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崔舜華

你教導我要熱誠對待不認識的人, 你給了我所有活著的人的力量。
你使我如同出生一般再次有了祖國, 你賜予了我孤獨者所沒有的自由。──聶魯達

一九二〇年到一九六〇年,整整四十寒暑的農民抗爭史,繁生無數的名字與事件:二林事件、林圯埔事件、竹林事件、台中一中事件、二一二事件、二二八事件、劉乾、張行、趙港、陳連標、黃石順、布施辰治、李應章、謝春木、葉陶、楊逵、周甜梅、古屋貞雄、謝雪紅……

猶如繁星齊爍般的諸多記憶、行動與人物,密密麻麻分布於台灣歷史的時間地圖,勾勒起武裝抗日、農民運動、二二八與武裝鬥爭的赤色輪廓,而緊緊綑繞著這段至今已湮沒於官方文件,及右派史觀的地下歷史,使其鮮明活潑、牢固不散的一根鐵線,就是簡吉。

  • 然而,誰是簡吉?

他是貧農出身的鄉村知識分子,他是備受尊敬的公學校教師,他是肩扛小提琴的革命者,他是階級鬥爭的忠實信徒;他深信知識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正如他以格異飽滿的感性自覺與理性思考,從這塊滿是泥濘鮮血的島嶼土地,掙扎著萌植、壯大起台灣「左半部」的血淚史。

簡吉既是個人主義的英雄,也是那被良久隱蔽於地表之下的集體記憶的示廓燈;讀《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不僅僅尋得「尋歷史真相,還前輩清白」的史學意義。

而那些從田野間採集而得的隻字片語,以及時光瀝漏下仍頻頻流轉不已的回憶手記,卻為那充滿憤怒的時代,悄然暗渡一行異樣的詩意,一字字抿在嘴裡,嘗起來像鐵又像血──那是革命的味道,那是戰鬥的味道,那是放盡畢生氣力與不公義斛旋拮抗的味道;那是為了求得最基本的生存正義、嘶聲竭抗龐大的帝國之手向下壓扁一切;那是歷史的傷處淌血流延、至今仍時不時在我們生活中閃現一角徵兆。

那是恐懼的味道,那是戰鬥的味道,但那也是在大寫歷史的無邊闇穹中、在茫茫黑夜與反覆迷失中,一個孤獨疲倦的人手持一把小提琴,藉著飄揚樂音緊緊挽留心底的最後一絮溫暖、銘記生命裡最微渺而熾熱的幸福的味道──

社會運動者的內心深處,那最細緻而幽微的人性裡,是一個人的音樂之愛。小提琴樂音悠揚纏綿,要靠靈敏的音感,掌握演奏時的樂音。它需要靈敏的手指,準確的耳力,和細緻的心的感覺,讓臉頰貼著小提琴,去感知和表現出它的美。那是細緻的音樂。

而簡吉,白天是牛車路上的革命家,晚上卻是一個細緻的音樂家。那麼大的反差,卻融合在一個生命裡。

對生命的那份最熾烈最強壯的愛情,是所有犧牲、傷害、抗爭、眼淚與吶喊的根源。因為愛所以我們流血,因為愛所以我們憤怒,因為愛所以我們為了追尋這世界的真實與本質,放棄許多且甘願以一種詩的姿態,在小提琴音悠揚的夜晚沉默地死去。這或許是所有革命家,曾那麼努力地想要告訴人們的罷?

我們須正確地認識一切事物,不可只看見片面的現象,而沒卻了事物的本質,不可只「看見樹木,而忘了森林」。(簡吉〈大同團結而奮鬥〉)

  • 摘要:

他是貧農出身的鄉村知識分子,他是備受尊敬的公學校教師,他是肩扛小提琴的革命者,他是階級鬥爭的忠實信徒……他是台灣農民運動史與階級鬥爭史的領導者,但他也是愛的追隨者,以知識與鮮血描寫生命的詩行,若說對生命本身的不可遏制的純粹之愛,唯有開始認識簡吉,才得以探觸那隱藏於歷史地表下,流動滾沸的熱度……

書名:《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2014 修訂新版)
出版社:南方家園
作者:楊渡
ISBN:978986907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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