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課堂到家庭,“不讀書”幾乎成為今天年輕一代的標籤,大多數時候,年輕人們更願意把時間奉獻給技術炫酷的電子產品或者榮登時尚榜單的暢銷讀物。美國埃默里大學的英語教授馬克•鮑爾萊寫了《最愚蠢的一代》,堅持用“愚蠢”這一帶有攻擊性的詞彙以刺激 8700 萬美國年輕人

作為一名老師,他希望以這樣的方式引起美國青年的思考。在今天的中國,同樣有越來越多的學齡前兒童依賴於 ipad 學習,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將閱讀來源全部寄託於社交網絡,觀察者網刊載《蟬歌》編輯部的三位編輯在最新一期雜誌中對此書進行的討論文章,以冀給年輕讀者和年輕父母們帶來新的視角。】

《最愚蠢的一代》說明年輕人為什麼愚蠢

石力月(下文簡稱石):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為什麼討論這個。討論這本書是暢暢的提議,你當時是什麼想法?

吳暢暢(下文簡稱吳):我覺得兩方面:一方面,現在大學校園的學生不讀書,這是一個通病。大學生和白領已經成為“低頭族”,他們不讀書主要體現在:

第一,網絡依賴症,把網絡作為他們獲取知識的唯一途徑,而且他們覺得這非常有效;

第二“維基百科症候群”,比如要了解什麼叫“工具理性”,用維基百科或者百度一搜,就全部都有了。

另一方面,就是所謂“社交媒體依賴症”,社交媒體自身就是一種“自戀式”的炫耀式展示。我們討論的這本書裡也提到了自戀的說法,即美國精神的自戀。例如很多人點贊、寫回復會獲得很大的滿足。所以我覺得從這兩個角度(不讀書、社交媒體依賴)出發,它們使得現在學生的智力和智識水平下降。

石:所以回到這本書,你同意作者的判斷?

吳:我非常同意,說這本書是通俗版本的新保守派著作也不為過。

王滿滿(下文簡稱王):我覺得這本書中所描述的種種,在我們日常生活中和教學中都是普遍存在的。但是當我仔細看了這本書,看到這麼多細緻的調查結果的時候還是覺得挺觸目驚心的。

吳:這個數據是 2008 年之前的,現在更嚴重了。

王:對,所以我第一個感受就是覺得首先中國的家長應該去閱讀這本書。像這本書裡提到的虛擬保姆,我印像很深,我們上次開會的時候有個老師,他覺得用 ipad 來給孩子提供學習娛樂完全沒有問題,沒有什麼不好,甚至比家長的傳統式教育更好。

這本書裡所提到種種觸目驚心的現狀,很多機構或來源要為此擔負一定的責任,比如學校的課程設置等,當然更離不開像社會、家庭的數字化的使用,傳統教育方式的改變,父母教育理念的改變等一系列變化,後者給孩子提供的環境對他成長為青少年起到先決的作用。

因此,我當時看完了以後,特別感慨的就是家長應該去看一下。亞馬遜上很多讀者的評價是覺得很好讀,也有很多人覺得含金量不高,就是大量的調查數據。但我恰恰覺得這大量的數據為我們提供了很有說服力的證據。

石:那麼,總結一下,我們要討論這本書不僅僅因為它是一本書而已,而更因為它與當下每個人(尤其是年輕人)的生活息息相關同時,也並非單純組織讀書會而已,而更是藉這本書來討論日常生活。

科技產品可以讓人們快速學習,但是大多數時間你拿 iPad 學習嗎?

石:其實,《三聯生活周刊》對於本書作者的採訪並不是最近才出現的,我在幾年前就看過,當時我還沒看過這本書而是直接看的採訪,後來我把這個採訪給推薦給學生們。因為當時我正處於教學過程很苦惱和困擾的階段,然後就發現有這樣一本書正在描述我所面對的情形,我就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文本,甚至可以說是輔助教學的一個文本。

另外,對於我而言,一方面在職業身份上是老師,另一方面在家庭身份裡是母親,這兩個角色對我的衝擊都非常大。作為老師,今天面對的學生就是書中所描述的種種情形,這使得我們的教學變得越來越困難。

而作為母親,面對同樣的情形也確實很憂心,因為我看到身邊的朋友、親戚家裡包括在公共場所裡的其他孩子,他們的“屏讀”越來越低齡化,而這種低齡化現像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而這本書用詳實的調查數據告訴我們,低齡化的屏讀不但從生理上會損傷孩子們的視力,更可怕的是它會對抗孩子的智力發展。比如說,承接上期我們討論劉禾作品時所提及的出版問題,今天的 iPad 更多的是一個娛樂工具,網絡也絕非一個理想的教育環境,相反,它主要是一個娛樂環境,孩子們不會真的像自己和大人們所宣稱地那樣將其主要用於教育用途,這是自欺欺人。

王:是的,我們現在可以發現,比如有一些小學生寓學習於樂的 App,周圍家裡有小學生或者幼兒園大班的家長,他們會在手機或者 ipad 上裝很多這種東西,認為這是寓學習於娛樂,教孩子認字或者其他知識。

石:可問題在於,學習本來的面目似乎不應該是這樣的。

王:我覺得這本書裡有一個地方講得很對,就是學習本身它不應該是一個輕鬆的過程,而應該是一個痛苦的過程,是一個自我發現的過程。

石:我覺得用“痛苦”這個詞顯得過於強調“忍受”的意味了,應當說學習有它本來該有的一個狀態,而不是非得通過娛樂化的形式才能夠讓孩子接受,尤其對於今天已然成人的大學生來說,“非娛樂而不能學”本身就是智力倒退的一個表現。所以,一方面作為高校老師,要討論面對學生的問題;還有一方面就是為人父母,要討論如何面對孩子的問題。這些都會刺激我們來讀這本書。

像老一輩猛 K 書會失去創造力?還是我們把失去創造力當成藉口?

吳:說到學習,說到讀書,我記得有 60 後的老師跟我說過,他們高中就已經把康德、尼采、海德格爾都讀完了,並且會組織相關的讀書會,面對面地進行討論和爭辯。

石:的確如此,例如原來工廠的工人們也會去讀這些書,可今天的學生們即便進入到大學階段也很難進入這些文本,學生們的智識下降是非常明顯的。

按理說,今天的大學生們應該比父輩們各方面的條件和資源都更好,父母讀書的年代沒有電腦,沒有隨處可聯入的互聯網,查資料沒有唾手可得的海量信息,想讀一本外文都很困難,可是為什麼他們知道的東西比你多呢?

另外一點,拋出來可能要拉不少仇恨,就是我認為不能把應試教育一棒子打死,原因拿一個顯而易見的例子就可以說明:不管我們如何去批評應試教育,別忘了今天我們所嘖嘖稱讚的很多社會成果恰恰是這樣的一批接受過應試教育的人們所創造出來的。

如果你說應試教育抹殺了人所有的創造力,它把所有的人都引向了萬劫不復的境地的話,那麼就很難解釋這一現象。所以我認為不要把整個應試教育的過程與過程當中一些不合理的“應試化”的設計混為一談,以此來樹立一批形式上多元但實質上取消學習的合法性的方式。應試教育的複雜性與歷史性需要謹慎地檢討,而不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

吳:或者這麼理解,國內所批評的應試教育的某些方面,可能恰恰具有這本書裡提到的某些知識習得的特性。就像這本書裡說的,習得知識是一個垂直的過程。你的這個觀點和這本書作者差不多。他們要考的 SAT,其實就是美國的高考。作者在書中使我們重新思索,到底什麼是學習,學習真正的本義到底應是怎樣。

石:對,這本書裡說到學習是一個實實在在付出的過程,今天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其實只不過給了你一個偷懶的理由而已。當然,作者是針對美國當下的情況。當我們聯繫中國的情況時,我想說恰恰是今天那些打著所謂“能力培養”旗號的才是誤人子弟的東西。

比如很多教育培訓機構、所謂提供愉快教育的早教機構等等,都強調通過引進國外先進的模式來進行孩子能力的培養,要讓孩子在愉快歡樂的環境中進行學習等等。

王:我的理解是,旗號和形式其實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背後的實質。我上網搜了一下,想了解關於中國年輕人讀書情況的調查。有一個跨省高校的調查很有意思,結果顯示大概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大學生認同知識獲取的主要途徑是來自圖書,並且大部分人認為讀書的目的是謀求個人美好的生活。

石:可是,認同是一回事,讀又是另一回事,知道讀書很重要,可就是不讀。

吳:還有一點必須考慮。這裡百分之七十到八十還要看不同的專業、不同學校的構成,面向金融類的、經濟類的或者公關類的,你知道他們讀什麼書麼?我們這次討論的這本書它最大的點就在於,學習意味著知識的獲取,學習的過程是一個具有古典色彩的模式。

此外,讀什麼書也很重要,作者在好幾處反复提及“嚴肅高級的文化”,比如文學、藝術、古典等,這其實也回應了上次我們跟劉禾談過的話題。作者排斥“機器作詩”、“機器繪畫”之類的事情,他認為這是對原本知識形態的一種扭曲。他一直說學習是一個痛苦的、謙卑的過程。

然而,所謂依托網絡而進行的“學習”活動,完全摧毀了這一過程。首先,網絡學習並非自上而下的,而是平面的、橫向的過程,所以沒有痛苦感;第二,現在的網絡加劇了青少年的自大、無知、無畏的心理,對知識不尊重。所以,他認為現在青少年不僅不覺得自己讀書少,而且覺得自己就是要為了不一樣而不一樣。

年輕人的反叛造成對於傳統知識的抵抗

石:這讓我想到作者舉的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就是有些青年反叛父輩們一頭扎到書裡面去讀的方式,認為這是“老土”和“不合時宜”的行為。如果我們再擴展一下,就會發現,這一套意識一直可以存續恰好證明,整個社會可以接納它的。

換句話說,我們需要討論青年人以一種無知無畏的方式存續下去所倚靠的機制是什麼。

吳:不錯,上世紀六十年代嬉皮士和反主流文化運動,他們搞花童運動也好、反政府也好,前提在於得到精神導師的支持。

現在有一些變化,他們那時候的反抗和現在的反抗有很大的區別。彼時,他們的反抗是基於既有的傳統知識習得的反抗,因此,這些反抗行為具有政治性,直接指向當時資本主義的文化生活形態和政治體制。

可是,現在這些東西全部消逝了。對此作者分析到,一來這些導師對於青年文化的反叛的支持延展到八十年代以後,在大學老師那裡就變成了對青少年毫無原則的容忍和縱容,二來對於學生自身而言,他們會認為,既然我的老師都反叛了,那我何必要再看這些書呢,於是主動和傳統割裂開去,直接反抗就行了,何必還要看那些已經被抵制的文本。

還有一點,我覺得作者沒有說,就是技術本身的消費主義和市場化的邏輯。當然,這只是美國的情況,我們現在講講中國?

市場化的科技讓學習更容易,卻也讓年輕人更偷懶

王:我在教學的過程中是很有感觸的。我深深感覺到讀書對於學習的重要性,其實上大學以後,一些孩子是有讀書願望的,可能和傳統的認知有關係,中國人在這方面一直認為蠻重要的。

我讓學生去讀和自己專業有關的或者無關的書都可以,讀完後寫個書評作為作業。你們知道對我而言最大的困擾是什麼?每次作業交過來以後,我會到網上去查證是否抄襲,結果發現全文抄襲的佔了相當一部分,拼貼而成的佔大多數!

我知道這些並不只是這些大一新生的問題。像我們所說的,往前往後——往後他們在他們未來的工作中,在市場化、消費化、努力邁入中產階級生活的過程中,以及往前在數字化的教育過程中,都不是一個橫截面的單向的問題。

另外,前些年大家都把教育產業化當成很重要的一個命題來討論,迄今為止大家把教學的電子化、電教化、科技化、網絡化作為非常好的一個流行的東西,作為一個評估學校建設的很重要的標準,並且作為吸納生源的一個重要條件,作為私立學校收取學費的一個硬件標準。

這些標準的製定,潛移默化地讓我們認同它們,並覺得對於培養將來這書中所說的“數字延伸代”這一代人是重要的,以保證他們在將來的生活當中能夠數據收集、處理、應用的多面手,能跟得上這個時代。

但恰恰這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存在誤讀,相當部分的人都是跟著在附和,包括消費,包括這本書中提及的蘋果,例如作者講到蘋果的櫥窗,它的銷售策略在於與書籍形成對抗,例如 iPad 的 iBook 設計宣稱可以替代讀書的過程,可以替代書籍。

現在回頭看,以蘋果為代表的這些電子產品在青少年中的流行的背後,正體現著這樣的趨勢和邏輯。

技術特性本身決定了它不但和知識沒有任何關聯,更會損害知識的獲取

吳:我覺得要區分兩個概念,一是網絡把很多實體的東西數字化、進行共享,這一行為是對既有的資本主義制度之下知識產權的反抗——在網絡上分享,每個人都可以接觸到。

但這本書上所討論的“數字化”恰恰不是從這個角度來講的,它所指的數字化不是搜尋、獲取、學習知識的途徑。從這個層面上說,所謂“寓教於樂”是一個偽命題。這個技術特性本身決定了它不但和知識沒有任何關聯,更會損害知識的獲取。

有句話叫 No pains,no gains。到網絡上沒有了,全部消解了。現在所倡導的是在快速、便捷、輕鬆、娛樂的環境下掌握知識。

石:的確,但還有很多人想都不想就會說,我不可能扛十萬本書在肩上,但可以集成十萬本書在 ipad 裡帶著走,想讀就能讀,但問題在於,實際上你幾乎沒有想讀的時候。

從這裡也能看出今天暢銷書的一個問題,今天很多人會去買暢銷書,很多白領上班包包裡面也有書,但他們很少去買對思考力有一定要求的嚴肅書籍,他們把閱讀這樣的暢銷書作為自己在持續進行知識積累的一個明證,實際上,這種形式恰恰擠占了嚴肅或深度閱讀的時間,排除了進入嚴肅知識的可能性。

吳:所以從這個角度,我特別反對耶魯哈佛的名校公開課。它迎合了一部分受眾想獲取知識卻不想花費精力的需求,這種公開課是最一勞永逸的。例如,網易推出的名校課程主要是平時忙碌的白領上班族在看。

石:但關鍵是今天的這一整套社會機制、生活機制,它讓你可以一直延續這種方式,所以你似乎沒有遇到太大的障礙或者足夠的理由非得去反思這一點。今天讀書的合法性不存在就是因為很多人在他日後的工作生活中確實也不怎麼用到書,他照樣可以生活得很好。所以這些人會提出一個很直觀的問題:我為什麼非得去讀這些嚴肅的紙質書?

吳:這是一個問題。第二,當他們賺到錢以後,為了凸顯其趣味和文化社會資本,他們反而會把那些高級嚴肅的藝術形式,比如說聽古典音樂會或歌劇,當作是一個點綴,而非真正意義上的習得。

石:不僅僅是點綴,而是一個很重要的身份標識。

害怕使用電子產品上落後,但是用 iPad 真的有幫助到自己嗎?

王:剛才所說的這種態度,我也是感同身受,但我不想把“悲觀”這個詞說出來。不管我作為一個媽媽還是作為一個老師,對周圍的親戚還有我認識的很多年輕人,我覺得他們還是可以做一些努力的,很多觀念需要抵達到大眾。比如,我姐之前就是給孩子看手機看 iPad,結果她拿著這本書稍微翻了兩頁就說這本書不錯!正因為每個中國家庭只有一個孩子,他們有時會很敏感,在孩子使用電子產品上怕他們落後,這使得問題走向極端。

吳:這實際上也存在一個同伴效應(peer effect)

石:對,他們可能會覺得:“只是我們改變,其他人都還那樣的話,豈不是我們顯得很異類?”或者“我們這樣最後還不是我們自己吃虧?”,有的人會這樣想。

王:我認為,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短時間內徹底進行改變。如果能夠逐步抵達到一些人,讓他們認識到讀書和學習本來的面目和重要性。因為我們現在很多關於學習的認知,很多都是被美麗地妖魔化了。雖然是妖魔,但是是以天使的面孔出現的。

石:更嚴峻的一點是,它這裡面所描述的“代際差別”,愚蠢的一代和他們的父輩不一樣,可是我們應該意識到,當這愚蠢的一代為人父母的時候,他們的後代又會怎樣?他們之間不是衝突,而是他可能會縱容、默許甚至鼓勵他的後輩也去走這樣一條路,比如無度地接觸這些電子產品。

這個論調是有點悲觀,但是從大的格局上講,呈現這種狀況在於反思的餘地越來越小,因為他們自己也是深陷其中的今天為什麼很多孩子看 iPad 看手機,就是因為家長自己也管不住自己。

前一陣有個漫畫特別火,叫《我的爸爸媽媽被手機抓走了》。那些家長在家裡就只顧自己看這些東西,沒有和孩子有一個親子的互動,那孩子的選擇是什麼?你可能讓他不要看麼?這些家長為了解放自己,把這些也給孩子,於是大家都在一起各玩各的。

王:是的,哪怕家長即便不太認同,但他為了解放自己,為了在繁忙的工作之外,保證個人的娛樂和社交時間,就把孩子主動或被動地推向這種電子氛圍中。

吳:所以,我們應該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去言傳身教。但不可否認,我在課堂上對他們有所觸動,可能到課外,那些觸動的東西對他們的影響就微乎其微了。

石:是的,有些學生在課堂上能夠體現出很讓你欣慰的一面,但回到日常生活的領域就又回去了,因為這個力量太強大了。

吳:而且他們會說,現實生活就是如此啊。

石:所以才會出現“你讓我們讀這些有什麼用呢”之類的問題。

王:這就是一個惡性循環。他越是不能做這種縱向思維,就越只能關注當下,越關注當下就越是這種橫向的思維。

石:和上次我們的討論有關聯的地方,就在於這本書裡面提到的“聯動”問題。我始終很寄望於這一點。

從“怎麼辦”的角度來說,我覺得這幾乎就是唯一的出路,因為僅是某一支力量去做,都沒用。只靠學術界的同仁,只靠媒體做不了,只靠家長也做不了,需要多方聯動。

吳:社會、機構、媒體確實要聯動,聯動很重要。

王:我覺得目前在我的狀態,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去做。

石:我很理解你,甚至在這一點上,相比課堂而言我更寄望於家庭。

王:基本上學生什麼樣,我就可以判斷他的父母大概什麼樣了。

石:尤其在學齡前。在小孩最初進入到專門的教育機構之前,他主要與父母相處。僅僅從生物學的角度也可以解釋,小孩到三歲時大腦已接近成人的 90% 左右,所以才會說“三歲見老”。

可特別讓人痛心的一點在於,我們今天把很多本來可以多樣化、有很多可能性的孩子,通過看似多樣化的方式塑造成了同一種人。

我觀察孩子平常的活動發現,其實她自己是可以使得生活豐富多彩的。她是有興趣閱讀的,不閱讀的時候她可以玩玩具,可以去認識各個地方,包括家庭的各個角落。她的生活其實是可以組織其他內容的。所以,我們今天說學生沒有興趣閱讀,很大程度是他們被搞壞了。

王:我太有感觸了。我上次帶孩子回蚌埠的時候,我姐姐家以前給她孩子買的什麼“小天才”電腦,就是那種所謂“寓教於樂”的東西,我孩子一接觸以後就不能自拔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小電腦,每天可以不眠不休地不離開,那幾天他完全變成另外一個孩子了,回來以後沒有那個小電腦可玩,就很快就又恢復正常的生活了。

石:所以很多問題主要是大人造成的。

今天這一套技術的發展,這一套電子化網絡化的生存看上去好像滿足每個人的需求,把每個人按個性發展培養成不同的人,實際上都培養成了一類人、一種生活方式,真正的生活裡面多樣化的內容是不存在的。

不給幼小的孩子這些電子化的東西他不是沒有其他事情做的,而是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做。這一點,不僅是從育兒的角度,而是從一個人的成長角度來說,孩子最初探究世界和吸納不同東西的好奇心是應該被珍惜和保存的,這個很關鍵。

但是網絡最可怕的一點在於,它看上去是把你探究世界的東西集成起來了,但其實不是一個真正的集成,而是窄化,對人的思維也好視野也好,實際上是一個窄化的過程,你只能這樣一種渠道這樣一種方式去認知世界。

所以今天很多人沒法去進行面對面的交流去了解別人,只能通過網絡。

王:就是因為他在這種數字化的生存過程中只能形成這種單一的線性的思維,形成一種比較急躁的性格,或是不知道體諒他人。就是他會形成看似多元化,其實非常類似的人的性格。

時代的進步,卻讓我們退步,讓我們的世界更小了

吳:那麼總結一下吧,從古希臘開始,其哲學意在處理人和世界的關係。到中世紀,經院哲學中,人和世界的關係中間插了一個上帝。啟蒙運動把上帝換成了科學理性。到現在這個時代,這一角色似乎又被換成了一架機器,一台電腦,這個機器背後還是理性邏輯,消費主義邏輯以及市場邏輯。

人彷彿只能通過這樣的機器才能認識、理解和接觸這個世界,這不僅窄化了我們跟世界的關係,而且反過來也使我們自己成為馬爾庫塞所說的當前數字時代下的單向度的人。

這並非一種“恐數字化”的思路,而是我們應當如何重新思考數字技術與傳統知識習得之間的關係,前者對後者的破壞性影響非但沒有得到反思,更成為一種進步性標準堂而皇之地進駐青少年的初級和次級社會化機構中,即家庭和學校。

另外需要指出,現在青少年包括網上一族,他們有一種戾氣,覺得自己掌握了某種數字化生存的主權。譬如說,現在國家非常看重網絡上的輿論,市場化媒體特別看重他們的意見,他們感覺自己大權在握。這樣一種戾氣和數字化生存的主權到底從哪裡來的,這樣一個思想到底什麼時候發生的,怎麼發生,有沒有消解的可能性。

(文章來源:觀察者網,原文標題〈你說,不讀書的年輕人是不是最愚蠢的一代?〉,未經授權請勿轉載;圖片來源: Symo0,CC Licensed;Apurba Sen,CC Licensed;Moyan Brenn,CC Licensed;Sean MacEntee,CC Licen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