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輩不需要任何金銀,他們需要的是被愛。他們絕不是從社會撤退下來、被排除的一群人。老人家,應該是被歡迎的銀髮天使。

  • 阿嬤既然喜歡吃,我就儘量滿足她吧

「這尾是阿嬤家屬買來的,刺很多,我先幫她挑,再把它炒香,做成魚脯,讓她慢慢吃。」福氣村村民們都還在各自房間內午休,家屋長秀鳳就善用這樣的空檔,一根一根地慢慢挑出細小虱目魚刺。

這兒有個阿嬤很喜歡吃常民口味的這種魚。女兒為了孝親,每回探望總不忘順道帶個一、兩尾過來。剛開始,秀鳳是將整尾虱目魚,放入鍋子內清蒸。「結果,這樣料理很不理想,按照那三頓飯,我都在撿魚刺。這樣整尾的魚,刺多到很可怕,根本沒辦法給阿嬤吃。後來,我終於想到這樣的烹調方式。」

秀鳳真要製作古早味的虱目魚脯,也頗費工。她必須將預先蒸熟的魚肉,一小塊一小塊撕開,確定所有細刺都清除了,才能夠下鍋,一面掌控適切火侯,慢慢翻炒出金黃色澤的一大盤新鮮魚脯。秀鳳如此大費周章的理由只有一個:「阿嬤既然喜歡吃,我就儘量滿足她吧。」

  • 福氣村對長者無微不至的照顧,只因不希望他留下心願,造成遺憾

二十四小時失智團體家屋福氣村,是以一個照服員看護三名長者的高照顧比率,收案九名中、重度以上失智長者。然而同樣二十四小時照護的一般機構型療養院,最多只有一比八人力配置。

在服務資源相較不足情況下,很難出現像福氣村一樣,力行以個案為中心的失智安養模式。於是,團體家屋的每日伙食是:「我要吃麵,你要吃泡米麩,她要吃乾飯……每個人都吃不一樣的。」

一般安養機構提供長者的卻是制式的團體生活,連協助餵食重度失智的阿公、阿嬤,也大部分是在固定進食鐘點的軍營式管理底下,「餵你幾口,假如不吃,就全部給你倒掉」。而不若福氣村的家屋長秀鳳所堅持:「我們這裡都是慢慢餵,即使要花一個鐘頭以上,也會讓長輩慢慢吃。

照服員餵食重度失智老人家的耐心,感染了症狀較緩和的旁觀長者。「我用比較小口餵,您就慢慢吞、緩緩吃。阿伯,您真有我的緣。」秀鳳等人忙不過來的時候,就會有長輩自告奮勇,仿效她們一面噓寒問暖,形同一家人的平日餵食方式。

福氣村照顧過的一位阿嬤,有一陣子非常渴望吃到她年少記憶的焢肉傳統美食。秀鳳特地買回食材,為她一人精心燉煮。「老人家喔,哪個時候要走我們不知道。我覺得要滿足她的心願,免得留下未完成心願,造成遺憾。」

這可說是十幾年來,秀鳳歷經健康長輩家屋照顧、失能老人家全日照顧,以及現今二十四小時失智長者團體家屋的連續照服磨練,有感而發的信念。

「我們是二十四小時照顧。這裡的大部分長者都是家人的陪伴出了許多狀況,已經服侍不下去了,才送過來。」有四、五年營運歷史的失智團體家屋福氣村,是 台灣屈指可數的團體家屋。

  • 對於老人,生活就是復健,長輩只是想要一般人的普通生活

主持人趙素絹則是國內最早接受相關培訓的種子教師之一,她從福氣村的示範經驗點出過去失智照顧的諸多迷思:「有的人認為,失智老人家會迷走,所以要關起來;也有的人覺得,這樣的老人家開瓦斯,都會忘記,所以不要讓他們使用瓦斯爐。可是失智不等於失能呀,一旦失智長者們樣樣都不能做,到後來反倒會一直退化。

趙老師接著分析福氣村內截然不同的照顧思維:「我們剛好相反,希望長者能做的,就儘量去做;不能做的,我們再支援。我們強調『生活就是復健』。長輩入住以前,我們就先家訪,了解阿公、阿嬤以前是做什麼的?最愛的又是什麼?我們設法復原那樣的生活平台,再給予生活支援,以彌補長者現今的不足。

我們要讓老人家覺得自己還很有用,仍能展現生命的光與熱,從而自覺老年生活很有意義。」也就是說,福氣村失智長照的重點不外乎是:「長輩們來到這裡,能夠過著一般人想要的普通生活。」

  • 老人安親班──全日照失能長者樂活村

中餐過後的午休時間,有手腳還算伶俐的阿嬤在屋內臥鋪上輾轉難眠,超過半個小時了。她隨即起身,推開房門,溜到四面八方有涼風吹送的前庭半戶外空間,休憩用木質長椅上,舒舒服服躺臥。

每逢埔里山城日溫偏低的秋冬,樂活村照服員就會挑選陽光燦爛時刻,將長者們從冷冽屋內帶出來,在半戶外的前庭內進行團體活動,連輪椅代步的失能長者們也不例外。名符其實享受著「日照」中心優渥賜予的冬陽。

樂活村接送長者的專車,慣常分成兩趟。早上第一回接來的阿公、阿嬤們可不急著進到屋子內,他們喜歡三三兩兩,在上簷以採光玻璃遮去雨溼的這座前庭裡,雀鳥般成群集結,聒噪不休地開講著昨晚家中發生的大小事。

馬蹄形圈繞住主屋的這一整座休閒區,是用開放廊道貫通了客廳前門、廚房邊門、臥室側門,以及稍遠處的第二間無障礙廁所。散步的地板、欄杆和相倚公共座椅,則都是溫暖木構。這兒經常是長者返家前、等候接送時在期間緩行或閒坐的地方。

「阿嬤,這粉紅色、細細蕊的玫瑰花有夠漂亮,幫你別在胸前。」體貼的女性照服員不忘將摘採下來玫瑰先行去除了可能刮傷長者的莖刺。

「這裡不是冷冰冰的機構,完全沒有藥水味。」桂花是樂活村草創階段的社工員。她從一開始就期待,自個兒投入催生的這座長者日照中心,除了會是老人家們接受照顧的安全環境,也應該經營得像一個家。

「那邊仔,攏花園。」她開車載著照服員到農場找花,粉紅玫瑰、薰衣草、迷迭香,一般人想像得到的浪漫花種都到位了。她把長輩們當成自己的爸媽,矢志將前庭種成映滿了花影的翠綠庭園。桂花回想:「我要讓他們有家的感覺,覺得自己在這邊被愛,不是被拋棄的。」

  • 「愚人之友」成立的第一間日照中心:日照環境可以給的金和銀,就是長輩們是被愛的

二○一一年夏天正式營運的樂活村,是「愚人之友」成立的第一間全日照顧中心,簡稱日照中心。

社工員桂花說,當初營造這個照顧環境便堅持不去改變長者們原來的生活方式。她強調:「誰說一定要穿機構制式的拖鞋?老人家可以帶自己的拖鞋來穿,家裡慣用的碗筷帶來也可以。電視更是不能少,鄉下老人在家就是看電視呀。我只有一個重點,老人家來這邊快樂就好了。」

桂花學習從長輩立場感受他們成為被照顧者的心境。她還發人深省地提及:「我們會教導小朋友,吃飯不能掉飯粒。可是一旦對象換成老人家,也應該是不能掉飯粒的嗎?我不同意。我們絕對不能用教育的角度來對待這些老人家,而是用愛心接納老人家原來的樣子。」

樂活村的成立可說是創始維艱。「剛開始長輩不願意來,他們會認為,自己是被子女拋棄了。」創村社工員桂花一開始就面臨了很大挑戰,於是發想:白天,長輩一個人在家裡不安全,我們是希望把長輩接到安全的地方,接受家庭式的照顧,不如說它是「老人安親班」吧。結果,大家都比較能理解「老人安親班」概念。

整整半年的籌備期,桂花總是自許,要有不倒翁精神,持續從事「老人安親班」的理念推廣,讓社區有機會認識老人全日照顧的公共化服務過程。

桂花持續展現她擘畫願景的力量。「兩個老人家進來的時候,我就想像,之後可能會有越來越多人進來。看透萬事萬物的上帝讓我看到,十二個長輩進來的時候,可能就要擠不下了。結果真的,十一月就滿十二個了。」在這群女性照服員的努力下,「樂活村」的營運很快踏穩了腳步。

這個日照環境可以給的金和銀,就是長輩們是被愛的。他們絕不是從社會撤退下來、被排除的一群人。在這裡,老人家都是被歡迎的老天使。

(文章來源:趙慧琳,原文標題〈讓每位長者都是有福之人〉,未經授權請勿轉載;圖片來源:藍川芥 aikawake,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