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點人】動身去一趟動物園吧，長頸鹿會教你你看不見的事

優秀的小說家總會是一位博物學家，為我們展示世界的繁複與奧秘，但這次，小說家何曼莊並非像奧罕．帕慕克那樣，用愛情與回憶的敘事口吻，構築小說成一間《純真博物館》；而是以旅者的腳步，實地觀察與探訪，從她分享的照片記錄及反覆思辯中，建造出一座大動物園。《大動物園》原來是何曼莊在網路上的專欄連載，歷時一年慢慢成形，那麼，這座集結完成的動物園該從哪裡逛起呢？她說：

我是最不願意一開頭就提到死亡的。
死亡、或是諸如此類的話題，總會讓人想要別過頭去或是閉上眼睛，因為那些畫面對於愛護生命的心靈來說太過醜陋，但遠方一隻長頸鹿的死提醒我，所有對生命的愛護都應該包括面對死亡。

──〈自序：第二隻長頸鹿〉

或許是預告著：如果我們不從死亡開始認識生命，那麼我們就跟從未認識過生命一樣。

一位在旅遊文學區將書拿起，試圖逃離現實人生，在想像中領略一趟輕鬆異國風情的讀者，讀到了這樣的起頭，突然擔心它過於嚴肅。但是不用害怕，這裡畢竟是一座動物園啊。

這位讀者繼續跟上小說家的腳步，逛著，走著，漸漸發現，除了遙遠的異地，那些生命中出現過的旋轉木馬，養過的貓，童年想像的狐狸，都安然存放在這座動物園裡。小說家化身導遊引領我們突破時空的限制，也突破了觀看的限制，串連回憶與知識，認識自我與他者──況且，我們都知道，沒有一種觀看是輕鬆的，只有視而不見才輕鬆。

而若要仔細凝視所有物種，回溯生滅與消長，便不免有戰爭，動物園內展示了法國大革命的火焰，轟炸及擁擠的柏林，幸好，我們也看到重建的希望：

似乎長久以來，「破壞、建設、再破壞、再建設」的忙碌，就是長春的宿命，就連最美好的綠肺──動植物公園也總逃不過命運的追趕，但當滿州的春天再來，蒙塵的地面又再度長出草木，長春人就在這個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把家園再次建起。

──〈長春動植物公園：滿州的春天〉

這位讀者闔上書，鬆了一口氣，他剛從戰爭的傷感逃出，腦中仍有異域神遊的殘影。他決定將書帶走，找空檔再繼續這段旅程。可是，當他回到現實人生，那種亟欲逃跑的念頭更強烈了，他想著倫敦、巴黎、與哈爾濱，走過的馬路變得喧囂而陌生，他懷疑自己也正在聆聽那首約翰‧凱吉（John Cage）的〈四分三十三秒（4′ 33″）〉，進入一種淺眠的夢遊狀態，所有的規則與詮譯，都必須重新定義。

他懷疑，是不是真的會有一隻兔子，帶領他找到生活中某種清明的入口。感覺十分狼狽（狼與狽？書中會有介紹嗎？），他試著回想那些動物，先想起的卻是小飛象、獨角獸、鬥牛士跟豬肉大餐，他感覺困惑，因為他發現《大動物園》內，沒有指標，沒有地圖，沒有分類，有的只是隨時岔出的路徑，極其複雜的網絡，剛剛經過的動物園和動物照片，都只是小小的分支。

《大動物園》的規劃不像他以為的動物園──在園區入口就可選擇可愛動物區，極地動物區或鳥園──在這裡，園區入口的前方是地產與塗鴉，殖民與戰爭的相鄰是電影與音樂，想起母親的是駱駝與熊，下一行可能就是一首詩，而猩猩陷入愛情。

這麼一來，如果我們強迫自己要從中理出一條又一條的線索，必然感覺混雜，感覺茫然，等到一切真的弄整齊了，可能已經耗費太多精力，也失去了旅行的樂趣。若我們願意將目光拉得更高，看看神（假設祂存在）建造的整個宇宙，我們會發現人類居住的世界，正是一座廣大的動／植物園，充滿有機體與無機體──破碎與跳躍，原本就是人生真實的樣貌。

想到這裡，這位讀者已經走進車廂，找到一處小小空間，像躲進大象與城堡，再度翻開書本。雖然小說家扭曲時空，將世界各地的動物園帶來眼前，一切經驗可以很快，但更好的是緩慢下來，不妨就當這裡是宇宙中心，讓時間在蒙彼利爾動物園真的成為幻象，不經意地，繞路地晃盪：

這個動物園裡沒有人會拿著地圖勾選還有哪些動物沒看到，要怎麼樣才能最快到達下個區域，蒙彼利爾動物園各區之間連接的步道蜿蜒，也許並不漫長，但那散步的氛圍總是讓人每走幾步就會在長椅上坐下感受藍天的濃郁，或者暖陽的淺灼，走在連通步道上，聽著鞋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就那樣走了十分鐘，幾乎忘記自己身處動物園。

──〈蒙彼利耶動物園：緩慢〉

《大動物園》裡，小說家繼續導覽，寫真實的動物，寫動物在言語文化中的含義，寫動物符號對於人類的意義，這裡允許離題，徜若見到馬上想讀的小說，那就去讀吧。動物們一隻隻走進了音樂，走進電影場景，走進小說與詩，動物園於是同時成為博物館，成為小說家啟動的新世界，這個世界裡牠們化成平時容易被忽略的無機物，卻讓有機的生命更加豐厚。

他再次闔上書本，走出車站時他輕輕念起剛剛那首顧城的詩，他想著要去尋找那些沒聽過的搖滾樂，慢慢走向家附近的巷子。不知為什麼，他在平常匆匆經過的巷口停下腳步，抬起頭來，一隻從未見過的，漂亮的黑貓，直直勾著他看：

有些事情現在可以馬上就做到，比方說：動身前去探望一隻離家最近的活長頸鹿，或是任何一名你喜歡的動物——包括人類。
──〈自序：第二隻長頸鹿〉

或許能有更好的選擇，他想。他盯著那隻黑貓被剪去一角的右耳，突然覺得願意，帶著他一直想逃離的那個人，來看這隻黑貓，或者，一起去一趟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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