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一世代(三、四年級)正掌握著台灣社會的各種資源與決策權,我為其中良心未泯的人發明了「贖罪一族」這個名詞,希望我們用晚年來重建台灣社會,還給後代一個公道。

我們出生的時候,台灣還是一個美麗的寶島,溪裡和海邊水質清澈,到處可見魚蝦;而今海邊遍是垃圾和醫療廢棄物,水質污濁,我已經不敢讓孫女兒下水去玩;童年我最愛吃的蚵子,如今滿是工業區與科學園區的銅綠,我已經不敢讓孫女吃西部海邊的漁產。

不能只怪別人,我們自己也都參與了這一場的罪孽

我們童年時美國是遙遠的國度,洋人是高不可攀的族群,父母卻用他們一生積累的財富讓我們越洋留學,取得全球頂尖國家的博士學位,跟洋人平起平坐,再也不覺得自己矮人一截;從小到大,我們的「未來」總是比過去更美好,每一個夢想都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實現。

然而,我們的下一代卻要面對世襲的財富,高不可攀的房價,劫貧濟富的賦稅制度,22K 和倒退的薪資;他們只能到韓國、大陸、新加坡去當外勞,沒有幾個人看得到未來。

我們這一個世代享受過台灣的各種美好,卻留給下一代一個無以為繼的社會

我們這個世代是蹂躪台灣的罪人:這個官商勾結、竭澤而魚、劫貧濟富、笑貧不笑娼的社會是我們造就的,是我們縱容的。

我們之中有些人是主謀,有些人是官商勾結的核心,有些人是從犯。如果我們這些較「有成就」的人還不懂得自居為「贖罪一族」,卻以自傲的心態繼續蹂躪這一塊土地,台灣將會萬劫不復。

我不怪我們的上一代,他們用盡一生的苦心累積財富,讓台灣從農業社會進入工業社會,讓我們接受世界一流的教育,而他們卻沒有機會接受高中與大學的教育。我不怪我們下一代,他們如果有錯,是我們教養出來的;

更何況,今天掌權的是我們,改變的契機在我們手上,不管那是 change for better 或者 change for worse。

重要的是,我們這一世代是最有機會重建台灣的一個世代

我們還記得父祖輩台灣人的善良與樸實,我們還記得路邊「奉茶」的茶缸,我們還記得「賺錢也要賺得有格」,我們還記得「黑道也有黑道的倫理」。我們是在遠比今天更善良,更不懂得狡辯的社會裡成長的:

在我們的童年裡,我們羨慕有錢人,但是看不起「為富不仁」,看不起「奸商」,我們還記得「人品重於財富」,我們還記得台灣原本不是「有錢就可以橫行霸道」,我們還不相信「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們還不是「笑貧不笑娼」,「求富不擇手段」的社會。

在我們的童年記憶裡,我們還記得什麼叫做「善良」的社會

我們歷經農業社會、工業社會和後工業社會,我們還記得台灣有過的美麗,我們還記得我們是如何「輸出血汗,輸入污染」來建立台灣今天的污濁,我們還記得台灣是如何從寶島變成「不適合人居住」的地方。

我們的上一代把財富留在台灣,積極提昇台灣產業水準與教育水準,我們才能在成長過程中享受較育與產業進步的好處,發揮一己之長,人盡其才;我們這一代把掠奪來的財富拿去大陸投資,發明「股票分紅、園區免稅」等劫貧濟富的制度,造就台灣財團的貪懶,只圖賺政府、公股銀行和員工的錢,而不圖產業升級。

我們參與建構了這個不公不義的社會,我們也最清楚該如何拆解其中的不公不義。

而且,我們是台灣出國留學比例最高的一代,我們知道什麼叫做「進步的社會」,我們知道國外的學術不像台灣這樣地扭曲、虛無、空洞、沒天良地壓榨學生和新進教師,我們知道歐陸的企業家是社會敬重的對象(因為他們是社會福祉的創造者,而非剝削者)。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不立即努力重建台灣,下一代或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們從上一代接收權力時,台灣是亞洲四小龍之首;而今在我們數十年的怠惰與作奸犯科裡,我們不僅是四小龍之末,甚至被其他新興國家追趕過去,可能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總有一天,我們這一個世代將會全部被埋到土底去,而我們的下一代也將會從我們手裡把權力承接過去。

差別只在於:我們將交給他們一個比我們童年時更美麗的台灣?還是一個無以為繼,甚至萬劫不復的台灣?

(文章刊登於彭明輝部落格,原文標題「贖罪一族」;圖片來源:Colton Witt, 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