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半年沒感冒了,今早起來喉嚨深處蠢蠢欲動。匍匐的疼痛,怕是剛經歷一場小型戰役吧,我紛紛的白血球們。
有人說感冒是寂寞的人才會染的病。小時候讀張小嫻的言情小說《荷包裡的單人床》,有句話怵目驚心:「寂寞的人,感冒會拖得特別久,因為他自己也不想好。」我曾感冒兩個月,是不是寂寞,自己不解,但確定的是,當時常曠日廢時加班,「妳是累到免疫系統出問題」,朋友斷言。
關於感冒,我從不相信醫生。醫生只急著要你好,何嘗知道有時求醫,我們未必希望藥到病除?
這幾年書架上多了幾冊「醫書」,和養生風潮無關,know-how 和指南式的讀物就算入手,也難長久留在架上。從《洗手戰疫》起,努蘭(Sherwin B. Nuland)的一系列醫學散文開始我的醫書閱讀(編按:《洗手戰疫》目前博客來書店絕版,大家可以參考他的另一著作《醫魂:努蘭的醫學故事集》)。看醫生思考生與死,會提醒我他們終究是人,不是振筆疾書出一串看不懂蚯蚓文字的機器。
另類療法。一年的醫學刊物編輯經驗,除了讓我對斷肢、潰爛的臟器、外科手術場景不再恐懼,最大的收穫是知道對抗醫學外,原來存在著「另類療法」,這種過去被科學拒斥,近來慢慢獲得認同的,和疾病對話的方式。
每種病在身體裡溫存或粗暴地割據,勢必有因,另類療法和身心學說,病來了,不急著排除、挖去、摧毀、殲滅。病有時是自我內在的照見。
那麼感冒是什麼?除了連著幾晚踢被、穿少、睡不飽、食少思繁,還提供什麼觀照?用病推理自己,像偵探一樣對病毒在自己身上犯的罪好奇,是病人的樂趣。
「流行性感冒與感冒都是急性發炎過程,所以可說是衝突的處理。⋯⋯感冒會發生在危機時刻⋯⋯有些人可能覺得『危機時刻』的說法過於誇張,我們指的是常見、普通的日常狀況,可是在心理上仍然是重要的,會使我們壓力過大、要求過多,所以我們會尋找某種正當的理由往後退縮一些。由於我們還沒準備好承受這些『輕微的』日常狀況,也不願有意識地承認自己想逃離的慾望,於是產生體化症。」
「感冒讓我們有機會脫離壓迫的特殊處境,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能完全表達身體層面的敏感性。」
「每一次感冒都會結束在某件事開始進行,表示我們的發展又向前邁進一小步。自然療法認為感冒是一種完全健康的潔淨過程,可以把毒素排到體外。在心理層面上,也得以消解並排出相當於毒素的問題。身體和靈魂都從危機中變得堅強,直到下次有別的事情又滿到我們的鼻子⋯⋯」(引文自《疾病的希望》)
確實,過去幾年類如近來遭遇的時刻,我都在感冒。有時嚴重到發燒住院,有時只是避居在家,靜靜地長睡不醒。病好之後,就是另一個世界了。病後的眼睛望出去的風景,經常讓我想起蒼蠅的複眼。會不會地球上第一隻複眼蒼蠅,就是從一場殺死其他同伴的感冒中倖存,最後獲得那由千萬雙小眼組成的巨目?從此,牠再也回不去單獨、狹隘的視界。
(圖片來源:freeparking 😐,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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