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的俄羅斯媒體史顯現出這個媒體系統是如何被國家的政治發展所操控。在 1990 年代,俄羅斯的媒體系統在蘇維埃政權的瓦解後經歷了一連串劇烈的變革。整個媒體產業面對了新的現實:市場經濟、共產黨思想控制的終結、政治多元化、以及新的公共機構的發展…等。由於著迷於西方新聞媒體那看次理想的模式,俄羅斯媒體借用了所有的特徵:言論自由、媒體私有化、相似的法規、遠離國家與公眾的影響力、以及扮演看門狗的角色。

然而,俄羅斯的新媒體系統向西方模範的發展之路,仍然受到俄羅斯新聞學根深蒂固的文化與傳統的影響。「好幾個世紀以來,新聞學作為一個在俄羅斯的社會機構,從來都在沒有經濟考量的狀況下發展。因為國家一直扮演著經濟管制者的角色,因此也讓新聞學可以在不需考量經濟的根基下穩固的發展… 直到 1990 年代,當國家準備解放媒體的經濟活動時,卻沒有準備好要放鬆對內容的控制。這對於試圖想要同時作為一個商業企業體和社會機構運作的公司就造成了無法解決的張力。」從此,國家對於俄羅斯媒體系統就擁有主導性的影響力,直至今日。

  • 媒體市場私有化像是個民主制度的假面舞會

自從 1991 年新的大眾媒體法案實施後,很有效的建立起媒體獨立性以及言論自由的保障,也引發了第一階段的媒體市場私有化。在 1990 年早期,俄羅斯正經歷一陣劇烈的金融風暴,國有媒體的資金被砍掉了大半,導致媒體界一連串大規模的裁員。部分學者指出,在那個時候,幾乎一整代的蘇維埃新聞學者都被迫轉行。同時,有許多家私有媒體公司因為自由市場的推動而紛紛創立;許多舊有的媒體公司也被私有化、重新組織、並重新定位。

然而,儘管俄羅斯的政治與社會機構經歷了一次重大且正式的改革,但在非正式的作法上卻沒有什麼整體的改變。當一群新的菁英為了權力重新分配以及經濟繁榮而不斷奮鬥抗爭的同時,整個國家的轉變與其說是實質上的變革,還更像是個「民主制度的假面舞會」。而這種「假面舞會」式的改變在媒體系統中也看得到。儘管已經針對媒體與國家的互動上建立了正式的流程規範,但私底下,新聞家與政治人物之間非正式互動的種種傳統卻絲毫沒有改變。

  • 第二波媒體私有化浪潮:媒體轉化為「多中心」政治利器

隨著俄羅斯在 1990 年代中期得到了政治和經濟的穩定,第二波媒體私有化的浪潮在總統 Yeltsin 的「多中心」政治模型之下發展開來。這個「多中心」模型式建立在幾個不同的力量中心之間的平衡上──商業大亨、工業金融集團、以及地區的國家行政單位。在這段時間裡,媒體享有相對較多的自由和獨立性。但這些媒體法人的新所有人以及主管卻將媒體視為一項工具──來操縱大眾接受媒體希望他們接受的想法。政治與商業菁英都將媒體視為獲取政治獻金的一大利器。在不同的場合中,商業媒體菁英會將他們私有的媒體忠誠度拿去交換經濟或政治補貼。正如俄羅斯公共電視台 ORT 的所有人 Boris Berezovsky 所說,他「從來不曾從 ORT 賺到任何商業利潤… 政治利益倒是永無止境,但經濟利益──0。」

在這段時間裡,不同的菁英族群的角力反應在媒體上常常就形成為所謂的「黑色」或「灰色」公共關係策略。(「黑色」公關策略,意指不法的利用媒體操縱群眾意識,可能涉及惡意抹黑對手;「灰色」公關策略,意指遵守法規,但法規未禁止的行為就可以進行。)菁英們似乎意識到,只要參與在這個政治權力鬥爭之中,媒體的這些優勢可以轉化成實際的利潤。但媒體對於政治所提供的利益卻是更大。選舉活動──不論全國性、區域性、或地方性──都不可能在沒有媒體支持的狀況下勝出。這場政治權力的角力在 1996 年的總統選舉達到高峰,時任總統的 Yeltsin 與俄國共產黨的 Gennady Zyuganov 競選下一任總統。而在這場對峙中,Yeltsin 以些微的差距打敗了他的對手。

Yeltsin 的勝選有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新解放的俄羅斯媒體們大力的讚揚現任總統的功績,儘管他有嚴重的健康問題以及眾所周知的酒精成癮問題。在這些支持他的媒體中有 NTV 與 Kommersant,前者是俄羅斯第一家獨立電視台,在 1994-1996 年間被公認是最為客觀且最為專業的電視網路;後者是俄羅斯最早的商業日報之一。當時,NTV 是 MediaMost 媒體的所屬單位,由俄羅斯大亨 Vladimir Gusinsky 所掌控;而 Kommersant Daily 則屬於另一個極有影響力且擔任 Yeltsin 顧問的 Boris Berezovsky 所有。由此可見,媒體確實在引導群眾的想法偏向 Yeltsin 並最終導致他的成功上站了關鍵性的角色。

  • 第三波媒體浪潮:俄羅斯媒體改為「單一中心」制

第三波的俄羅斯媒體系統改革在 Vladimir Putin 於 2000 年權力崛起的時候開始。這個新的俄羅斯總統以「增加穩定性與國家安全性」為口號,將俄羅斯的政治系統從「多中心」改為「單一中心」制,而這個口號為他獲得了大量的民意支持。藉由建立一個所謂的「垂直權力」系統,Putin 去除了所有次要的政治力量,並對政府、議會、司法以及媒體都進行控制,以確保新政權的穩定性。在 2000 年代早期,不同的國家機關掌管超過 70% 的電子媒體通路,80% 的地方新聞,20% 的國家新聞。可想而知,俄羅斯媒體繼續被用來當做政治操控的工具,只是現在這些工具不再有任何機會被敵對的政治對手與企業所取得,而只會留在那些對總統 Putin 是死效忠的封閉政治小圈圈中。

總體來說,這段時間裡,俄羅斯的政治公開性惡化了,而媒體上的公開辯論不是被用仿冒品取代(例如邀請支持執政者的學者來辯論,並且不討論爭議性大的議題),就是被擠出主流媒體,只能流到讀者群較小的出版品或網路上。受到執政菁英的壓迫,2001 年 Boris Berezovsky 被迫出售他在 ORT 的股份給已經對 Vladimir Putin 表達忠誠的俄羅斯大亨 Roman Abramovich。而當 2002 年,全俄羅斯最大的國有企業 Gazprom 接管 MediaMost 控股公司(旗下包含著名的 NTV 電視台)的時候,就象徵著這批新崛起的政府菁英已經全面掌控俄羅斯的媒體集團。

在這段時期,俄羅斯媒體進一步成為全球媒體社群的一部分,參與在全球整合與同質化的過程中。「當媒體正在努力讓電視頻道不要那麼政治化的時候,廣告與媒體公司很理所當然的,用娛樂內容填進了這個因去政治化而空出的區塊。」在這個新的「單一中心」政治系統下,這成了一個非常自然的發展過程:當國家享受控制政治揭露的出口時,媒體也歡迎蓬勃發展的廣告事業所帶來的金融收入。

  • 立法與司法部門都經由非正式的管道被 Putin 控制著

在 Vladimir Putin 統治下的俄羅斯政治系統有一個關鍵性的特色,就是立法與司法部門都經由非正式的管道被總統 Putin 所控制著。而階層制度則幫助總統能進一步達成這個目標──對整個政治程序建立完整的控制,除去任何競爭的可能性,並且針對權力制衡的制度重做調整。藉由令那些不服從的商人閉嘴,Vladimir Putin 對整個商業社群發出一個很明確的訊息:離政治遠一點,才能掌控俄羅斯的企業。從那時起,只有那些認同他的政策並展現出忠誠與支持的商人才能夠繼續如常的經營他們的業務。

這個國家已經學會利用各種政治、經濟、以及法律工具來對媒體施壓、恐嚇:

– 給予某些人特權接近非公開的資訊來源;對於特定媒體或記者給予特殊待遇。

– 藉由國家直接購買或透過對國家輸誠的私有公司掌控媒體通路。

– 禁止某些媒體參與官方活動或記者會,拒絕提供要求的訊息。

– 以誹謗、侮辱為名對媒體或記者提告。

– 處罰媒體並沒收執照。

– 使用法律制裁,例如課稅、消防安全、衛生法規等。

由於這些技巧的使用,把俄羅斯媒體系統轉變成了一個被限制的同質產業,只有國家控制的媒體才能夠經營全國規模。當局只允許幾間獨立媒體運作(都是出版品與網路媒體),來紓緩民眾反抗的情緒。

  • 普丁讓媒體走回頭路,回到蘇維埃時期的運作模式

由於身處這個具有許多限制的政治環境,俄羅斯媒體無法抵抗來自國家的壓力,只能回到過去在蘇維埃時期的運作模式:守舊、宣傳。隨著 Vladimir Putin 登上權力高峰,相對自由的媒體時代應聲結束,甚至來不及讓俄羅斯媒體發展成健全的民主機構與看門狗。

但今日媒體與蘇維埃時期的媒體仍有一項值得注意的差別。俄羅斯不再是一個封閉的國家,而俄羅斯媒體也會接收到全球媒體市場的資訊與發展。因此,當俄羅斯的媒體選擇成為政府的宣傳工具以獲取來自國家的利益時,就等於是放棄了他們報導事實的社會責任,並自願參與在這個腐敗的作為之中。俄羅斯政治公開程度降低是直接來自於政治多元性與競爭性的缺乏。正如每一個封閉政權,俄羅斯將開放的政治溝通轉變為國家的單一角度。而結果就是,他們所揭露的政治內容就變得既呆板又無聊。

由於俄羅斯人民希望能親自參與、影響政治的夢想幻滅,因此群眾的注意力只好從政治轉移到娛樂區塊,因此導致娛樂產業的擴張。另一個導致娛樂區塊擴張的原因是因為全球媒體市場受到廣告產業的推動而更加商業化,而這些廣告產業的目標就是要刺激消費。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當媒體逐漸去政治化時,由於缺乏其他的替代品,這些空缺就會被填滿娛樂內容。因此最終,這個過程會使得整個新聞產業小報化(tabloidization,意指新聞產出變為較注意運動、醜聞、流行娛樂以及名人私生活,而較不注意政治進程、經濟發展與社會變遷等嚴肅新聞的現象),並且以一般大眾為目標觀眾群的流行節目形式將會戰勝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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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The Interpreter;圖片來源:archer10 (Dennis),CC Licensed)