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董柏廷

熱血、執著、堅定、蓄滿爆發能量,許是陳夏民第一本作品《飛踢,醜哭,白鼻毛》予人的感受,然當讀到他的新作《那些乘客教我的事》時,不免發現,反射太陽光的月亮,其實還有另外一面。

序言開始他便追溯童年,讓昔日那名對著宇宙念出變身咒語的男孩,再次接獲勇氣,接著小心翼翼地掀開掩蓋私密空間的簾幕,將敏銳且易感的初心袒露,讓在角落時不時騷動著的晦暗陰影得以來一場「假面的告白」。

只不過,他不輕易將自己擬為主角,多數時候,都是經由那些曾在他人生旅途中,於心上按出一枚枚或深或淺指痕的「乘客們」的折射,逐一拼貼出自我原型的完整模樣──理解服用安眠藥舒緩愛情痛楚的男孩的同時,也安撫著自己的不安、懊悔少不經事,曾為恥笑他人的共犯份子的片刻,面對自己的愧疚、想與早(過)熟少年分享生命經驗時,卻發現自己原也只是個未熟全的孩子、對區間車上渾然忘我歡鬧的學生情侶展現不耐,竟也矛盾地嘗到青春漸遠的哀傷⋯⋯

種種相仿又互異的缺陷、遺憾、憂傷甚至痛悔在他的凝視下皆成漩渦,不住將人捲進深深底部,但又在抵達底部的瞬間,用善意將纏縛的牽絆化去,讓說者與聽者獲得一次鬆綁,暖意重又滲透進來。而「家」的概念,更是或直接或隱晦地彌漫,使「歸屬感」隱然成為伏流──透過印尼少年的家族故事,反思自身對家的想像、從「那個笑起來眼睛,總是瞇成一條線的華人阿伯」身上體會到類近親人的愛、從半途自生命離席的親人身上感知死亡、被往日慣吃的燒臘店裡那位「好心的大嬸」記住口味時,油然而生的溫熱與安心、當「穿著納粹軍裝的少年」現於街頭時,翻出支持多元成家的理由⋯⋯

至於夏民式的體貼、寬諒以及幽默,並未因高濃度的感傷而佚散──對馬路上賣花少年的慷慨,顯露出社會關懷的胸襟、被拋棄的友群們,不僅只殷切關心,更多的是靜靜陪伴、書寫太過哀傷的主題時,會讓心裡的旁白「岔出」,企圖阻絕持續的悲傷。而且,他更有一項絕技,就是從 B 級趣味中悟出深刻道理──耽看網路上模特兒跌倒的影片,也能警覺「為什麼用盡全身力氣維護尊嚴卻還是失敗的人,會淪為笑柄?」、在不知名乘客「洩氣」的車廂內,頓悟品味的重要性。

陳夏民的形象和性格因此書顯得更加清晰而立體,他往內心最深黑處挖掘,誠懇地攤展幽暗底細,將自己的困惑、不安與憂鬱毫無保留地交出。

或許,他正是想透過這樣的方式給予另一種品質的溫柔,為那些還在深沉黑夜裡逡巡的人們拆卸下孤絕感,用理解並身受的口吻使之明白,「光年之外有個人,其實也傷痕累累的。」

書名:《那些乘客教我的事
出版社:凱特文化
作者:陳夏民
ISBN:9789865882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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