度,鬍子是否有正確地進行修剪或是維持蓬鬆。透過這樣講究的修行,他們相信,真主會特別給予他們力量,並讓哈里發崛起。到了那個時候,穆斯林就會開始復仇,並在 Dabiq 達到最終勝利。但是,一位當代薩拉菲神學家說明,如果真主沒有明確給予表示,那麼哈里發是不會以正當的方式誕生的。

現在,伊斯蘭國當然會說,真主已經選擇了 Baghdadi 作為哈里發。「哈里發國應該是要由阿拉來建立,而且需要來自麥加和麥地那學者的共識,不像現今的 ISIS,從荒涼之地就跑了出來。」一位薩拉菲信徒說。

當然, 伊斯蘭國非常討厭這樣的說法,他們把薩拉菲派徒稱作「月經薩拉菲派」,因為他們對於女人何時乾淨,和其他生活低等面向的判斷不夠清楚。不過,薩拉菲派並沒有因為反對聖戰,就向美國尋求支持,因為如此一來,薩拉菲派的公信力只會降低。而且說實在,美國政府對於薩拉菲派的態度,也不太像是對待真正的美國公民。

  • 伊斯蘭國勝出的地方:懂得用意識形態創造崇高形象

不管如何,沉寂的薩拉菲派,提供穆斯林一劑反聖戰的良藥。當然,那些決心一戰的人,勢必會不計代價地投入戰場。但是,那些心求極端保守的信徒,如今就有了選擇。薩拉菲派不屬於溫和的伊斯蘭教派,大多數的穆斯林還是會將其定位於極端派別。但是,他們不虛偽也不表面,對於細節依舊執著,所以神學上來說,也不算變節。

西方官員最好還是不要試圖在神學上與他們進行辯論。當歐巴馬把伊斯蘭國稱為「非伊斯蘭」時,就已經被視為觸碰到叛節此問題了。諷刺的是,歐巴馬為穆斯林之子,卻不選擇當名穆斯林,這個事實本身,就足夠將歐巴馬定罪為叛徒。而今,他卻打算向穆斯林冠上同樣之罪名。對於聖戰者來說,非穆斯林想要實行takfir ,是件會讓人笑掉大牙的事(「好比一隻滿是糞便的豬,向他人提供清潔要點」某則推特說)。

我猜想,大多數穆斯林會欣賞歐巴馬的意見,因為歐巴馬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同時反對巴格達和非穆斯林沙文主義者,他們都試圖把多數穆斯林拖下水,當成共犯。但是,多數的穆斯林是不太容易受到影響,進而加入聖戰的。那些容易受到左右最後投入聖戰的穆斯林,也會發現自己的臆測被證實是對的:美國在宗教議題上說謊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伊斯蘭國在自我設下的狹隘神學論點裡,是具高度能量的,甚至十分有創造力。但是,在此之外,伊斯蘭國就顯得相對平淡與沉寂,生活單由服從、紀律,和命運來支配。 Cerantonio 和 Choudary 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們能夠邊享受點心,邊談論大屠殺和永恆的折磨,彷彿三者都能帶給他們愉悅。

在作家 George Orwell 評論希特勒的 Mein Kampf  時,他承認他「無法不喜歡希特勒」;在外人看來,就算希特勒的目標可鄙,這個人還是有種能使人屈服的特質。

「就算他只是在殺老鼠,他還是可以讓大家覺得,他是在與怪獸搏性命。」

而伊斯蘭國的士兵們,則面臨相同的誘惑。他們相信,他們奮鬥是為了自我生命以外的事物,而為了那崇大的目標死去,就是一種榮耀。

接著,Orwell 寫到:法西斯主義就是,

在心靈上比任何享樂主義的生活概念,都要來的明智許多。反觀社會主義,或是資本主義,它們會對人民說:「我會帶給你們富裕。」但是,希特勒是這樣告訴人民的:「我會帶來爭鬥、危險,和死亡。」而結果就是,整體國家對他為之崇拜。也就是說,我們不能低估法西斯主義在情感上能做出的吸引力。

同樣地,以伊斯蘭國的情況來看,我們也不能低估他之於人民的宗教吸引力。

就算伊斯蘭國把實現預言當作教條,我們至少也能因此了解,是什麼讓敵手能保持這樣的行事作風。伊斯蘭國可以在四面楚歌的情況下,保持自信,因為他相信只要對真主保持忠誠,神聖的援軍就會到來。而意識型態的創造,就會是很好的工具,只要合宜控制,就能告訴想要皈依的人,其實伊斯蘭國給出的訊息,都不具可信度。但是,要應付一個如此具有滲透性和說服力的組織,我們其實沒有太多手段能影響其運作。

戰爭是漫漫無期的旅程,就算征戰沒有持續到時間的盡頭,場上的一分一秒,都仍是瞬間的永恆折磨。

(首圖、資料來源:The Altan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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